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尤物》折沐

4、04 初次破例

　　林时尤听完，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我们快走吧，别磨蹭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欸，郁知，你快起来。”张阿姨没注意到简郁知苍白的脸色，没轻没重的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简郁知起得太猛，头晕目眩，脚下立时不稳，差点没站住，一只手适时伸过来将她稳稳扶住，简郁知意外朝手的主人看过去。

　　林时尤很快松了手，插回兜里，没看她。

　　“走吧。”

　　“嗯。”

　　三人匆匆忙忙坐上出租车，张阿姨坐在车前座，林时尤、简郁知坐在后座。

　　车旁两排柏树夹道相送，一棵棵长得差不多高的树往后掠成绿色虚影。傍晚，日落西山，蝉声鸣泣。夏天昼夜温差大，白日燥热，夜晚寒凉。

　　简郁知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冻的，她缩腿屈膝环抱住身体，瑟瑟发抖。

　　林时尤侧目觑她，出门匆忙，她连外套也未加一件，只穿着短袖睡衣。

　　他脱下校服外套递给她，“穿上。”

　　简郁知接过来穿上，感激的说：“谢谢。”

　　她心想，这个时候，林时尤又变回了平时礼貌疏离的班长，情绪不外露，温柔却有距离感，刚才生气的那个人仿佛是她的错觉。

　　出租车一路狂飙，很快到了医院，林时尤下车后微愣，天佑精神病医院。

　　张阿姨带他们从某处跑去，楼下人头攒动，嘈杂纷乱，穿着病号服的精神病人拥挤在楼下饶有兴致的仰头看热闹。

　　十五楼天台，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坐在安全护栏上，翻身朝外，迎着风，调皮晃动脚丫，看着不像要跳楼，更像在池塘边嬉戏玩耍。

　　“不！”简郁知嗓子里忍不住溢出声惊呼，她慌忙捂嘴，瞪大眼死死盯住天台上的女人。

　　她带着哭腔低声呢喃，“妈妈……”

　　“是家属到了吗？快，从这里上楼！你们快去劝劝她！”迎面而来的医生护士看到他们像抓到救命稻草，一伙人忙不迭把他们往上带。

　　简郁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脚步虚浮，脑子乱成一锅粥，她被人往上推着走，每当她站不住的时候会有一只手伸过来，默默扶着她，让她不至于摔倒。

　　天台，夜凉如水，晚风猎猎，正如简郁知此时的心境。

　　“……妈妈。”

　　她低眉怯弱小声唤，在妈妈面前，她总是卑微渺小的。

　　散乱着及腰黑色长发的女人回头，目光锁定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向虚空。

　　她只瞧了一眼，便冷漠回头不看她，“你不是我女儿，简郁容才是我女儿，你们看呀，我的宝贝女儿在下面。”

　　她低头露出慈爱的笑容，“瞧，她在朝我招手呢，她一个人在下面很孤独，她说很想妈妈，不行，我得去找她。”

　　说着，女人单手微撑用力，跳下护栏，站在没有丝毫保护的危险边缘，前脚掌悬空，只需一步，她便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不要！”简郁知原本甜美的嗓音因为生病变得喑哑，像含着沙，高烧让她浑身滚烫，完全使不上劲儿，她双腿无力，虚弱得差点跪下去，林时尤只好圈住她肩膀，从背后虚抱着她，支撑她身体重量。

　　“妈妈，求求你！别跳，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简郁知泣不成声，吐出的音节不成调，“人死不能复生，你就不能、就不能为了爸爸，为了、为了我……活下去吗？妈妈……”

　　女人身形微顿。

　　天台上所有人舒出一口气，以为终于劝住她。

　　女人倏尔转过身，锐利的眼神几乎要将简郁知贯穿，说出的话如毒蛇般恶毒，她大声质问：“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是我女儿！为什么！”

　　林时尤感受到怀里人骤然僵住，几秒后，她捂住脸，痛哭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求求你，不要……”

　　林时尤实在听不下去，抬手捂住简郁知耳朵。

　　“不要听，不是你的错。”

　　一股暖流注入简郁知心底，熨热某个隐秘的阴暗角落，她此刻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等待救赎，等着某个人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

　　“嗬嗬嗬……”女人嗓子里发出可怖癫狂的笑，她摇摇晃晃，自我解脱般，身体往后仰。

　　“砰——”

　　人肉砸在地上的闷响。

　　血溅满地。

　　尖叫声此起彼伏。

　　女人躺在血滩里，骨头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她的头骨整个摔烂，猩红脑浆流一地，混合着残缺的肢体，破碎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笑意。

　　触目惊心的画面吓跑了围观群众。

　　场面一度混乱，医生们焦头烂额，又是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是通知院长，人头来往攒动，没人顾得上他们。

　　如果把此时的画面看作成电影镜头，四周被打上虚影，只有他们是流动呼吸的空间。

　　简郁知失去最后的力气，彻底摔坐在地上。

　　事已至此，她反而不哭也不闹，只是，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眼神麻木空洞，没有焦点，她彻底断了与世界的联系。

　　她关闭身体的感知力。

　　“简郁知。”

　　“简郁知。”

　　“简郁知。”

　　……

　　无论林时尤怎么叫，她都没回应。

　　林时尤咬牙，看着眼前没了生气的女孩，他决定帮她。

　　如果他没看到，或许他会袖手旁观，毕竟不关他的事儿，他的处事原则就是不乱管闲事，但意外就发生在眼前，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母亲的自杀行为带给女孩儿的创伤无人能治。

　　眼看着她那双清透无暇的眼眸失去了万物的色彩，心里没来由觉得可惜。

　　简郁知孤寂的身影莫名触动了他心里某根弦。

　　综合各方面因素，林时尤没法继续袖手旁观。

　　他弯腰屈膝，将视线与简郁知持平。

　　四目相对，在杂乱的天台上，在嘈杂的人声里。

　　林时尤低眉许诺：“我向你承诺，我会阻止这一切。”

　　简郁知依旧一动不动，像根没有灵魂的木桩子杵在地，眼眸色彩灰暗。

　　林时尤起身，环顾乱糟糟的四周，片刻后，叹言：“不得不说，今天真的是糟糕透了。”

　　言罢，他缓缓闭上眼。

　　“回溯。”

　　2018年5月21日，17:21分。

　　简郁知猛然推开地下室的门，看清室内场景后，呼吸微微窒住，她满脸惊讶走进来。

　　简郁知犹豫后，走过地下室门口的楼梯，一步一步朝林时尤走近。

　　她忍不住说：“我做了一个梦……”

　　林时尤拿着排球，伫立在玻璃碎片中央，等她走近，“是个美梦吗？”

　　简郁知摇头，接着又重重点头。

　　林时尤微讶：“是美梦？”

　　“嗯。”简郁知再一次确信的点头。

　　“为什么？”林时尤奇怪。

　　“因为梦里出现了一个人，不，他是我的神，他救赎了我。”

　　他告诉我，不是我的错。他告诉我，他会帮我。

　　简郁知在林时尤身前站定，她不好意思的笑，“虽然只是个梦，而且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但我好像被这个梦救赎了。”

　　林时尤把排球递给她，简郁知接住，她忽觉尴尬，她突然间在说什么啊……班长应该觉得她是疯子吧，他生气了吗？

　　简郁知抬眸，小心翼翼地打量林时尤神色。

　　“给我纸。”林时尤伸手。

　　简郁知忙不迭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他，接着迅速弯腰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齐耳短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向两旁散开，露出洁白的脖颈和边缘细密的绒毛。

　　林时尤眼眸淡淡扫过，忽然说：“女生头发绒毛多代表有福气。”

　　“诶？”简郁知不敢置信的抬头看他。

　　“我是说。”林时尤撕开包装纸，按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处，他淡淡的笑，“你很有福气，小卷毛。”

　　简郁知依旧不明所以，只觉得班长笑得真好看，她不禁看呆了，不是平日里疏离遥远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林时尤觉得差不多了，没再继续按伤口，他转手把沾了血污的纸丢进垃圾桶，然后平静宣布：“今晚我送你回家。”

　　“诶？”简郁知被频频语出惊人的林时尤吓到，“为什么？”

　　“今早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大暴雨。”

　　林时尤双手插兜，懒懒道：“早上值日时，我注意到班上只有你带了雨伞。”

　　诶？难道班长看似冷漠，实际上在默默地关注她？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你把伞借我回家。”林时尤意识到语气似乎过于强硬霸道，他冷着脸，硬邦邦添一句，“可以吗？”

　　明明是疑问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好吧。”简郁知眨眨眼应下，又支支吾吾问：“那在走之前，我可以留在这里看书吗？”

　　林时尤眯眼看她，不语。

　　简郁知抬手发誓，认真承诺：“我绝对不会把这里的存在告诉任何人！真的，你相信我。”她认真严肃的表情格外可爱。

　　林时尤斜睨她，良久，终于松口。

　　“仅此一次。”

　　噢耶。

　　简郁知差点欢呼出声。

　　她慌忙捂嘴，开心的抱着排球往外跑，跑到外面又折回来，从门外探进小小的黄卷毛脑袋：“你千万别走啊，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这句话，哒哒哒的又跑掉了。

　　林时尤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疲惫地将自己摔进沙发里，他闭目休憩。

　　良久，林时尤轻叹。

　　“终究还是破了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