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萧萧兮易北寒 纪念世界反 ...

  •   [1]
      风是暗的。沉沉地在翻涌,仿佛快要挤出水来。脚下,一片轻缓的冷寂在流动。
      步兵团在易北河畔停下了。他们与对岸的美国盟军遥遥相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喜悦。
      他们已经来到了德国境内。
      双方领袖走上那座石桥,准备握手。
      那些西伯利亚寒风中磨砺出的军人们都巍然屹立在河边,一动不动。只有他一人,遥遥站在队尾,忽然轻轻地蹲了下去。他脱下厚实的鹿皮手套,些许僵硬的手缓缓伸向身旁那流动的璀璨。
      很多很多年了。
      它就这样一直安静地流淌着,仿佛千万年未曾变过。
      除了那一颗呼啸着飞来,在他身旁炸开的铅弹。

      [2]
      风仍旧是暗的,沉沉地在翻涌。他愕然环顾,身旁的战友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怒吼的男子,惊慌的妇女,和哭泣的孩子。烟尘被密集的枪声掀起,他转头,那座两军会师的石桥上,架着一台台喷吐着青烟的机枪。他在实战训练中用过那些机枪,他记得,它们枪筒,是滚烫的。现在,他站在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历史角落里,看着那些哭喊着逃散的人们,看着他们一个个哑然失声,瞪着毫无生气的双眼凝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他忽然觉得,也许它们是奔流着热血的钢铁野兽,它们的心,也一定是冷的。
      低矮破旧的房屋里,一群拿着刀斧的人凶恶地冲了出来,跑向那些戴着白色袖标的难民,毫不迟疑地挥刀就砍,仿佛他们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群过境的蝗虫,一群当街的老鼠。他忽而忆起,他在部队里放映的很多历史电影里都看见过这段历史的。一定是了。一定是了。
      这是罪恶的德国人对犹太人的种族屠杀。为了确保那所谓的“优等民族”而进行的一场灭绝人性的大清洗。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他不想去面对这无力改变、已成定局的历史。
      他迈开僵硬的双腿奔跑起来,弯腰躲过一枚嗞嗞作响的手雷,刚拐过一个街角,便迎面撞倒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他手臂上的袖标白得刺眼,一双蓝眼睛惊惧地瞪着他。
      俄罗斯士兵抱歉地笑笑,伸出手去,想要把男孩拉起来。
      他的手却忽然凝在了半空。
      他听见了一句捷克语,从男孩的身后遥遥传来,那样的愤怒,那样的清晰,似夜空中的一道明亮的闪电,直直贯穿他的脑海。
      “纳粹崽子!”

      [3]
      当他回过神来,那个孩子已经爬了起来,拉着他的胳膊,用德语急切地问道:“你不是捷克人。你是德国的军人么?可以带我走么?”
      他来不及回答什么,拉着男孩躲进一旁布满烟尘和弹孔的破败砖墙下面。那几个扛着斧子的捷克人跑了过来,站在荒凉的街道上,骂骂咧咧道,“那个纳粹崽子躲到哪去了?分头找,把他搜出来!”
      怒骂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个孩子探出顶着一头脏污金发的脑袋,看着他,困惑地问道:“为什么他们直叫我纳粹崽子?纳粹是什么?”
      纳粹?纳粹就是德国最穷凶极恶最没有人性的那伙人,他们惨无人道丧尽天良屠杀了六百万无辜的犹太人还将整个世界都卷入战火……他险些脱口而出。
      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看着那干净、清澈的蓝,仿佛他的家乡那片永远沐浴在阳光下的海湾。
      “纳粹就是……”他用生疏的德语说道。
      他看见那双蓝眼睛忽地瞪大了,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好奇的眼神,透着还未退尽的惊惶,和弥漫在烟尘里的无边的疲倦。
      他忽然哽住了。
      “……我也不知道。”

      [4]
      他们沿着萧瑟的易北河朝下游走去,不远便是德国的边境。
      也有不少人在河面上顺流而下,漂回他们的故乡。
      那是溺亡的德国平民的尸体。
      “几天前,我和父亲被押上了两列不同的火车,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那孩子裹在他的军大衣里,瑟缩着,用略带颤抖的嗓音讲述着他的故事。他说不出那是悲伤,或是恐惧。“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个老奶奶收养了我们。但是他也死了……他们对她说:‘你的儿子就是死在这些纳粹杂种手上!’他们想来抓我,她拦着他们,我听见她在哭……后来,她摔了一跤,再也没有爬起来。”孩子抽噎了一下。
      “我爸爸以前老是开 玩笑,他说我闻到血的味道就会过去。现在我知道了,我真的不会的。因为血的味道,跟枪和刀是一样的。”他似在自言自语。
      年轻的俄罗斯士兵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凶如恶鬼的纳粹士兵屠杀手无寸铁的犹太人和残暴的日本军人屠杀中国平民的画面。
      那是部队放映的电影里的画面。
      那易北河的萧萧悲鸣,就这样被掩埋在历史的尘沙里。
      男孩还在不停地说着。
      “到处都有很多那样的列车。不仅乌斯季,还有苏台德,还有布尔诺,还有……”他扳着手指数道,“那些关的都是女人和老人,还有我这么大的孩子。他们要把我们送进集中营。(原来还有关押德国人的集中营么?他不禁疑惑。)他们在半路把车拦下了,把我们都赶下来,叫我们挖坑。那是荒山野岭里,不知道干什么用,他们就是叫我们挖。我们挖了很久,好大的几个坑。那应该是战壕吧,我听爸爸说过。后来,我趁他们去催其他人的时候,跳进了一条河里。游出去没多远,就听到了枪声……”
      他低下头,撞上了男孩担忧的眼神。是啊,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可是你叫我如何开口呢?毕竟,我所熟知的历史,也不曾亲口告诉过我答案啊。
      他生在和平年代,没有踏上过真正的战场,军事演习里,他只需隐匿在树林里,砍倒摆在那里的人偶;或是用装填好颜料弹的枪口对准“敌军”。他需要“杀死”的,永远只是“目标”而已。
      他从未曾感受过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的刀下流逝,从未曾看见过一双拥有过神采的眼睛在他的枪口黯淡,从未曾想过仪表盘上一个红点的消失意味着什么,所谓因顾全大局而做出的决策又意味着什么。
      他们都是人啊,鲜活的、有血有肉有灵魂的生命,被枪打中会疼、被刀砍会流血的人啊。当你想到朝你扑来的那个人也曾在你脚下这片土地上欢笑过奔跑过哭泣过忧伤过,也曾亲吻自己的父母妻子也曾拥抱自己的孩子,也许在某幢平房的某个窗口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你还扣得下扳机么?
      但那都是没有意义的啊,你做不到,你便死了。
      这就是战争。
      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段历史,忘记了这也许只是不知从何处钻出的一段臆想,忘记了他正是那个男孩的敌人的后代,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送那个孩子回家。
      送他回到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祖国。
      谁是对,谁是错,谁是正,谁是邪,早已不重要。

      [5]
      本来,这个臆想中的故事应当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如果守在国界线上的是德国军队的话。
      他听出了那熟悉的语言,看见了那熟悉的面客,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亲切。那正是他的先辈们--苏联红军。
      “一个纳粹崽子,啊?”为首的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装束,“你是苏联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搂紧了怀中的男孩,“我送他回家。”
      士兵们闻言,刺耳地大笑起来。“回家?哪里是他的家”
      “又是一个闯入历史的人吧!”为首的士兵笑叹,“都是这样,带着懦弱的善良想要改变这段不可思议的历史,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你做到了,又能改变些什么呢?”另一个士兵附和,“怨怨相报,不停地挑起战争,等到两败俱伤时再用一纸协定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等待着有能力将它撕碎的那一天。这就是现实啊。”
      不。不是的。他低头看着那个惶恐的孩子,他曾被母亲温柔地抱在怀里,他曾骑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肆意欢笑,他曾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与向往……此刻,他却站在自己祖国的边缘,听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握紧了背后的枪托。
      士兵们再次大笑起来。“怎么,想把我们都杀了,把这个纳粹崽子送回去?那么,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改变了这一刻,就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不属于你的历史里。可是,你能预判新历史的发展方向么?你能保证那个小子在德国是安全的么?你能保证你自己--一个未来的苏联人,在德国是安全的么?你能保证这个纳粹崽子知道了真相之后,不会像他残暴的祖先一样去屠杀敌国的平民么?”
      他沉默着。
      “把他留下,你回去吧。回到你来的地方。你做不了什么的。”士兵道。
      他沉默着。
      “忘记这一切吧。把它当作一场荒诞的电影,看过便罢了。”士兵又说。
      他沉默着,紧握着枪托的手颓然垂下。

      男孩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俄罗斯人蹲下去,看着男孩的眼睛,“我要回去了。前面就是你的祖国。”
      “回哪里?乌斯季城么?”男孩问。
      他点头。“我会回来看你。“他补充道。
      “你可以一帮我一个忙么?”男孩哀求地望着他,“我有一只鸽子,它还在城里。它是雪白的,喜欢待在城中心最大的那棵树上。它叫阿呆,你叫它,它会应的。”
      “你可以……帮我把它带回来么?男孩低下头,“可能在我记得的名字里,只有叫‘阿呆’,才能听得见回应了。”
      俄罗斯人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他的视线模糊了,眼前是一片雪白,就像那只小鸽子悠悠飘落的羽毛,那么轻盈,那么安详。

      [6]
      他被喧腾的欢笑声惊醒。
      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冷冽的易北河水,在凄凄的风里,它却是暖的,像是交汇在一起的鲜活的生命,源源不息。它也是清澈的,就像那个德国少年的眼睛,一点也不似刚才那般惨烈的模样,不知是用尽了多少个冬夏才退去那血的黑红。
      很多很多年了。
      七十五年的时光有如流星,静静地掠过天际。
      那座横跨易北河的小桥上,两军领袖的手已热情地握在一起。军官们在一旁微笑着,有人站在桥头为他们合影,有人在桥下拍手欢呼。阳光忽然毫无预兆地破云而出了。那一片欢欣都笼罩在温暖的金色里,悠悠的易北河像是镀上了一层流金,掩埋了河底荒芜的泥沙,掩埋了泥沙下那些德国平民安然沉睡的灵魂。
      很多很多年了。
      它就这样一直安静地流淌着,仿佛千万年未曾变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萧萧兮易北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