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薄扶林到中环》狗子十八

71、第71章 除夕

　　自打放完元旦小长假回到所里，整个一月份曲执一直在忙各种案子，几乎就没休过一个整天的周末，直到除夕当天上午都还在加班。最后，还是周密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强行去所里把人薅了出来，毕竟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还是过年更重要。

　　曲执和周密回到平谷家里的时候，刘洁已经把整间房子打扫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正要着手开始准备年夜饭，却被周密一把拦下，软磨硬泡地请出了厨房。

　　“妈，您就放心吧，我俩真的可以，”曲执一边帮周密把围裙系好，一边对着还徘徊在厨房门外的刘洁安抚道：“看您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快歇会儿去吧。”

　　“是么，可能是上午干活儿干得太急了，”刘洁此刻其实确实有些头晕，见两个孩子样子十分坚决，终于妥协道：“行，那你们弄吧，我去屋里歇会儿，有事儿叫我。”

　　刘洁离开后，曲执回想起她刚刚那副憔悴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都说了让她别自己一个人收拾，等咱回来一块儿弄，就非得要强。”

　　周密把已经泡出血水的牛腩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丢进曲执端着的高压锅里，“还说呢，要不是你这个工作狂死活不回家，阿姨能自己把活儿全干了么。”

　　曲执这次少见地没有回嘴，反倒在眉眼间带上了几分悔意。

　　周密一看曲执这是往心里去了，连忙找补道：“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瞎说着玩儿的，你可千万别当真。咱俩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手里这顿年夜饭做好了，让阿姨个现成，好好地吃上一顿，到时候什么累不累的，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刘洁买菜的时候，是按着同时照顾到周密和曲执俩人口味的食材准备的，没想到最后的成品全被周密做成了曲执喜欢的菜色。红烧牛腩、糖醋带鱼、咖喱鸡块、回锅肉，一道道硬菜接二连三被端上桌的时候，刘洁甚至怀疑这俩人偷偷请了帮厨。

　　“怎么样阿姨，”周密等不及刘洁坐定，传完菜就兴致冲冲地开始腆着脸求表扬，“您看我这手艺还见长吧，是不是有点儿米其林餐厅大厨的意思了？”

　　刘洁休息之后明显有了精神，看着周密的眼睛里盈满笑意，接过曲执递来的筷子夹了块儿牛肉尝鲜，不吝赞美道：“米其林餐厅阿姨没去过，不过你这桌菜绝对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这牛腩做得真不错，软烂入味，今天我和曲执算是有口福了！”

　　周密笑嘻嘻地朝曲执抛了个媚眼，趁着刘洁没注意的工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撩拨起来，“曲执同学可不只是今天才有的口福。”

　　曲执只好假装无事发生，一本正经地抗议起来，“妈，您快少表扬他两句吧，他这人您还没发现么，说他胖他就喘，再不打压一下，一会儿就该上天了。”

　　“哎哟你看看，”刘洁嗤笑一声，“这孩子还听不得我夸人了，谁让人家手艺确实好呢，只可惜我们周密不是个姑娘，要不然，我真想让你把他给我娶回家得了。”

　　曲执听了这话还没说什么，周密倒先心花怒放了，连忙给刘洁和自己杯中满上饮料，也不管对方觉不觉得奇怪，兀自把盏道：“阿姨，就冲这句话，我敬您一杯！”

　　除夕夜的电视里放着有趣也无趣的春晚，蔡明照例搭档潘长江在节目里扮演夫妻，而当小品中的儿子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刘洁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周密啊，你别怪我多嘴，阿姨就是想问问，你过年怎么没回家呀？”

　　“我——，”这几个月下来，周密已经习惯了和曲执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习惯了跟着他回到这个家里，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出现其实是会让刘洁感到疑惑的，愣了几秒才想好该如何答复，坦白道：“阿姨，不瞒您说，我其实是离家出走的，最近一直借住在曲执那里，他怕我自己一个人过年太冷清，这才带我回来，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不会不会，我就是单纯好奇，”刘洁没想到周密性格这么好也会跟家里闹矛盾，连忙关心道：“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阿姨讲讲，说不定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周密别有深意地看了曲执一眼，见他似乎没有阻拦之意方才继续，“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找的那个对象吧，家里不太同意，而且反过来还非要我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我跟他们说不通，所以就干脆跑了出来。”

　　“这样啊，”刘洁没想到周密还有如此用情至深的一面，这年头因为谈恋爱离家出走的可不多见了，会心一笑道：“其实阿姨年轻那阵儿跟你一样，也因为类似的事情跟家里闹过矛盾，所以能明白你的心情，也不认可长辈过分干预子女的终身大事。不过作为家长，我多少也能理解你父母的考虑，毕竟是自己孩子，想给你他们认为最好的，想为你把握好人生方向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有时候难免关心则乱罢了。”

　　周密心想，如果那二位越俎代庖定下的婚事真的只是为了他好，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随后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嗯，您说的我明白了，——还是别聊我那摊糟心事儿了，其实我挺好奇的，阿姨，如果曲执以后也带回家一个您不满意的结婚对象，您是会坚决反对，还是会给他自己做主的自由？”

　　曲执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倒不是怕在他妈面前露馅儿，毕竟周密这话在常人看来并没包含什么特殊的信息，他只是还没做好去面对问题答案的心理准备。

　　刘洁也确实没发觉周密的问题有什么不同寻常，一五一十道：“我想曲执如果有了结婚的念头，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我相信他的判断，所以会尊重他的选择。其实这个我倒不担心，我现在愁的啊，是他什么时候能先交个女朋友。”

　　曲执的心情随着听到的内容跌宕，先是惊喜地以为妈妈比自己想象的要开明，随后发现这不过是她因为被蒙在鼓里所以才给出的答案。

　　刘洁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二人的神色早已不似刚才那般轻松，沉浸在终身大事的话题中自说自话，“说真的曲执，如今你工作已经有了着落，妈现在最惦记的，就是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成家过日子，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你看人周密不管怎么样，至少已经有了对象，你别成天就知道闷头加班，一点儿也不着急，抓紧时间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趁我有力气还能给你带带娃。”

　　随着时间趋向零点，窗外的鞭炮声也愈发密集起来。曲执借着噪音的掩护对他妈的滔滔不绝置若罔闻，可那话分明已经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周密发现曲执状态不对，决定不能再放任这个话题继续，望着窗外的夜空提议道：“曲执，我想出去放鞭炮，我已经连着好几年没放过了，市里不让。”

　　傍晚的时候，平谷下起了雪，直到不久前才刚刚停下，地上的积雪把除夕夜映得比平常亮了几分，也让这个年多出一抹罕有的意趣。周密和曲执走出楼门后双双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但俩人都懒得再回去加衣，因为手中的爆竹才是更紧要的事。

　　曲执先放了挂千响的起头，然后从周密手里接过几支已经点燃的烟花棒。

　　周密见曲执兴致不高，体贴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曲执看着手中烂漫却短命的火光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以后的路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走，你家、我家，都不会轻易接受我们两个的事。”

　　周密抬手轻轻揉了揉曲执的头发，“你啊，总是想得太多。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应该好好珍惜当下，日后的事就留到日后再去烦心吧。”

　　曲执丢掉已经燃尽且冷掉的纸棒，不置可否地笑笑，显然未能释怀。

　　周密仰头望了望曲执家的方向，见那灯火通明的窗边只有玻璃上粘着的火红的窗花，这才放心地捧起曲执有些冻僵的双手放到嘴边，边吹热气边道：“别怕，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面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曲执抬头对上周密的目光，并从那深邃的双眼里看见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坚定。

　　时针在马不停蹄地向着零点逼近，周密振臂一甩，把近十米的鞭炮平铺在地，掐着时间点燃了引信，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去，“曲执，新年快乐！”

　　夜空中有烟花扶摇直上即刻绽放，那不似真实的五光十色映在周密放浪无羁的笑脸上，也将曲执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爆竹声汹涌自四面八方，声声叠加愈演愈响，身边鲜红炮衣洒满皑皑白雪地，恍然竟有仲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