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罪人 一个纳粹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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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有如时光般萧瑟的白光，硬生生撕裂了他混沌的意识。
挟卷着铁门锈蚀的呻吟，冰冷的气息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他费力撑开被鲜血凝住的双眼，眼前晃动的锁链响着哧哧的磨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这么亮，还以为是到了天堂呢。
透彻的白光拉扯出一个人影，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气息，若不是瞥见上下开合的嘴唇，他几乎以为那个人早已与这冰冷的石墙融为一体。
时间到了。
虽然他并没有听见那个人说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就是他等待已久的那个时刻。
他撑起麻木的躯干，挪到门口，却忽然转身四望，似乎想要向什么人告别。
‘‘该来的总会来的。不要去妄想了，战争和死亡不会因为你而结束的！你去同情他们，谁又会来同情你呢？’’
黑暗角落里的声音抬高了音调，似乎想用严厉去掩饰什么。
‘‘死就死，怕什么！变成鬼魂，我们也会看见我们伟大的日耳曼帝国的崛起！’’
一个孤傲的身影逆光而立，滴血的断臂显得尤为张狂。
‘‘军人的血应当洒在该洒的地方！救了自己的敌人，就是祖国的罪人！叛国贼！他们会感激你么？看吧，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下场！’’
远处那个冷眼相视的暗影依旧在冷嘲热讽。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什么了。
他磕绊着跨出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任凭几缕柔和的阳光从他身边绕过，悄悄溢满身后空无一人的囚牢。
‘‘党卫军战俘……纳粹败类……全人类的公敌……世界的罪人……今日枪决。’’
司令官铿锵有力的宣读显然点燃了士兵们的斗志，愤怒的波兰语夹杂着密集的石块朝他掷来，却像是击打在一个腐朽的躯壳上，激不起一丝一毫的痛觉。
这是何苦呢——他想着，脸上僵硬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苦笑——早就已经麻木了。
他仿佛看见半个月前，同样热血沸腾而又残忍暴虐的党卫军战友。那时的他，和他们一样，坚信着他们的使命——复兴祖国，传播信仰，为落后的世界带来正义与文明。那些愚昧的蝼蚁们的鲜血和哭嚎，只是枯燥的急行军中的兴奋剂，是洗刷帝国耻辱的第一刀而已。
他像一条卑贱的狗一样被人拉扯着脖子上的铁链，跌跌撞撞地走在暗红色的泥地上。数小时前，这里还是一片落满残肢断骨和焦黑碎肉的战场。清冷的细雨模糊了天边的几重山色，冲刷着青石长阶上铺洒黏着的血痕，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褪不去那层淡淡的黑红。
沉闷的钟声在天边震响，遥远似虚无。如万马奔腾，如雷声轰鸣，至那近处，却似被扼住的野兽的喉，在这一团凝重得搅不起一丝波纹的肃杀中翻滚着，黯然沉寂。
那，应当是教堂的钟声吧。
他驻足静立，缓缓转身，看见了烛台前受难十字架上静默的面容。头顶金碧辉煌的吊灯悠悠闪烁着，却照不亮长廊尽头深邃冗长的黑暗。
他低头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默默无言。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祈祷什么，或是忏悔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除了漫天铺卷的烟尘和血雾，在脑海里冲撞肆虐的枪声和哭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染血的长阶前，人们吹呼着，叫骂着，翘首以待。
远远地，似乎有一个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伸手，摘下了军帽。
他一愣。
‘‘原来如此。’’他牵动嘴角，似想起了什么，神志不清地低语着，‘‘战场上救下来的那个波兰少校。党卫军的敌人。果然，我是波兰的罪人，也是德国的罪人……’’
隐隐约约地，他似听见枪栓的脆响。
一如既往地让人沉醉。
‘‘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教官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扫视着面前一群热血沸腾的少年。
‘‘血洗祖国的耻辱！’’一个少年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让日耳曼民族不再躲藏在《凡尔赛和约》的屈辱之下！”
‘‘不仅如此。’’教官微微点头，‘‘我们要给这个荒蛮的、不开化的世界带去正义与文明。我们的牺牲和敌人的牺牲都是必须的，只有那样才能实现我们伟大的理想。’’
他注视着少年们斗志昂扬的眼神。
“我们的民族是地球上最尊贵的民族，早已注定是这世界的救世主！拯救贫弱的日耳曼，拯救愚顿的世界，本就是我们的使命！”
不少男孩激愤地站了起来，和他一起振臂高呼。
‘‘而那以后，你们会完成伟大祖国的复兴，引领世界的进步，成为全人类的英雄。人们会永远记住你们的名字，感激你们的贡献，你们将永垂不朽！’’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苦笑了。
我们都曾以为，自己是救赎者，是爱国者，是光明的化身。
我们总是渴望在这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最终，只能怀揣着可悲的信仰埋进异乡冰冷的土地。
到头来，我们都只是上帝的罪人而已。
“不过，谁又不是呢？”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以上帝之名，我们会尊重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蒙面的行刑手举枪而立。
‘‘把我的尸体放在两国边境的苏台德山上吧。”
他没有睁眼，似在聆听远方夜空中回荡的美妙而短暂的寂静。
‘‘让那些野兽把我吃掉。我不愿跟我的战友和敌人一起埋在这片焦土之下。”
行刑手怪异地瞥了他一眼，再也掩饰不住神色中的鄙夷和讥讽。
少校沉默半晌，迟疑着上前，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可是先生，由于贵国的轰炸，苏台德山上……已经没有野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