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薄扶林到中环》狗子十八

85、第85章 辞呈 那件事

　　那件事发生以后，曲执把手上原有的那第一个独立代理的仲裁案交给了别人去做，自己则请了两个星期的假。第三周周一，曲执带着拟好的辞呈回了所里。

　　往自己工位上走的时候，曲执就觉出了不对劲，他附近几个同团队的律师全都不在工位上，李炎办公室的灯也黑着，整个这一片只剩下李炎的秘书艾达在。

　　“曲执，”艾达看到曲执后有些吃惊，“你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曲执的假是托病请的，所以同事们都被蒙在鼓里，“还好，艾达姐，他们人呢？”

　　“哦，他们开会呢，”艾达用下巴朝着会议室的方向点了一下，“你不知道，李律接了个大案，上午才亲自去法院立了案，这不刚回所里，就又召集大家开会了么。”

　　曲执虽然打算辞职了，但对业务本身还是关心的，更何况是这种需要团队全员上阵的，“这是什么重大案件，还让李律亲自跑法院办手续？”

　　非承办律师一般不宜打听案件情况，这个案子虽说李炎安排了全员参与，但毕竟当时曲执不在，艾达的保密意识还是十分到位的，打马虎眼道：“咳，谁知道呢，你不是也参与过这种级别的案子么，当时怎么着来着，反正就舆论挺关注的吧。”

　　曲执估计从她嘴里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便回到自己座位上，确定艾达没在关注自己之后，打开电脑准备把U盘里的辞呈文件打印出来。

　　打印机咯吱作响的时候，曲执接到了陈朔打来的电话。

　　“喂，曲执，你在哪呢？”陈朔的声音里带着非同寻常的焦急。

　　“啊？”曲执尚未来得及和陈朔说自己已经决定辞职了，所以估计他还以为自己在家休假呢，冷不丁告诉他自己在所里，只怕还得解释半天。

　　好在陈朔似乎没心思纠结这些，只急匆匆道：“你快看新闻！”

　　话音未落，还不等陈朔细解释，曲执电脑上平日里十分恼人的自动弹窗就弹出了一条消息提醒：“突发！高端住宅智能物业系统泄漏业主隐私，集体诉讼已立案”。

　　曲执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操作鼠标的手都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10月28日讯，近期，知名地产开发商万家地产旗下高端项目’北京环球国际公寓’物业系统故障，数十户业主高度隐私信息严重外泄。据悉，该公寓所搭载的全方位智能物业系统为万家地产自主研发，其在公寓门禁、电梯、入户门外及住宅内部均设有人脸和指纹识别系统。万家地产在销售宣传期间曾宣称该系统的安全级别堪比军用，并凭借高度智能交互和远程精准控制吸引了大批高消费群体纷纷为其买单。”

　　“初步调查结果显示，此次数据外泄原因为系统故障发生后，住宅内部人脸识别摄像头全天候开启，并实时回传摄录画面，导致大量业主居家生活的极度私密画面遭到窃录。今日上午，总计八十七户业主已联合提起诉讼向朝阳区法院申请立案。据本案原告代理人，北京市信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李炎律师表示，被告万家地产作为服务供应商，未能向用户提供安全有效的数据保护，致使用户隐私权受到严重侵犯，必须承担相应责任，而其作为诉讼代理人，将协助业主切实维护自身权利。”

　　“周密那边怎么样了，”陈朔估计曲执已经看完了新闻，“你知道吗？”

　　滑动鼠标滚轮把页面调回顶端，曲执把这段文字重新读了一遍之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事态确实已经很严重了，“不知道，我现在完全联系不上他。”

　　陈朔听出了曲执语气中的沉重，“你也别太担心了，既然已经立案了，我们就要相信司法程序。再说了，周密家那么大的公司，肯定会请最好的律师辩护的。”

　　“嗯。”曲执轻声应着，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刚打出来的辞呈，心中大致有了打算。

　　“对了，”陈朔似乎又想到了别的什么，“那件事，你最后决定怎么处理了吗？”

　　“我……”曲执略作停顿，看了眼艾达的位置上没人，她正好进会议室去给大家倒水了，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本是打算今天把辞呈交了的。”

　　陈朔似乎松了一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知是不是陈朔太心急了，没发现曲执的话其实才说了半句。就在曲执犹豫要不要续上后面的“但是”的时候，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曲执？”

　　曲执扭头发现是闻重之后，下意识站了起来，用身体挡住了桌上的那张纸，然后对着手机话筒道：“那什么，我这来人了，先不跟你说了，挂了。”

　　“你回来上班了？”闻重正好来这层对接一些事情，远远看到曲执在工位上这才过来，“我最近太忙了，前两天才听说你生病请假的事，怎么样，好些没有？”

　　“好多了，”曲执没跟闻重说过自己和李炎的事，“今天刚回来，让学长担心了。”

　　“没事就好，”闻重有些欲言又止，四下环顾确认周遭还算清净后才低声道：“李炎在代理的诉万家地产的那件案子，你今天才回来上班，应该没有参与吧？”

　　曲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学长的意思，是觉得我应该回避吗……”

　　“你不会不打算回避吧？”闻重一听曲执这口风，不免有些着急。

　　“我……”曲执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垂下眼帘不敢和闻重对视，只道：“其实我这个身份，应该回不回避都可以吧，而且我和周密的关系，也不好和领导说……”

　　闻重轻叹一声，知道曲执的道理也说得通，而他既然这么决定了，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无奈道：“好吧，虽然我不赞同你的做法，却也没资格替你做决定。你自己小心吧，是非对错的界限有时候是很模糊的，你一定好好分辨，千万别走错路。”

　　李炎的会散了，同事们出来后看到曲执回来了，纷纷过来寒喧，闻重见状便知趣地先行离开了。曲执一边应和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辞呈装进信封锁进了抽屉里，看见李炎又叫了几个骨干似是要回办公室继续商量事情，便默默跟了上去。

　　那几个骨干见曲执擅自跟了进来，有些莫名其妙，默然等着李炎发话。

　　李炎安坐在椅子里，不紧不慢地冷眼把曲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方才缓缓开口对屋里其他人道：“你们先出去吧，小会等会儿再开。”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十分懂事地把门带上了，现在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李炎十分沉得住气，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曲执，等他先开口。

　　曲执来所里之前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可那是准备交辞呈时用的，现在情况有变，临场组织语言实在费力，憋了半天才道：“李律，我回来上班了……”

　　李炎眯了眯眼，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瞎。”

　　曲执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局促得重新垂下头，做了半天自我建设之后才狠下心来开口，“李律，那个，那天的事，是我太冲动了，您别放在心上。”

　　李炎在曲执看不见的地方得意地勾起嘴角，态度却依旧冷淡：“知道了。”

　　曲执呆立着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还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口干舌燥。

　　“还有事吗，”李炎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符，打开了电脑，“没有就出去吧。”

　　“李律，”听到李炎下了逐客令，曲执重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中带出一丝急躁，“我，那个，这次的案子，能不能让我一起参与？”

　　曲执的要求其实不算奇怪，但老练如李炎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不禁严肃道：“你才刚复工，这么着急办案子干嘛？”

　　“我，”曲执再次卡壳，最后编出的借口连自己都不信，“我不想被区别对待，显得和大家怪格格不入的，这次的案子您不是安排全体参与了么……”

　　听到这个拙劣的谎言，李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踱到桌前和曲执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半坐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反问：“就因为这个？”

　　曲执知道这老狐狸没那么好蒙，一计不成只得再补一计，便故作拘窘道：“其实也不全是，主要上次那个仲裁案没办成，心里有点别扭……”

　　“你就这么喜欢办案子？”李炎眼中的审视意味愈浓。

　　曲执装出一副无比诚恳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领导点头。

　　“呵，还真是个受虐狂，”李炎似乎是被说服了，一直板着的脸上露出抹玩味的笑容，只见他伸手一勾曲执胸前的领带，突然一个发力就把人拽到了自己面前，继而凑近他耳边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曲执被这一系列语言动作弄得大惊失色，连退几步重新拉开距离，胸膛也剧烈起伏起来，同时条件反射似的看了眼办公室门的方向。

　　李炎轻笑一声，“瞧给你吓的，这么怕人看见，不会是心里已经打算答应了吧？”

　　其实早在把辞呈锁进抽屉的那一刻，曲执就知道这一关他逃不掉，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拿缓兵之计争取时间，只要能撑到这个案子结束，自己就能全身而退。

　　“李律，”曲执在身后默默攥紧了拳头，逼着自己装出一副极具迷惑性的恳切模样，“关于这件事，我目前恐怕还是不太能接受，您能不能多给我些时间？”

　　“没问题，”李炎应得出奇的痛快，“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再办案吧。”

　　曲执没想到李炎竟然在这儿等着自己，一时语塞。

　　“好了，”李炎走到门边，亲自为曲执打开门，“正好艾达最近要休年假，你就先接手她的工作吧。去把刚才那几个叫进来，我们要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