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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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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宫城之内,与皇家沾亲带故的勋贵皆是闭门不出,安守度日。
宫中侍婢奴仆成众,来往行色匆匆,低首、轻步,不敢发出半分异响,恭谨恪礼更胜往昔。
朝野风声鹤唳,各司其职,不见半分懒怠渎职。
群臣再无口舌相争的势头,安静得如同一窝鹌鹑,温顺和缓,生怕冒出头被圣上挂念起。
当今圣上登基已三十载有余,向来勤于朝政、吏政清明。与荒淫无度、不问朝野,使得百姓哀声怨道的先帝不同,当今圣上不耽声色,勤政爱民、一力平乱除叛,收复河山、裁宗室禄,去奢从俭、轻徭薄赋,平缓民生,开盛世之源,四海升平,向来为天下百姓所爱戴。
皇帝以仁孝治国,对朝臣也向来宽和。
可自那一日皇帝病重后,便一改往日温和姿态,动如雷霆,一日贬十人出京,抄家夺爵,毫不留情。
随即又翻往年旧案,着都察司一一复审,若有隐情冤屈,即予平反,更因此流放官员十余户,天子怒气之盛,朝堂波澜涌动,再无平息之日。
除了朝堂臣子,皇帝对宗室也再无忍让。
下旨申饬宗室之中诸多顽劣小辈,斥责其“不成形状”、“枉顾圣恩”,取名声最恶者除爵,一力肃清宗室奢靡之气,听闻也因此,京中一夜起了十几个粥棚,街上的乞丐都吃肥了一圈。
民间百姓自然称颂圣明,朝野上下却皆有所感:黑云压城,风雨将至。
不明缘由的紧迫如同扼住了这座宫城中人的咽喉,一声喘息都难熬,终日里提心吊胆的过活。
御书房中,皇帝安坐案前,翻着都察院呈送的奏章。如今手中这本已被他捧着沉吟许久,但朱笔悬而不落,他迟迟未批。
京中落雪,燻笼却将殿内烘的暖热,大总管在门外躬身启奏:“陛下,明郡王到了。”
皇帝低垂的眉目总算展露一丝笑意,他将折子扔在案上,舒了一口气,向后倚去。转手拿起一串儿佛珠在手中摩挲起来:“游月,来。”
小太监得了声儿,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大总管亲自立在明郡王跟前,上手解了他的斗篷捧在手中,神态恭敬地请郡王入内,还夹杂着几分慈祥亲近。
明郡王向大总管略一颔首,便踏入殿门。他所着仍是一身月白的王袍,不过因是见驾,也着意打点了一番,玉簪束发,香袋系腰,走动间一双宽袖光华流转,双肩团龙银纹隐现,待近御前,周身盈盈冷香,一身衣装不雍容华贵,但也无失仪之处。
他神情一如往昔的冷淡,掀袍、拜礼,一丝不苟地做了足礼数,向这位数月未见的君王问安:“臣请圣躬安否。”
皇帝面上带笑,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明明只是数月未见,却还是细细打量了一番,带些亲热地夸赞道:“昔日小儿,也长成翩翩少年郎啦。”
明端禾,字游月,受圣恩承袭郡王爵位。
他明小郡王容颜俊美,京中无人不知,生来便雪白一团,京中贵眷都爱沾他的喜气,请他滚一滚喜塌,盼着也生个这般玲珑剔透的孙儿。长大后依然肤白胜雪,长发如墨,唇红齿白得过分秀美。
幼时他常年抱病,被家中金尊玉贵的养着,比起同龄的宗室或世家子弟便更多了几分娇贵,也没少被那些宗室子弟们调笑,不叫他郡王,爱唤他郡主,被他整治了数次也不改口,他也懒怠再理会。
直到十四五岁,他身量渐长,身形虽仍纤细,但也修长。加之他性情越发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即便皇子当面,也不假辞色,从不与人亲近玩笑,又因他格外受皇上宠爱,皇子被他给了一顿没脸,总还要向他赔礼,久而久之便无人敢再招惹。
世家女郎赞他:“相貌甚佳,敏秀瑰丽,才情横溢,气雅高华若明月孤悬,性情如冰似雪,出尘脱俗。”
皇后及太后赞他:“明珠美玉,皎然当空。”
集世家风雅之大成,名望极佳。无论出身、样貌、才情皆堪称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只是这样的人,在十八岁时忽而一夜遁入空门,从此痴迷敲经念佛,非天子召见,绝少踏出他府中佛堂一步。
其中缘由无人知晓,至今他吃斋念佛已有六年。
往日传的沸沸扬扬的揣度也逐渐沉寂,只是提起他时,总还要语气惋惜地感叹一句。
皇帝说罢,似想到了什么,眉间一蹙,扬扬手,唤他:“起来,近前来。”
明端禾起身应谢,神情如常的绕过御案,脚步轻轻地站立在皇上身侧,见案上摆着茶盏,便伸手探了探,入手一片冰冷,他才眉头略蹙,语气严肃道:“陛下,凉茶勿饮,于龙体无益,斟盏热茶来。”
后一句便是略扬了扬声,对门外候着的宫人们所说。殿门轻启,想来是早已备下,却不敢叨扰圣安,如今听了明小郡王叫茶,脚下加了风似的奉来一盏新茶。
他在御书房中使唤天子仆从,一派自然,而皇帝亦笑意盈盈地看他,非但毫无怪罪之意,还神色欣然,说了一句:“游月当真贴心。”
他自十二岁起便入宫听学,皇帝留他夜宿皇宫,到他求佛念经那时,算算也有六七年。皇帝免诸皇子晨昏定省,却常常召见他,考教他的诗书功课,与他下棋饮茶,留他陪膳,至多三五日总要见一次,他进出这御书房的次数,只怕比正经皇子更多。
皇帝于他的偏爱溢于言表,别说皇子了,就连正经的宗室子弟也诸多不满,朝野诸多猜测,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私论皇室。
见了面,也只能阴阳怪气的哼笑一声,讽刺他:“这不是咱们的金枝玉叶吗?”
皇帝伸手从案上取了那本奏章,让他展开:“你瞧瞧。”
他少年时便常常为皇帝展书,于是从善如流地将奏章捧在手里翻阅起来。听那边儿皇帝说:“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前日已被朕流放古州,从老大到老四,便没一个不上折推举的。”
明端禾听了,心下便立刻了然,他阖上奏章奉还:“全凭圣裁。”
皇帝没接,只说:“朕却一个都不想用。”
说罢,他看了看明端禾,忽而转了话头:“你先时玩闹,痴迷神佛之道数年,朕由着你,不管你。可你如今年岁不小,正当立业之时,怎能再蹉跎了年华?”
明端禾六年前那一场“盛事”,皇帝确实未曾置喙半分,全凭他的心意,事后更是为他描补,下旨说他是为大荣、为皇帝祈福,一片赤诚忠君之心,圣心尤慰,赐下珍宝无数,将此事定了腔调。
于是甭管世人如何私下猜测,再无人敢当面评判明郡王此行的好歹。
“臣志不在此,辜负陛下垂爱。” 明端禾明眸轻垂,将奏章搭在案上,言语十分恭谨,可话里的意思只有四个字儿:不想当官。
明郡王向来是这副无心浮华、远离红尘的模样,皇帝倒是没动怒,想来是早有所料,只是平静地说:“你是明府嫡支独子,自当要挺起门庭。如今你旁支弟妹也要长成,诸多杂事,之后不还是要仰仗于你?”
“你莫说各人自有缘法这话来搪塞,你父先逝,你九岁便已是明府顶门立户的主子,且不论男子兄弟的前程,由他们去打拼。可你家一个庶妹便已经及笄一年有余,至今未谈婚嫁,你也要她学着你做尼姑不成?”
明端禾神色一愣,顿了顿,轻声道:“臣未曾这般想过。小妹婚事,自有祖母做主。”
“你祖母年近七旬,怎敢劳累她?” 皇帝面上不满,这才斥他一句:“就是你家夫人,也该是荣养的年纪,你做一家之主,撒手将摊子扔了几年还不够?”
听了这话,明端禾轻轻摇头,垂首道:“臣……。”
不等他话音出口,皇帝便拉了他的手,对他说:“你快活六年,总要还了六年。旁的朕不管你,朕从你小时便将你抱在膝上,教你育你,如今朕身体衰微,总要在朝堂上见了你,朕才能安心。”
这话倒是过于直白了些,明端禾一惊,转瞬便要跪下,只是皇帝拉着他的手,不叫他跪:“朕心中有数,如今朝局不稳,朕心中尚有牵挂,一年半月总是能挺的。”
明端禾抬眸,两人不经意四目相对。
他见曾将他视为子侄的皇帝鬓角已经长满白发,英伟不若壮年,可那双睿智的眼睛仍旧清明。
他父亲早丧,皇帝便常接他入宫来住,教他诗书古籍,因他体弱,便跟皇帝同乘一匹骏马,练习骑射。
九岁丧父,至今十五年,全因圣恩垂怜,他才能被人称上一句“郡王”。皇帝于他而言,便如同父亲。
思及从前,明端禾眼圈一热,垂眸避开视线。
“你总要陪我几年啊。”皇帝拍了拍他的手,叹了一声:“来吧,都御史只有你来做,我才安心。”
都察院,纠劾百司,肃天子耳目、朝野风纪。
六部九卿、朝中百官、属国封地、各州督察、内务府、宗人府、甚至金枝玉叶、亲王贵胄,但凡食君俸禄者,皆在监察之内。
都御史一职,官居二品,不可谓不重。朝中御史上奏弹劾、各地风声云集,一应风吹草动,最终都要落在都察院的案头上。
而右都御史,则是辅左都御史共掌院事,例来皆由皇帝心腹近臣任职。
如今的左都御史年近六旬,是几十年的忠君老臣,眼看着过不久便要致仕荣养,若此时明端禾去了,保不齐来年就能官升一品。
且都察院是京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无人知道究竟何人是都察院设下的暗探,在其中以都御史的权势任职两年,总能知晓些阴私密语、朝臣把柄——这大概才是皇帝的苦心。
他忧心若有一日撒手人寰,留下明端禾一人,他性情冷漠,若不受新帝信重,是绝不会为自己争些什么的。他宠爱明端禾多年,尤甚亲子,自然要为他思量一番。
哪怕爵位在身、哪怕他明府四代宰相,朝中根基错综复杂、宛如磐石,却到底难违君心,于是手中握些东西,于他而言,也是利大于弊,更是一条退路。
皇帝放开他的手,再次捡起那本奏章,向他递来:“明卿,可愿为朕分忧?”
明端禾深深吸气,肃容下拜:“臣万死不辞。”
他叩首,抬手接过奏章,神色庄重恭敬。
皇帝面上欣慰,笑道:“好孩子,留膳吧。太后前儿还记挂着你,膳后去与太后皇后请个安,再归家去。”
于是随皇上用过午膳,明端禾又去了慈宁宫问安,被两代皇后拉着说了许久的话,夜色将近,才着人将他送出宫去。
踏出宫门,他神情淡然,瞧见自家马车旁除了马夫还立着一个人,同样一身奴仆装扮,毫不起眼。
见他出宫,便神色恭敬的迎了上来,搀扶着他登上车辕。
明端禾略微垂眸看了看那奴仆,远处看去似乎不经意吩咐了些什么,实则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事已成,回禀哥哥,请他安心吧。”
话音方落,明端禾放下帘箔,奴仆称是,便面色不改地为他阖上马车的两扇小门,不见丝毫动容。
明端禾坐于厢中,手中摸了摸腰间的香袋,眼神中流露暖意,唇边也露出一个笑来。
他本就生的貌美,平日里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连讥笑都懒怠给予一丝,给人以疏离之感,从没人能有幸见他三分笑,更遑论这样纯粹温柔的笑意。
不过那笑容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眨眼间笑意收敛,眼神平静而漠然,又成了那个冷艳的郡王。
他手中摩挲着那个香袋,轻柔细腻地如同把玩一件宝物,就如同捧着一团新雪,生怕转眼间便不见踪迹。哪怕是皇帝亲手系上的玉牌,他也从没这样的小心翼翼。
香袋并不如何精致名贵,用的也只是常见的锦缎。只绣着一片黑云,之下一双栩栩如生的野雁向上飞去。长颈高昂不落,一派傲然,姿态义无反顾,直冲云霄。
这并非时下文人喜好的那般清高孤美,反而有些行伍人家的清寒肃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绣纹,只是在香囊一角,以银线绣了一个字。
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