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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 一个生活在 ...

  •   10岁的王启明想当医生。
      那一年,他发了高烧,奶奶背着他到村头的张大夫家求药。张大夫不慌不忙地舀了一勺药粉兑上红糖水,让他喝下,又让他在藤椅上躺着,给他讲“五丁开山”打通蜀地天险的故事。不到一个下午,他的烧便全退了。
      临走时,王启明望着张大夫家墙上红灿灿的锦旗,眼里满是羡慕。那是村里的人们凑钱送去感谢他的。
      他呆望着那八个大金字,“悬壶济世,医德高尚”,并没有理解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总之,是赞扬,是感激,是崇拜,就对了。
      要是我也能被人们这样对待,多好。他心想。

      十二年后,他从市医学院毕业。他来不及换下合影时的洋式长袍和帽子,急急忙忙地赶回偏远的老家,想要告诉奶奶。
      然而,在那片残阳铺洒的荒凉田坎上,只有一座低矮的坟墓。
      他直直地站在斜阳里,像一棵古树。
      张大夫缓缓来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你奶奶到县城去给你买衣服,回来时出了车祸。这两年,一直是乡亲们凑钱帮你交的学费。我们都觉得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等你先专心完成学业。”他黯然吐出一个烟圈。
      王启明仍旧默不作声地立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跪倒在奶奶坟前,说道:“奶奶,我毕业了,要去当医生了。城里很好,城里的人也很好,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我会成为一名张大夫那样的医生的。”
      无亲无故又没有钱的王启明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在县立医院找了一份工作。一棵怀揣着梦想的种子,在异乡,生了根。一晃眼,过去了五年。王启明对外科手术很在行,总能顺利完成许多别人不敢接的任务。然而,他并没有像张大夫那样,得到病人家属的赞扬和尊敬。恰恰相反,巨额的医疗费用报告单只让他得到了无数责骂和讥讽。
      难道,我曾认为无比风光的“医生”,根本就是个骗局?我曾经看到乡亲们的赞扬和崇敬,全都是谎言
      王启明觉得很委屈。
      不久后,隔壁科室的陈主任接到了一件棘手的任务。县长的儿子从树上摔下来,跌破了内脏。陈主任在手术室里待了一整天,一步不离地盯着仪器上的图像,大褂早已被冷汗浸湿。然而,在与死神的斗争中,每一步都是一次大胆的赌注。踏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
      陈主任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当天夜里,王启明下班出门,在走廊里遇上了提着两只旧箱子的陈主任。
      “陈主任,您要走了?”王启明赶忙上前问道。
      昏黑的走廊里,他看不见陈主任的表情,只看见他将手放他的肩上,点了点头。
      他只觉那只手,格外沉重。
      “小王啊,”沉默了许久后,陈主任终于缓缓开口,你要明白,作为一个医生,你的职责是什么。你要明白,“医德”究竟是什么。”他叹了一口气,话音轻得像是说给他自己。“不管多么能干的医生,都有一样无法医治的东西--那就是人心。”他终于默不作声了。
      王启明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陈主任顿了一会儿,似手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漫天风雪中。
      “医德吗……”王启明想着,想到了张大夫,想到了奶奶,想到了童年的小山村一他似乎有点想家了。
      他望着窗外一片朦胧的霓虹。
      十二月的飞雪,格外凄冷。

      日子平淡地过了两个月之后,王启明亲眼目睹了那一切。一个民工横穿马路,被一两卡车撞倒了。他像一个破烂的布偶一般被车轮拉扯了好几米,悄无声息地滚到了路边。鲜血刺激着王启明的神经,他看着那个民破烂的粗布衣裳,仿佛看见了奶奶,看见了那场车祸,看见了跪在奶奶坟前泪流满面的自己。
      他再也顾不上医院的规定,叫来护士抬起病人就朝手术室奔去。
      民工右臂骨裂,左臂几乎被碾得粉碎。王启明在他身边守了整整三天,接好了他的右臂。思量再三,不得不将他的左臂截肢。
      一个星期后,病人终于脱离危险。不过对于那笔巨额医用费,医院很清楚,那个民工自己也很清楚。
      一天夜里,民工拔掉针管,翻窗逃出了医院。
      次日,王启明被医院开除。他替民工偿还了所有住院费用,负债累累。
      他不得不奔波于这个小小的县城,四处打工还债。
      半年后,他被确诊肺癌。
      他知道自己治不好了,也没有钱去挣那两三年的命。他只是躺在自己租的破旧公寓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中日渐坠落的残阳,看着它喷吐的金黄的余辉在窗边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残影。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吧,人在死之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王启明心想。
      他看见了奶奶对调皮的自己露出无奈又疼爱的神情,他看见见识渊博的张大夫招呼他去听故事,他看见自己和村头黄小虎因为一只麻雀追打了半条街……但是,他并没有看见自己来到县城以后的生活。一点也没有。
      仿佛,那以后的岁月,被什么东西吞噬得一干二净。为什么呢?他想着,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童年。
      童年吗……

      忽然,他已经模糊的双眼猛地瞪圆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一切,他听见了陈主任未说出口的那句话,他看见了张大夫那面锦旗背后的暗影,他发现了那个吞噬掉自己后半生记忆的怪物。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突然放声大笑。他像是此生从未笑过一般停不下,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泪流满面。

      村里人将他的遗体带了回去。
      田坎上,老坟边,添了座新坟。
      不知从何时起,这两座坟边的山包上,盖起了一座小木屋。一个独臂老头每日清晨都会前来,拔去坟边的荒草,拂去坟上的灰尘,供上新鲜的酒肉,然后去耕种一旁那块遗弃了很久的荒地。
      有时,他会站在山坡上,擦一把汗,遥遥眺望着远方生机盎然的田野。
      蓝天白云,清泉冽溪,蜂蝶嬉戏。
      那个独臂老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不知,是他自己丢失了的东西,还是这个世界丢失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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