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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 一个高二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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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脑屏幕上巨大的“SG”闪了闪,进入了游戏界面。
墨蓝色的宇宙铺展在眼前,静默着,喧腾着。
头顶的音响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将频道里的语音逐条吐了出来。
‘‘驱逐1队,汇报。’’
‘‘战列现在跃迁过来,ZT3559。记得船和装备都是带T1,今天有敌对,炸了方便补。有月卡的随便吧。’’
‘‘战列队1,2,3,跟我去攻塔1。’’
“注意都开自动,别打着盟友了。”
‘‘天狼,别挂机,你盾要没了。快去星门找后勤。’’
‘‘打塔的都别动,基地的战列全部去清空中枢。索罗你开护卫去,接入的时候跑得快。’’
‘‘现在没来的快点舰队里跳我,门口的可以开始堵门了。’’
军团频道的音频不断自动播出那个沉稳的声音,看来,那个人对于这第五场主权战已是志在必得。唉,谁让他是个数学天才呢。听说数学好的人脑子都很聪明,打游戏更是不在话下了。听他那故意压低的嗓音和沉着的语调,那些二三十岁的家伙们绝对想不到——他们的军团长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只可惜,我想着,这家伙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爱拿自己的数学成绩嘲弄人了。
这种天天打游戏还成绩好的人,恐怕唯一的作用就是惹人嫉恨吧。
我莫名觉得有些愤怒。
我百般无聊地晃动着鼠标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看着面前喷吐着两条长长的紫色尾焰的云级战巡舰在暗蓝色的幽深宇宙中瞎转悠。一艘打完了护盾的三头犬跌跌撞撞地跃迁到星门前,我叹了口气,点开了盾投。
私聊频道里弹出一句‘‘谢谢’’,屏幕上蓝色的战列舰标识闪了闪,消失了,空荡荡的宇宙再次归于平静。留言区一排排红黄绿蓝依旧不停地跳到屏幕上,似一簇簇被压抑在静默中的喧嚣,但很快又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湮没于暗蓝色的苍茫宇宙中。
就似这人世间的匆匆过客一般,不经意地来,又不经意地离去。
我似有些恍惚,似乎刚才那一瞬间,根本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乎,这个宇宙,在这一百三十七亿年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虚拟游戏而已,想什么呢。
不过,谁又能断言,究竟什么才是虚假,什么又是真实呢?
忽然,一行紫色的字又跳了出来,打断了我突然冒出来的奇怪念头。
是私聊频道。
“还玩,作业做完了?”
旁边是一个颇有些大反派气质的游戏ID,‘‘Shadow’’。
明知那家伙看不见,我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们班今天没有作业。’’
‘‘那就复习去。谁说下次数学要考赢我的?’’
这该死的混蛋。
我得意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我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一惊,猛地一拍脑门,暗暗骂了一句,回复道 : ‘‘不就涨个24分么?你等着吧!’’
虽然,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离下次月考还有十天哦。”
他又幽幽地回复了一句,便没再吭声。
我给他气得想要一巴掌拍过去,看着电脑那无辜的大脸盘,还是讪讪地收回了手。
我瞄了一眼桌面,指示盘上蓝色和绿色的标识已陆陆续续地消失,化作星门前一束束耀眼的光,消逝在宇宙的尽头。我点开自动导航,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不经意地转过头,望向窗外入夜的小城。
红色的尾灯霸占了街道,霓虹的斑斓撩动着悠悠掠过的浮云,一架闪烁着指示灯的飞机轰鸣着飞近,又轰鸣着远去。
2、
我猛地刹住脚步,愣愣地看向趴在过道扶手上那个万般无奈的背影。
昨晚上还在调兵遣将挥斥方遒的百人大团军团长兼火力总指挥,军团三艘旗舰中“埃葵斯”级专属驾驶员,“氪佬”“肝帝”一个名号也不落下的第二银河游戏狂,此刻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望着浩瀚的天空,冷落了一旁教室里的老徐隔着玻璃窗喷来的怒火。
秦宇哥,我叹道,人如其名啊。
我幸灾乐祸的心情猛地就上来了,把班主任嘱咐抱作业的事抛得一干二净,凑上前去,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这不是咱团长大人么,被谁收拾得这么惨哪?”
他看也不看我,自顾自地撩了一把桀骜不驯的头发,看着天边掠过的云彩,淡淡地来了一句:“今天……星期六。”
“怎么?星期六是什么黄道吉日啊?新旗舰下水,还是团里涨工资?”
他终于斜了我一眼,还是那漫不经心的语调:“月考是下周一。”
说罢,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如遭五雷轰顶的我,邪邪一笑道,“诶,迅哥儿一看就是数学要考满分的,难怪,这日子都能忘……”
我不等他嘲讽完,抬手揪住他的衣领,怒道:“咱秦哥这么厉害,为啥还站在这?嗯?难道不该被老徐捧在心尖儿上吗?”我偷偷瞄了一眼仍旧满脸怒容的数学老师。
“老徐他在你们班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我们这一变班主任,就像一艘刚刚被萌新暴打一顿的45级战列……”
“周迅,你在这干什么?”
我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什么战列啊,明明是艘开了隐身的眼船……
我正准备接受涶沫粒子炮的扫射,没想到老徐竟开口道,“秦宇,你认识这位同学吧?七班的。”
咱们的团长大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抬手掏了掏耳朵。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最近学习很用功,数学成绩一直在进步,而你呢?……还有,周迅,”他又转向我,“你这些天好不容易静下心学习了,怎么又……”
“徐老师!”
秦宇忽然一本正经地举手。
“什么事?”
“你快把这家伙叫走,”他指着我,“他废话真多,打扰我思过,我都烦死了。”
这下,轮到我傻眼了。
老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俩,
“那……周迅,你先忙你的吧,我还要教训一下他。”
我愣了半秒,并未多想,转身就开跑。直到我一口气冲上楼,满头大汗地停在自己班门口,才发觉……事情有点不大对劲了。
班主任看着我,推了推眼镜。那一道凛冽的反光一闪而过,让我想起了推理出杀人犯的柯南。
“周迅同学,我让你抱的作业呢?”
3、
我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人头,长吸一口气,猛地扎进堆里去。
有如数月没沾米的饥民看见了一桶馒头,我从未如此觉得,“年级光荣榜”那张五行缺打、命里欠揍、一看就有血光之灾的脸,此刻正笼着一圈神圣的光晕。
忽然,我的脑袋猛地撞在一团弹性极好的肉球上。
“哎,胖子,”我一把拽住面前的人,“看到有我……我们班的人没?”
他一看是我,竟一反常态没有发怒,反而用那双巨掌“友好”地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按到地上去。
“迅哥儿!你最近是去拜了文殊菩萨吧?”他扯着大嗓门,“年级第七!全班第一!来来来,让小弟给您烧柱高香……”
全班第一?年级第七?
我……我上光荣榜了???
“对了,迅哥儿,”副团长张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这次居然连秦哥都考过了!怕不是团长他故意放水吧?”
“什么?怎么可能……”我一听,立即语无伦次了。这世道,该不会是反了吧。秦宇比我考得差??这消息,倒是比我考全班第一来得爆炸得多。
“是啊,秦哥连光荣榜都没上呢!也就是说,咱们天才团长连年级前二十都没进!”张蒙那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道,“老实交代,你这家伙是怎么讨好团长的?竟然这么给你放水……”
“不是,说起来,秦哥有好几次没上光荣榜了呢。”正在给我下跪“烧高香”的胖子站了起来,困惑地揉着脑袋。
“告诉你了,团长他……”
耳畔呼啸的风声盖住了张蒙的话。我已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只是径直朝那个坐在乒乓球台上晃荡着双腿的身影,飞奔而去。
“我看见了。”他望着静静滑过天空的流云,轻描淡写道。
“不说别的,来,报单科,数学。”我有些得意,又有些紧张。
他叹了一口气。
“别灰心丧气的嘛,你不就这一次没……”
“149.5。”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咳咳,你难道就只学了数学吗?”
“嗯哼。”他模棱两可地应道,“你呢?”
“142,怎么了,至少比上次有进步!”我不服气地嚷道。
尽管他竭力压制,我还是看见了那微微勾起的嘴角。
“笑什么笑?很得意吗?不就比我高了7分吗?我都三个月不见你上光荣榜了,你在干什么?打游戏上瘾了?你……”我暴跳如雷了。
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待我累得停下喘气,他才闷声道:
“那种东西……真的那么重要么?”
我再一次愣住了。
我说今天这是咋了呢,先是破天荒地考个全班第一,再是平时把我揍得满操场乱窜的死胖子给我烧高香,然后秦宇这家伙竟考得比我还差,还给我来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给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了,“不重要?怎么不重要?你成绩差了以后怎么考大学?怎么找工作?怎么吃饭?你……你在想啥呢你??”
“你真的这样想?”他还是那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我看出来了——他了有一些奇怪的想法,而且是我——甚至这学校里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
“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这地方像什么?”他环顾了一圈暮霭中的校园。
我闭口不言。
“一座工厂。”他自顾自地说着,“一座批量生产学习机器的工厂。答题卡上不是连条形码都有吗?”他嘲讽地轻笑了一声。“那些成绩好的人,其实也只是背得多,记忆力好而已。就拿数学来说吧,现在的数学,就是教我们背题型,背格式,背怎样应付考试……这样学数学,”他轻蔑地斜了斜眼,“还不如幼儿园的数学有趣。”
“简直就是一堆被肢解了的尸体。”他一字一顿道,“我们学的不是知识,而是课本。我们写的不是理解,而是答案。”
“你……简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终于憋出一句。
“是吗?”他笑道,“不过那又怎样呢?这个时代才不会在乎我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对了,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神秘地凑到我耳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教育方式还能这么优秀?因为……被它毁掉了的人,从来不会让你知道。”
我侧过头,瞟了他一眼。斜阳下,依旧是那张坏坏的笑脸,有时让你火冒三丈,有时又能让你忘却一切烦恼。
但今天,不知为何,我眼睛有些发涩。
我飞快地低下头,缩进阴影里。
我知道,有什么事,不一样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话里带着笑意,“这次不错,再努力一点,就能达到我一半的智商水平了!”
要是平时,我早该跳起来揍他了。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一涌而出。
4、
“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老班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学的‘培优计划’将会在我们学校预选优秀的同学。”
班里顿时炸开了锅,兴奋地交谈着,攀比着,有炫耀,也有自嘲。
张蒙举手:“老师,有要求吗?”
“当然,”老班敲敲讲台,“安静一点。这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那要求是什么?”
“要求是……至少连续一个学期所有考试排名年级前三十,至少得过三次市三好,或五次区三好,体考及格,品德优秀。”
刚刚沸腾的班级,如被一道闷雷集体劈过,顿时鸦雀无声。
“我统计过,”老班似乎对我们的反应很满意,似笑非笑道,“我们班上符合要求的同学,只有三个人。分别是张蒙,黄鹏,和周迅。希望你们好好争取,按你们的成绩,预选过了就约等于保送了。”
“迅哥儿,我就知道咱能行!”张蒙转过身来,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一反常态地,没有吭声。
隐隐地,似有什么不好的预感,直攥得我心脏生疼。
“那么,接下来,请所有参加培优计划的同学进入学术厅。”学术厅的主席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冷冷地说道。
我坐在巨大的聚光灯下,将眼睛挤成一条缝,四下搜寻着。
张蒙反常地板着脸,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像个解放军战士一样笔挺地坐在前一排。
我朝另一边望去,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果然在。
只是,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万般无聊。
我看了看表,紧张地等待着,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批准通过的好消息,也许……
我没有再想。
“张蒙同学,恭喜你通过此次预选。希望你接下来继续努力,争取免试进入我们学校。”那个冷面男人签了一张证书,递给张蒙。待他忙不迭地挎上书包冲出学术厅,男人念道,“下一位同学,秦宇,请到前面来。”
他站在了晃眼的聚光灯下。
不知为何,我感觉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是立在了“世界”这个舞台的正中心。
“那么,请先介绍一下自己。”男人冷冷地盯着他,像是想要看穿他的内心。
“秦宇,17岁,喜欢数学……和打游戏。”他也冷冷地盯着男人。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找死么你?咋不闯红灯啊?咋不拔网吧的网线啊??我在心里狂骂道。
“哦?有意思。”男人淡淡地说道,在小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正好,我们学校要成立一个预选生数学竞赛营……”
“那不叫数学。”他打断说。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颇为诧异。“那么你认为,那是什么?”
“工厂的流水线之一而已。”他淡然道,“造出一批又一批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会哄抢名誉和金钱的机器。”
“现在不是证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时候。”男人高声压过他的声音,厉色道,“现在是我们学校预选优秀学生的时候。现在请报出你最近三次考试单科成绩和排名。”他顿了顿,“既然你喜欢数学,那就从数学开始吧。”
他偏了偏脑袋,似乎有些犹豫。刺眼的灯光瞬间扎进我的眼睛,我拼命遮挡着,伸长了脖子,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一团凌厉的白光,将他牢牢网住。
他隐在那道白光里,迟迟没有说话。
这家伙,难道担心让那个老师尴尬么?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个魔鬼成绩……就是把那个冷面老师气得吐血也不得不让他通过吧。
我勾了勾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男人用笔头敲了敲桌子。那三声颤响,像是击在我胸腔上,一颗鲜活的东西正困在其中,狂跳不止。
他终于缓缓开口。
“第一次月考,98.5。第二次月考,101。第三次……”
我的世界里,忽然间一片死寂。
只有无数道白光如利剑一般纵贯而下,灼热得令我头脑发胀。
我终于能够笑出声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臂上。几滴血冒了出来,疼得钻心。
但我还是没有从这场梦里清醒过来。
直到一旁的黄鹏扯着我的耳朵将我拉开。
台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你的连续一学期年级前三十……”
“那是去年的事了。”他不知是在忌惮什么,声音越压越低。
冷面男人关上资料夹,叹了口气。
“那么,”男人像审视罪犯一样盯着他,“只要你从今天起认真学习,在这最后一年保持一学期的年级前三十,我们也能……”
“抱歉,我不能。”他笑了,那张熟悉的邪邪的笑脸,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什么?”男人再次惊得一挑眉。
“我是奔着通过预选之后免试录取来的。我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那个可恶的体制,去研究真正值得我研究的东西。”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男人,“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个体制,在这个世界上是通用的。”
“那么,你打算放弃了?”
“放弃该放弃的,有什么不好?至少能让那些活在自卑之中的人,有勇气去追逐他们自己的人生。”
恍惚间,他似轻轻侧头,看了我一眼。
随后,提着书包,静静地走出了门。
5、
闹了这么一出不愉快的插曲,预选还是要继续。我们始终崩着一脸标准的微笑,一板一眼地回答着问题。
冷清的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唯一一个敢说话的人,已经走了。
“祝贺我校同学再创佳绩:在**大学培优计划预选中,我校高二年级所有推荐学生全部通过。”广播聒噪地响着。
是啊。我堵上了耳朵。不通过的人转学了,剩下的当然全都通过了。
“光芒是很吝啬的。因为它永远直行。而阴影,却能在光芒远去之时,去温暖人世间每一个孤独的角落。”
我已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摘录下的句子了。
我拿出不知从何处翻出来的高一时的试卷,看着上面满卷的红叉,无声地勾起嘴角。
6、
电脑屏幕上巨大的“SG”闪了闪,暗蓝色的宇宙又一次铺展在我面前。
今天是联盟会战,人多得电脑都卡机。
控制中枢前,最后几艘敌军战列还在负隅顽抗。
我没有等待打完塔的盟军支援,径直开着伊卢延卡级——我的第一艘氪金战列,冲向控制中枢。
今天,是咱们团长的生日。小弟我穷得没钱买礼物,那就只有——
把这个星系,送给他。
距认证完毕还有二十秒。
在那艘挂满R3回盾固盾的伊卢延卡即将被打爆之际,一个熟悉的ID出现在了我的定位仪上。
Shadow.
我点开语音系统。
“团长,咋这么慢啊。再多练练手,就能达到我一半的水平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