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光》婵鬓凤钗

4、第四章 梦及过往，

　　梦及过往，明端禾睡的并不安稳，睁开眼时窗外仍昏暗一片。

　　他口渴便起身斟茶，惊动了值夜的小厮，还未待他出言，小厮便一阵风似的跑出门，不过片刻，主院便已点起灯笼，整个府邸烛火摇晃，人人都醒了。

　　明夫人与徐姨娘来了他的院子，从吃、穿、佩饰无一不精挑细选，生怕他身上有半点瑕疵。五六个神色庄重肃穆的小丫头围着他打理一身官袍，一片衣角便拂过十数次，若叫外人见着，许还以为并非是送主人去官场，而是直接送去刑场一般。

　　他平日里多穿宽袍大袖的素雅颜色，整个人就是飘然欲仙的劲儿。如今紫袍加身，腰间佩金鱼袋，更显得他贵气凌人，肤白胜雪，秀美的眉眼也能瞧出几分锐利。

　　他坐在案边用膳，只觉得他一举起羹匙，众人便担忧的看着他，生怕他手一失力，落在穿好的官袍上，留下一片污渍。

　　明端禾轻轻摇头，却没阻止，安安稳稳地用过膳，便站起身，将要出门去了。

　　明夫人为他披上滚毛斗篷，以防他体弱吹多了风，眉间轻皱，神色很是忧虑：“天儿还沉着，日后上朝便都要这个时辰起身，寒气逼人，你身体可能吃消？”

　　自明端禾幼时被掳后大病一场，身体便较之常人要弱上两分。皇帝着御医为他调理，偏生他睡不好、人又挑嘴，吃碗补汤如同害他性命，日里三餐若有一道不如意，干脆碰都不肯碰一下，叫阖府急的团团转，明顺盈都整日跟着灶上人学厨，想着日后做给哥哥吃。

　　可他也不是金贵的要吃龙肝凤髓，只是瞧着实在没有胃口，便不愿难为自己。待他礼佛起，更不食荤腥，整日清粥素食，身子更加瘦削，脸色总是摇摇欲坠的苍白。

　　“无妨的。”明端禾摇摇头，宽慰道：“母亲安心。”
　　徐姨娘捧来一个手炉，放到明端禾怀中，他道：“多谢徐姨。”

　　他轻言细语，打消了二位长辈送他出门的念头，说：“只觉如女儿出嫁，实在不必如此。”

　　待他坐上轿，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从未上朝参政，心中难免有一分忐忑，只是埋藏心里。家中这一番折腾，倒让他生出几分不安，白皙的手指抚上靛蓝香囊，将它小心翼翼的握在手心，这才有些安定。

　　明端禾本以为平静无波的一日，却被皇帝的一道圣旨搅了局。初听闻时，连他都吃了一惊。

　　皇帝将北疆王之女，年仅二十一岁的晋阳郡主郑露召入朝中，提她做一品刑部尚书。

　　六部尚书，位高权重，官居二品，统掌刑罚典狱，无论大理寺或昭狱，但凡与其相关，皆有权过问。

　　那些对明端禾入朝一事缄口不言之人，也无法再对此不置一词。
　　女子登朝，前无古人，遑论赐她这般显赫权柄？朝中大臣引经据典、张口闭口都是不合礼法、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个个文采斐然，大殿上一时很是喧嚣热闹。

　　明端禾立在原地，身边的大臣也不敢与他攀谈，反而落得轻松。他看了看皇帝的神色，仍旧无喜无悲，一派从容，任由百官争执不断。
　　于是明端禾了然，晋阳郡主必然是要入朝了。

　　原本孱弱的文官们脸红脖子粗，极力劝阻着皇帝。不仅因为郑露是个女子，更因为他是北疆王与崇德长公主的女儿，是北疆府的郡主。

　　他们自觉为天下、为陛下、为黎民而担忧，北疆王近年治理封地，何等铁血手腕，朝中人人都道他自成一体，犹如封国君主，说一不二。他手握军权，本就为文臣忌惮。如今皇帝眼见着衰弱，太子仍旧未立，天下尚无少主，若北疆王意图趁势而上，也并非毫无成算。

　　他们忌惮、防备着郑家人，怎能容忍郑氏女儿手握大权？奈何皇帝心有定数，不为所动。

　　“自古良才不问出身。”皇帝说，“朕意已决。”

　　礼部尚书膝盖都弯了下去，未等他跪地，皇帝又说：“责都察院于北疆府设都察司，调北疆王世子随骠骑将军去宁州平匪，加奉国将军衔。”

　　明端禾神色一凛，左都御史告病，他便出声应诺，躬身垂首，将面上神情遮掩。

　　为示恩宠，先帝不曾在北疆府设司督察，待皇帝登基后也未提过，朝臣上奏也留中不发。
　　久而久之，朝臣也并不在提，只当没有此事。可如今皇帝谕令，甚至还将王世子调离故土，跟在骠骑将军身边，实在更令人惊叹。

　　虽然一双儿女皆加赐二品官衔以示恩宠，但无人不知这是何意。将郑露提在朝堂重用的缘由，就更值得令人深思了。

　　明端禾心跳如鼓，随即一股庆幸从心底油然而生，流窜于四肢百骸。

　　好在他已入朝为官，皇帝悄无声息的对北疆伸出了手，若明端禾仍执意不出仕，将来便只有他一人周旋谋划，腹背受敌。

　　方才激烈争执的朝臣们尽皆沉默，似乎在心中思量，以一个刑部尚书，换一个都察司与一个远离封地的王世子，值不值？

　　无人再出声反对，郑露的尚书位尘埃落定，不出七日，身着冠服的晋阳郡主便现身朝堂，样貌出众，气度雍容，看起来沉静而稳重，不为流言所动，始终进退有据，全以国法行事。

　　皇帝为她修缮崇德长公主府邸，珍宝玉器如同流水般地赏赐，全了一副好舅甥的样子。

　　原本不屑与她同朝为臣的文官也渐渐放下架子，不再故作高傲的姿态，甚至私下也会赞她两声，可从始至终，明端禾与她从没说上过一句话。

　　这是他与郑露第一次相见，却早在郑知口中听了许多次，仿佛世上所有褒奖女子的词汇用在他妹妹身上，也不足为奇。
　　偶然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里满是冷淡，显然彼此有所耳闻，又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

　　因左都御史告病在家，明端禾便着手于北疆都察司建立一事，借此翻阅了都察院中有关北疆府的一切文书，也因此心惊不已。
　　皇帝在北疆早已埋下暗桩，第一次从北疆传来密信，是在皇帝登基、初封北疆王爵那年。
　　只是略微查探，并不敢牵扯至深，心中却对北疆府的情形有了些成算。

　　他慎而又慎地调了一批都察院中亲近明氏的官员，给足了金银、官吏，将他们拨调去北疆任上。

　　而后他坐在案前，细白如玉的手指点了点紫檀桌案，又轻轻拂过案上堆叠的弹劾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