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祭听

2、花朝故人归（2） 他握的是冰

　　“何为世间最美的花”

　　“殷红似血，妖魅冷艳”

　　“可否具体”

　　“见之不易，乃世间绝唱”

　　“可否再具体”

　　“为荒凉之地所孕育，闻悲泣，伴亡魂”

　　“可否再具体”

　　“彼岸长眠，生死两隔”

　　“仍是不解”

　　“曼珠沙华”

　　北方有一小城，城内西街三百里处是一家卖茶点的小铺，铺主是个三十出头，温文尔雅的男子。待人随和，颇受街坊邻里喜爱

　　谈到他，人们除了用“热心肠”、“老好人”等词夸赞一番，还要提到他与常人不同的 “一奇一异” 之处

　　这“异”，异在关店时间。寻常店家在日落之前便闭门谢客，他的茶点铺却是还要再过一两个时辰才闭门。一人一店，守一空街，好不寂寞

　　这“奇”，奇在他与花的关系。都知道他是个对花儿情有独钟的爱美之人，却只见他驻足于花铺前静静欣赏，或是买几副花草画卷收着，家中不曾养过一株花

　　原来他从小就在无数次经历中发现，无论是什么品种，无论是他人赠予还是自己买来的，如何关照呵护，小心栽培，皆活不过三天

　　每谈到这件事，他总略带遗憾地笑道：
　　“没办法，只好不再养了，何必糟蹋无罪的花儿呢？” 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看看别人家的，画纸上的，也是一样的 ” 温和的笑容，让人难以察觉话里的无奈悲凉

　　他其实从未释然，甚至久久走不出哀怨。如何释然一生最喜爱的事物唯独自己不配拥有。即使一直努力尝试也从未改变什么

　　盆栽换了一只又一只，埋葬死去的花把野草养的高大肥硕。现实就是如此，连梦都不再骗他了。唯有寄这可怜的爱意于书画，忧伤藏于眼底，才仿佛命运从未刁难他。至少，在人们眼中，他已经释然了。

　　一天夜里，街上的店铺都关了，他照旧敞开店门，坐在竹椅上，捧一本书与明月相伴

　　这里与热闹的夜市有一段距离，那里的喧闹传不到这里，倒是可以享受难得的清闲安逸

　　大约是看书看得入了迷，待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时，人已经站有一会儿了

　　那人出现的十分突然。一身乌黑的轻装打扮，袖口紧束。腰间别着一把剑，烛灯没有映出它本身的冰冷光泽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么晚会有所打扰，那人就站在那里等他回过神，不发一语

　　既然来者无恶意，那便是客

　　他合上书从竹椅上站起，礼貌地微笑：“这位客人，这里马上就要打烊了”

　　“ ……可以要杯水吗 ”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疲倦感

　　“ 可以 ”

　　反正已经过了关店的时间了，回家也是独自一人。他转身泡茶，听见身后一声轻轻道谢

　　他笑笑，拿过一盘糕点推给对方。那人沉默了一下，没有伸手

　　“ ……我没钱，我只是想讨杯水 ”

　　“ 无妨 ” 他递上茶

　　“ 我向来晚时关店，为的就是夜里未归的人能喝口热茶吃点东西饱腹，你并非第一个。一杯茶几块糕而已，我不收钱，放心便是 ”

　　那人接过茶，又低声道了句多谢，犹豫了一下，拿走了最小的一块糕

　　他收拾茶具，瞥见那人正看着墙上的挂画

　　“ 怎么，你喜欢吗 ”

　　“不” 那人收回视线 “寻常店家并不挂画，即使挂也多是人像图。这店里却都是花草图，想来你是极喜爱的”

　　“ 是喜欢，但无福享受 ” 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那人听后并未回答什么，之后便离去了

　　第二天晚上，那人又负剑而来，还带着一副亲手绘制的画

　　画上是一朵紫色的鸢尾花，颜色淡雅，娇展的花瓣上停着一只蝴蝶，收拢着翅膀，似是不愿离去

　　“想着你爱花，白天便借了人纸笔画了一副，就当报答昨夜的一茶一糕，希望你不会嫌弃”

　　“ 很好看，很喜欢…… ” 他轻轻抚摸那朵花，眼里都是爱怜

　　“鸢尾并不长在这边，想来你是亲眼见过，才能画得这样细致 ”

　　烛灯下的人眉眼温柔，浅浅笑意绽于唇边。而沉默着喝茶的他将这一切悄悄揽于眼底

　　此后，那人隔几日便会来一次，或两三天，或十余天；或白天，或夜里。每次来，店主都会备上一壶茶，一把竹椅。闲谈日常琐事，听他讲他的故事

　　聊天中，店主得知他是一位剑士，剑术也曾颇有些名气。有人雇他做护卫，有人雇他行刺暗杀，靠一把剑在生死线上走了十余年。现在他负责保护一批商队，一直护送到此处

　　他年幼时曾热衷于作画。自己摸索着学，后来受人欣赏点拨逐渐精进，但并未想过靠此糊口，只当爱好

　　他说，握剑太久，若不是遇到店主，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提笔了

　　每每聊到剑士的画，店主都会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四处游走多好。我也想去看看这天下，也想亲眼看看那些美丽的花……可惜，我这辈子，怕是无法实现了 ”

　　心里刚生出几分失落，就被剑士轻轻拂去：

　　“事已至此，既然你生命尚且无忧，生活尚可自足，便不必过于悲怨命运”

　　“ 若你愿意，以后我代你去看世间繁华，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

　　“ 总有一天，我会把世上最绝美名艳的花带给你，无论以何种方式 ”

　　他抬头，望进一双坚毅眼眸

　　“ 好 ”

　　每次来茶点铺，剑士都会带一副自己作的画，画上是他从各个地方看到的花。将近一年过去，剑士去了很多地方，店里收到的画也有二三十张，都被整齐地规放着

　　剑士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十几天也见不上一面。据他说现在接了个危险任务，每次来都一脸疲惫，偶尔还会躺在竹椅上睡着。但他从未忘记作一副画带回来。无论他多累，画里永远刻着他一笔一画的认真细致

　　又是一轮四季过去

　　客人离开后，店主依然把灯点到很晚才灭，备着一壶茶，捧着一卷书。书里夹着一张玉簪花的画，是上个月剑士来时带的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剑士了

　　正看着出神，熟悉的脚步声越过门槛。他抬头，是一月未见的故人

　　剑士没有带画。他受了伤，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染了一身未褪去的杀意和沧桑。直到看见店主才生出几分温意

　　剑士告诉他，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后就会回来

　　“ 好，我等你 ”

　　他收下誓言。一壶茶尽，只剩剑士渐渐远去的沉重身影

　　三日后，店主早早地开了店

　　他备好一包剑士常喝的茶叶，放了一张空竹椅在自己旁边

　　中午，店里开始有客人进来，他熟练地准备好茶和糕。有的客人坐下来休息闲聊，他便坐在竹椅上静静看书

　　下午，客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多是常客。他静静听他们讲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日落后，客人都走了，他简单打扫了一下铺子

　　一个时辰过去，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他开始煮备好的茶

　　煮好了茶，他没有继续看书，而是呆坐着把店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视线停在了门口

　　他记得，初遇时是在一个夏夜。那天他觉得夜风清凉便没有关门，然后那人就出现了

　　现在刚刚入春，冬日的寒冷还未褪去，可他还是不舍得关门

　　不知从何时起，夜里留一扇门，一盏灯，一张竹椅，一杯茶已脱离他济人的本意，变成了他的私心，他私心里小小的期待

　　只为那人而生的期待

　　夜深了，他还在等

　　等那人缓步而来，一脸疲倦地坐下
　　等他卸下沉重的佩剑，接过递来的热茶
　　等他闭眼靠在椅子上，让夜风吹开紧锁一天的眉头，拂去他的悲伤和苦涩

　　也许是白天精神消耗太多，店主俯在桌上睡了过去

　　梦里，他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花丛中，面前是一袭黑衣负手而立的身影。他想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再抬头时，那人已于百花中渐行渐远

　　凛冽的夜风从门外袭来，把他冻醒了。茶壶摆在原处，一壶茶满满当当，已经放凉了

　　桌角一抹红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站起俯身拿了起来

　　那是一枝被折下的花

　　赤红的花瓣弯曲成极其魅惑的姿态，极尽妖娆地伸展着，任何一种花都没有这样的魄力，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极富张力的美，蔑视了世间一切惊艳绝色。只一眼，就让人终身难忘，再难对其他事物动心

　　“ 总有一天，我会把世上最绝美名艳的花带给你，无论以何种方式 ”

　　在血红的花瓣深处，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双坚毅如初的双眸

　　【end.】

　　（一些后述）

　　剑士是在任务中被杀死的

　　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不相见 亦如仍有相思之人的亡魂

　　对于剑士来说拿剑是为了挣钱为了活着 为了别人的目的或命令幸福或不幸
　　提笔 却只为那人眉眼笑意依旧

　　他腰上是冰冷的剑，眼里盛着漫天星河

　　至于第一次作画为什么要画鸢尾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忽然想到了这种花

　　鸢尾花是我很喜欢的一种花喜光却耐寒性强可制香水可观赏可入药 代表自由与光明爱意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