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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返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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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惑离开木楼时,正好看到邵曲凡和她的朋友站在门口,对方朝自己打了个招呼。
“你们打算往哪个方向走?”邵曲凡先开口问:“地图边缘挺大的,这边我建议先一起出发,然后我们往反方向走。”
这样可以据此推测地图的形状。
甘惑看了解问一眼,相比起没什么经验的自己,这人更有发言权。
结果年轻人扯了扯兜帽,懒洋洋道:“随你。”
甘惑没什么想法,就听邵曲凡说的一起去边界。
天很阴,但之前压抑的憋闷感却没有昨天刚来时那么强了,可是尽管如此,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仍然会有些不舒服。
路上有不少村民看到了甘惑一群人,大部分都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就像是对待真正的客人一样。出乎意料的是邵曲凡很配合这些村民,有打招呼的都会答应,话再多一点的甚至可以聊上几句。
反而是她身边叫江阡的女孩,看到陌生人之后总是不自然地去躲避视线,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们或许在“扮演”客人这一角色,不过全程没怎么和甘惑解问讲话,对陌生人存在着一定戒心。
一整段路地上都铺着石板,边缘生着绿色的苔藓,在这种阴沉的天里走起来更有种湿滑的感觉。
接下来便几乎都是这样的窄道,弯曲纵横,像是一个古怪的法阵。甘惑在经过某一处拐弯时下意识地回头看来时的路,但被密集的红色木楼挡住了视线。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村庄的边界,入目只剩下灰白天空下黯绿的草甸,只是这个方向并不是甘惑先前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地方。
邵曲凡低声跟江阡商量了几句,待江阡点头后向甘惑这边招手:“那我们往这边先走了。”
甘惑顿了一下,说:“注意安全。”
邵曲凡笑:“你们也是。”
解问在一边又戳了他一下,甘惑回头看着解问:“?”
解问说:“走啊?”
甘惑觉得这人态度有点奇怪,但没往细里想。他嗯了一声,转身朝邵曲凡她们走的反方向去了。
这一段草坡坡度不算大,去边界上还算容易。但是土地的触感有些奇怪,踩上去非常松软。
解问似乎不太乐意爬草坡,在后面每走几步都要停一会。
和村子里不同,草坡上吹着带凉意的风,倒也不是有多特别,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甘惑?”解问在他后面喊他的名字。
甘惑:“怎么了。”
“你真的是第一次来逃生吗?”
“是。”甘惑声音不带感情,继续向前走。
“你不害怕。”解问像是笑了一声,又说:“这很罕见。”
甘惑漫不经心道:“我害怕啊。”
解问说:“哦——是吗。”
他微微夸张地拖长了语调,后面一句话在风中变得有些不清楚。
甘惑偏头问身后的人:“什么?”
解问说:“没什么。”
甘惑说:“我刚才真没听清。”
解问说:“我真没说什么。”
甘惑突然不想跟解问说话了。
他沉默地往前走,想着现在的鬼假如都和这人一样,那么天下定将大乱。
走到一半后就能隐隐约约看到草坡尽头有一些模糊的青色阴影,看起来应该是来时见到的山。不过这些阴影又有些不一样,好像是哪里被改变了一点。
这种感觉很抽象,完全无法形容出来。
解问似乎有些累了,走得越来越慢,甘惑不得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定对方还在跟上。
最后他停下来,等着解问在原地喘气。
字面意思,就是真的在喘气。甘惑不能理解为什么走了一段一点坡度的路会有鬼累成这样,像是虚得三百年没动过。
这么一看又好像没什么威胁性了。
不过人人都知道鬼不是靠物理攻击兴风作浪的,除了有些特异独行的鬼魂……这里不提也罢。
甘惑坐在草地上等了一会,然而没见到对方缓过来,听着听着倒觉出一丝不对味儿了。
他气息凌乱,喘了半天甚至带上了哭腔,苍白的脸泛起病态的红晕,有点像是犯了那什么病。
甘惑有点受不了,说:“你怎么回事。”
解问说:“……我就是这个声音。”
甘惑啧了一声,极尽表达了对自己选了这个队友的后悔。
解问:“小哥哥,别这样。”
这很明显是个撒娇的腔调了。
甘惑没理他,低头伸手在草丛中抓了一把,捻出了落在土壤表面上的物质。
灰白色的粉末。
这些东西就是土壤变松软了的原因。它们厚厚地积在土地上,被乱七八糟的杂草掩盖,不扒开来看就完全看不出来。
解问原本蹲在地上,看到甘惑看着手里的粉末,也凑过来:“这是昨天晚上天上飘的东西?”
不算温热的气流吹在甘惑脸侧,让他有点不适地偏了偏头。
甘惑没有看解问的脸,垂着眸子道:“村子里没有。”
来时甘惑注意到村子不管是路面还是哪里,一切都干干净净,没有这种灰。
粉末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细细地摩捻了一会,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是骨灰?”
“这是骨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甘惑终于舍得把眼神瞟向解问。解问眨了一下眼,0v0地看着甘惑。
甘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站起来问:“可以走了么。”
解问说:“可以呀。”
甘惑说:“那快走。”
解问有点摇晃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扯下兜帽,黑色的发丝被吹得有些乱,但是没有遮住他的眉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完了后半程,村庄已经被抛到他们身后,从地图边缘看去一览无余。
这块地图本来就是个小盆地——或者是个大坑。在坑的边缘看坑底是最清晰不过的,从甘惑的视角看过去,紧挨着的红色建筑密密麻麻,但是并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不过还是有一些异样感挥之不去,甘惑直觉村子的内部结构是有问题的,也有可能是没找到正确的观察角度。
在这里没有了草坡遮挡视野,可以看见大坑的边界上有一片树林,树干白色,并不是特别粗。
想来这片树林就是之前看到的“山”,从远处看模糊的树冠被想象力夸张地放大,被臆造成了绵延的山峰,让人直觉这块地方是走不出去的。
甘惑在一棵树旁边转了一会,又摩挲了一下树皮,问解问:“这是白桦?”
解问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来看的意思:“是白桦,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片树林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
往白桦林外可以看到外界的一片平原,似乎比地图中更要有生气一些,草地上似乎盛开着白色的花朵,阳光也透过云层投向了那里。
甘惑准备穿过白桦林去另一边看看,解问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注意到解问脸上的表情,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不能去?”
“最好不要去。”解问语气有点严肃:“上一个逃生游戏中有一个前辈告诉过我,在地图边界很清楚的时候千万不要贸然越界,在附近走走就行了,直接过去的人一般都死得不明不白。”
甘惑有点惊讶于解问竟然会称他人为前辈,他对这人突然有点改观。虽然鬼说的话不能全信——但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这种情况下人鬼平等。
“那我去看一下这片树林里面。”甘惑手扶着树干说:“假如没找到别的就去和邵曲凡她们会和?”
“啊……那好吧,不过这片树林里这么干净,其实很一目了然……”
确实很干净,树就是树草地就是草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甘惑似乎在树干上看到了什么,细细地摸索着,随口问了一句:“这种干净的地方在逃生游戏中很常见?”
“也不是,就是正常的现象啦,防止太多杂物干扰逃生着找线索。”解问的声音又散漫了起来:“其实有时候这个逃生游戏还挺人性化的。”
甘惑突然不动了。
“你来看。”他顿了一下,又说:“树皮上有字。”
解问睁大眼睛,蹲下来和甘惑一起看。
白桦的树皮很光滑,明显是有人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字,字迹凌乱不堪,像是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狂乱地发泄。
死了人
死了好多人
我怕我怕我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来了
来了
在我头顶
救命
最后一个命字几乎不成样子,只能结合前面一个字组成词勉强辨认出来。
解问伸出手用指尖在这几个字上轻轻描摹,半晌说:“这是个左撇子。”
“……不知道是不是人写的。”甘惑说。
解问笑起来:“也许是鬼写的呢?”
“有可能。”甘惑表情没变:“但是里面有句话……”他点了点“在我头顶”:“我觉得倒更像是即将被鬼杀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