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尤物》折沐

5、05 请你吃饭

　　真的有好多书啊……

　　浅灰色书架鳞次栉比。

　　简郁知新奇的左瞄右看，白如葱根的指划过书脊，翻开扉页，从此端走到彼端，惊讶于卷帙浩繁。

　　漫画书，小说，国内外文学名著，应有尽有。

　　简直是个小型图书馆。

　　她埋在书堆里，头也不回的问：“班长，你是怎么把这么多书运过来的？”

　　林时尤从漫画书里抬头，略弯嘴角，语气调侃：“我有超能力，你信不信？”

　　简郁知身形微滞，偏头看他，眼镜被她放在书桌上，露出她原本的样貌。

　　她下垂的小狗眼乖巧可爱，认真思忖片刻后，说：“也不是不可能。”

　　她一直觉得梦里那个人跟他很像呢。

　　林时尤抬眸定定看她，笑意减淡，没说话。

　　简郁知无心的一句话，没看他表情，说完后又蹦跶到别的书籍前去。

　　她似乎对这里充满了好奇，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劳碌奔波，急于四处采蜜。

　　林时尤蓦地有点后悔同意她留下来。

　　“喂。”

　　不理他。

　　“喂。”

　　还是不理他。

　　“小卷毛。”

　　简郁知回头，表情呆萌，“怎么啦？”

　　林时尤奇怪：“你一点都不怕我么？”

　　简郁知歪头疑惑：“我要怕你吗？”

　　林时尤放下书，眼帘微掀，懒懒抬眼看她：“这跟我平时认识的你不一样，平时的你，怎么说，比较三无，看起来有点交往障碍，我以为你害怕所有人。”

　　但在他面前有点不一样。

　　唔，挺可爱的，就是有点木讷，呆呆的。

　　简郁知眸光微闪，睫羽心虚震动，皮肤在灯光下凸显出毛茸茸的质感。

　　“我的交往障碍确实很严重，但是你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怕你，在你面前我会很安心，也放的开，该怎么说……你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林时尤不语，要不是她眼神过于干净澄澈，他差点误会她喜欢他。

　　“为什么？”他问。

　　简郁知皱着眉头思忖许久，最终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很没有道理。”

　　哦，没有道理。

　　任何出于没有道理的感情都很危险。

　　少女，你的思想很危险。

　　林时尤轻啧一声，垂眸，拿起漫画书继续看。

　　女孩儿雀跃的身影来回跳跃，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半晌，挣扎无果。

　　林时尤放下漫画书，微叹，恨自己没有类似戈薇让犬夜叉说坐下就坐下的能力。

　　他抬眸瞅眼前这只过分活跃的小卷毛狗，最终放下手中漫画书，捞起书包单肩斜挎着。

　　“走吧，我送你回去。”

　　简郁知依依不舍的缩回手，“这么快？”

　　她抿唇，小狗眼难掩失望之色，侧仰头望着他，模样可怜兮兮的。

　　简郁知可能不知道，她情绪表达得很直率，眼底失落显露无疑，林时尤仿佛看到她背后有根小尾巴摇啊摇。

　　林时尤微哽，“明天再来吧。”

　　简郁知惊喜瞪大眼，眸光流转，小狗眼圆溜可爱。

　　前一秒才后悔同意她今天留下来，结果这么快就承诺了下一次……

　　林时尤觉得今天的自己很没有原则。

　　*

　　鸦青色天空下，雨势不减。

　　黄色小伞，可笑的咧嘴小黄鸭，罩着一高一低两个人。

　　伞面空间有限，林时尤举伞的手偏向身侧，露出的肩膀被雨水濡湿大片，黑色校服外套颜色变深。

　　简郁知察觉到他的照顾，注意到他几乎湿了半边的肩，深觉抱歉，不动声色往他那边靠。

　　衣服贴着衣服，传来彼此的温度。

　　近在咫尺的距离。

　　车水马龙被雨幕隔绝，伞内一隅空间，自成一个世界。

　　“怦、怦、怦……”

　　一、二、三……

　　静到可以数清晰的心跳声。

　　真好啊，简郁知想。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起来。

　　“咕噜……”

　　还嚣张的叫个不停了。

　　“咕噜……”

　　简郁知尴尬埋头，当场去世的心都有了。

　　林时尤低头好笑看她，细长浓密的睫羽在眼睑留下一层淡淡的扇形阴影，眼眸似乎被雨水清洗过的澄澈。

　　他很给面子的邀请：“我肚子忽然有点儿饿了，陪我吃一顿？”

　　“好啊，被你一说我也有点儿饿了。”简郁知仰头，眼里带笑。

　　林时尤低头问：“你想吃什么？”

　　“烧烤！”

　　她仰头，小狗眼里盛满期待，林时尤恍惚间又看到她背后摇啊摇的小尾巴。

　　关于烧烤有多不卫生的话，到嘴边后硬生生拐了个弯，吞咽下肚。

　　林时尤默默带她去了旁边的烧烤店。

　　班长果然是个比想象中还要温柔的人呢。

　　简郁知美滋滋的想。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静下来，不可避免的聊天。

　　林时尤试探性问：“你一个人住吗？”

　　“嗯，差不多吧，我爸爸很少回家。”简郁知倏尔整个人都静下来，连呼吸都变轻了。

　　林时尤很有耐心的等。

　　良久。

　　简郁知缓缓开口：“我……原本有个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说完：“她叫简郁容，三年前，她死了，从那以后我妈就精神失常，现在在精神病医院。”

　　绝对不简单的过程，一句话梗概。

　　她能对他说这么多，已经是对他的信任。

　　“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简郁知小心抬眼瞄他。

　　“当然不会。”他说。

　　空气静下来，二人之间横亘着沉默。

　　林时尤家里是开医院的，他爸与天佑精神病医院的院长是朋友，他已经拜托他爸帮忙，她妈现在是医院的重点看护对象。

　　但治标不治本。

　　她妈的情况很不稳定，有可能还会自杀，万一出现意外又没看住，后果不堪设想。

　　林时尤垂眸，他不想再看到她露出那样的眼神。

　　露出那种，空旷寂灭的眼神。

　　在这件事情上，她只能自救。

　　与其从她妈妈那里入手，不如从她开始改变。

　　但要怎么改变呢？林时尤毫无头绪。

　　眼前的小姑娘不复最初的雀跃，低头安静吃东西，动作轻缓，蚊子般的咀嚼声，几番动作下来，几乎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刻意降低自身存在感，又变回了平时那个躲在人群里，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的三无少女。

　　不哭不笑不说话，不被人记住。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以前从未关注过的，总是沉默着的同班同学——简郁知。

　　他将她看进了眼里，他看到了她的情绪。

　　她在哭啊。

　　林时尤喉间忽然有点干涩得发痒，他越发觉得今天的自己很奇怪，从行为举止到起伏的情绪都很不正常。

　　这种感觉非常陌生。

　　比如，此时心里升腾起的怪异情绪，名为什么？

　　“小卷毛。”

　　他唤她。

　　简郁知懵懵抬头，眼里空空的，好一会儿才回神，有了点色彩，她慢吞吞的问：“……怎么啦？”

　　“手机给我。”林时尤伸手。

　　简郁知乖乖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林时尤接过摁亮，熟练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打通后挂断。

　　他在手机里存了简郁知的电话。

　　想了想，删掉，重新输入。

　　A简郁知。

　　简郁知的手机也一样，输入A林时尤。

　　存好后，手机递还给她。

　　“另外再加个好友，我怕你手机静音接不到电话。”

　　简郁知诚实回答：“我没有微信，只有Q.Q。”

　　“……Q.Q也行。”林时尤无奈。

　　二人加了好友。

　　林时尤将简郁知送到家门口，嘱咐她锁好门窗，正要走，被她攥住衣角，他低头瞧见白嫩的小手，面露疑惑。

　　简郁知埋头在包里捣鼓半天，掏出一罐草莓牛奶，双手捧着递给他，“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下次我也请你吃饭。”

　　林时尤伸手接过，莞尔。

　　喜欢喝草莓牛奶的卷毛小奶狗。

　　他潇洒地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摆摆手，“有事联系我。”

　　林时尤举着伞，步伐稳健，一如平日里礼貌疏离的班长，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简郁知快步跑上楼，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收回视线。

　　简郁知回头，空旷寂静的房子里没有人气，黑黢黢的走道仿似怪兽的嘴，在暗中蛰伏，等待时机将她一口吞噬。

　　她感到心慌慌，依次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后，窒闷感总算散了些。

　　手机振动，短信提示音响起。

　　简郁知兴奋拿起手机，点开未读信息。

　　爸爸：我可能三个月之后才回，自己记得吃饭。

　　与此同时，收到一笔新的转账。

　　简郁知双肩耷拉下去，十分泄气。她沉默盯着短短的几个字看了许久。

　　爸爸，你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简郁知洗漱后爬上床，抱着被子取暖，眼睛闭上后早早进入梦乡，她还是头一次如此期待上学。

　　*

　　入夜，林时尤洗漱完，穿着宽松睡衣，头发吹得半湿不干，湿哒哒贴着肌肤，水珠贴着他的脸颊滚下，顺着白皙的脖颈线流进身体里。

　　少年骨骼清瘦，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已隐隐诱人，腹部肌肉紧实，领口的扣子没扣好，随着他的动作露出流畅线条。

　　他几步走到床沿坐下，顺手摸到床边的手机，摁亮，打开微信查看新消息。

　　焦南秋、程邦等无聊之人的没看。

　　选择性回了几个必要的之后，把手机摁熄。

　　他躺下，反手覆着双眼，呼吸变浅，开始入眠。

　　手机自动关机的时间到了，振动后，屏幕乍亮，弹出提示框，手机将在59秒后关机。

　　倒计时开始。

　　光刺目，他半睁眼斜乜手机，倏地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点了取消关机。

　　打开许久没登的Q.Q页面，以前的联系人早被他清空，只有一个默认分组——我的好友。

　　此时，里面躺着唯一的联系人。

　　昵称：rozhi

　　头像是粉色头发戴着红框眼镜的栗山未来。

　　林时尤弯唇，她对自己的认知倒是很清晰。

　　他点开信息，不出所料的发现一个动态也没有。

　　指尖微顿，轻点屏幕，将备注改成小卷毛后，摁锁屏键关机，随意往旁边一丢，翻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