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循环》三缄其尾

1、返乡（一）

　　天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层照下来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度。风不大，但一丝丝的寒意透过衣物总是能让人冷到骨子里。

　　南方的冷总是这么折磨人，没什么攻击性，但是能慢条斯理地把整个人浸透。

　　甘惑坐在巷子口。

　　他摆着一个小摊，旁边立着一块有点旧的纸板，上书“十块算命，百试百灵”几个狗屁不通的大字。自己眯着眼睛倚着椅背，晒着并不存在的太阳。

　　附近没有太多人，偶尔有一些小姑娘三三两两凑一块儿聚在摊子前面看几眼，还有几个会和甘惑聊会天。

　　这年头再搞什么风水玄学肯定不会再有人信，也就一些年轻人图个新鲜，看在甘惑那张脸的份上进行一下娱乐消费。城管倒是管得挺松，让他这个摊子开了几年。

　　今天是十一月一日。

　　这是甘惑的第二个十一月一日。

　　到目前为止，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他记得昨天下午有一个女孩和她的闺蜜一起来这里，调笑着问甘惑自己什么时候会有男朋友。女孩的头发上别了一个黄色的发卡，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很亮。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那个女孩又来了一次，依旧是和她的小闺蜜在一起，问了甘惑一个同样的问题。

　　甘惑和神神鬼鬼的东西打交道二十多年，乱七八糟的也都见得不少了，但现在对目前的情况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觉得有些冷，就比昨天提前了两个小时收拾了下回去。

　　像是大件的桌椅可以直接放在原地，这一带还没有人会偷这些东西。几沓符箓和铜钱、玉坠之类唬人的玩意被丢在一个塑料袋子里，顺便还得拿走写着招牌的纸板。

　　住在巷子旁边的一个大妈逛完超市回来，眼尖地认出了甘惑，对他打招呼：“小惑啊，这么早回去？”
　　她昨天的台词是：“小惑啊你还没回去？”

　　甘惑说：“嗯。”

　　他感觉有点没安全感，这些重复发生的事情像是重演的戏剧，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玩弄的蚂蚁。被引导着原地打转，而始作俑者高高在上地俯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嘲笑。

　　甘惑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流露出了一点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耐烦。

　　家很近，就在巷子里面，往前走几十米就到了。

　　甘惑住的地方是一栋有点老的民房，门被漆成朱红色。这在几十年前是这户人家富贵的表现，现在看来有点破破烂烂的。

　　他左胳膊夹着那张莫名其妙的纸板，手里拎着摊上的一堆破烂，用右手从外套里找出钥匙开门。这一幕有点儿好笑，甘惑那张不耐烦脸看起来清高凌冽，本人却一股凡间社会之气。

　　甘惑打开了门。

　　甘惑抬脚走了进去。

　　这一刻时间好像极大地放缓，在慢速的时间中，甘惑觉得自己脚下被什么绊到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完美地按照万有引力定律向前倒下。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单膝跪地，并用单手撑了一下，才没有实现脸着地。

　　甘惑有些困惑。这门槛他跨了几十年都没被绊过，今天不知道是自己脚的问题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维持这个姿势原地思考了两秒钟，并没有得出结论，遂站起来。

　　四周漆黑一片。

　　没有一丝光亮，黑暗甚至吞噬了周遭的声音，让甘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回头，身后的红门也融入了黑暗消失不见。

　　甘惑尝试在黑暗中走出一步。

　　轰——

　　耳边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嗡鸣声，眼前的黑暗像是在被什么巨大的怪物撕扯着，无数色彩斑斓的色块从黑暗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疯狂地席卷而来——

　　甘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最后一刻他眼前残留的景象是高饱和度的色块中，一只巨大而虚无的怪物猛然张开了大嘴。

　　不知道现在的时间流速是怎么计算的，黑暗也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在甘惑的认知里这种异样的感觉只存在了一刹那，就感受到有微弱的阳光透着他的眼皮照下来。

　　耳边有鸟雀的叫声。

　　还有，野外泥土独有的湿润的腥气。

　　甘惑睁开眼睛，有些黯淡的绿色旷野闯入视野中，带着些微寒意的风将草木吹得沙沙作响。在不远处有一些高低错落的房屋，在阴天下呈现出一片暗红。

　　四周空旷无人，甘惑看了一会远方模糊的像山一样的阴影，觉得有些怪诞。

　　他现在把一切问题的原因都归结到了那条门槛上。

　　甘惑面无表情地拎着他手里的乱七八糟往看起来有人类活动的地方走去。

　　越是靠近这个类似小村子的地方，地上的植被就越稀疏，明显是经常有人走动。因为之前距离的原因，甘惑没有看清楚，现在才能看见房屋后面有整整齐齐的田地，几个貌似是村民的人在里面干活。

　　走到村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通往村子的这一条路的地势一直在走低，此时远处群山的阴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一眼望去只能看见灰色天空下显得越发模糊的草甸。

　　这里的环境让人很难受。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把这片盆地包裹起来，有一种压抑的憋闷感。

　　已经有人在村口等着甘惑，那似乎是个当地的村民，模样憨憨厚厚的，看到甘惑便向他招招手：“您来啦？”

　　他见甘惑没说话，就自顾自地转身引路：“客人们都到齐了，现在可就差您一个了，请跟我来。”

　　甘惑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比您早一刻钟。”那村民回答：“现在已经去歇息了。”

　　甘惑点点头作回应，没有再说话。

　　那些客人们也许是和他一样进来的人。

　　跟在村民后面走，沿途有不少认识这村民的人和他打招呼，也顺便看到甘惑微笑地点点头。他们的穿着不管放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有些不伦不类，倒像是一些少数民族服饰的简化版。

　　这里的人看起来对外来人没什么恶意。

　　房屋和房屋之间的距离都相当近，以至于这里的路面都很窄。除了进村的一条道路稍微宽阔一些之外，其他地方差不多仅能容一人通过。

　　所有的建筑都是木质的，是一种暗红的颜色，几乎每户的门和窗口都挂着大大小小红色的灯笼，但因为此时是白天，还没有被点亮。

　　“就是这里。”村民带着甘惑到了一个三层木楼门口，指着里面说：“您的同伴在二楼和三楼住下了，店家为您还准备了一间房，您直接进去问百子就行——喏，她就在里面。”

　　一楼是个大堂，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坐在里面，似乎很早就注意到了甘惑，拍拍裙子迎上前：“您跟我来。”

　　她不像之前甘惑遇到的村民，这女孩很冷淡，说话语气有些生硬。

　　之前引路的村民尴尬地笑着挠头：“那……我就先走了。”
　　甘惑说：“麻烦了。”

　　姑娘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转身就走，没有再跟甘惑多说一句话。

　　大堂内的一间房里有一个巨大的楼梯，呈螺旋形，连通着三层楼。楼梯也是木质的，不过只是普通的棕色，似乎有些老旧，人踩上去响声很大。

　　每隔一段阶梯墙上就会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是封闭室内中唯一的光源。

　　甘惑先出声：“你是百子？”
　　“是。”女孩的声音淡淡的：“您在这里住宿时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她又道：“每日的食物都会有人为您和您的同伴们准备好，用餐地点是一楼大堂。”

　　楼梯环绕着一根巨大的木柱，遮挡了绝大部分视线，使这个空间显得逼仄而狭窄。这样的设计很奇怪，人往上走的时候除非和对方直接碰到，否则根本看不到走在前面的人。

　　在这里呆久了会让人心情沉重。

　　甘惑不再说话，跟着百子上到二楼。二楼是一条窄而长的走廊，幽幽地燃着油灯。这里的设计依旧不合理，走廊两侧的门互相正对着，在这么窄的空间中是无法同时开门的。

　　百子领着甘惑到了他的房间，将钥匙交给他，微微一鞠躬，沉默地离开。

　　甘惑没有去多看她一眼，径直打开了房门，出乎意料地发现这房间里竟然有一扇窗。

　　窗子不算大，但是正好能让微薄的阳光透满这个房间。

　　甘惑在房间里转了转，除了对各种文化杂糅的家具设计感到有些迷惑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特殊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时间。

　　十一月二日，六点整。

　　甘惑微微眯起眼睛。

　　——原本他在现实世界中的时间被困在了十一月一日这个循环，手机上的日期也固定在了这一天。

　　但是来到这个地方后手机上的时间恢复了正常。甘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猜想的可能性太多，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他回到木桌前，把自己从一开始拎到现在的破烂扔在桌子上。

　　甘惑看着手里的“十块算命，百试百灵”。
　　啧。
　　他很想把这玩意儿扔出去。

　　最后这个想法还是未能付诸实践，甘惑从塑料袋里找出一叠符篆，把能用的放到外套口袋里，顺便放了几块玉石。

　　剩下的符篆都是一片空白，甘惑就用笔和朱砂画了几张方便用的。

　　就是几张移位、召唤用的符，可以召唤出一些甘惑放在家里的小玩意，不过假如这个世界和现实不相通的话这个符就不能使用了。

　　甘惑拿起一张，捏着它甩了甩。
　　毫无动静。

　　甘惑有点烦，把符纸摁在桌面上用食指关节敲了一下，这废物符纸马上化成了一小堆灰烬。

　　这里并不是现实，但是他又似乎拥有一个自己的身份。

　　那这个地方又是为什么存在呢？

　　甘惑拿起笔，准备再做一些别的尝试，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探究一下这里。

　　咚——

　　咚——

　　咚——

　　不知哪里的钟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打破了一片安宁的气氛，甘惑怔愣了一瞬，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空一片漆黑。

　　然他记得就在几分钟前，窗外分明还算亮，天色虽然灰白，但是并没有到如此暗沉的地步。天就像是在敲响钟声的时候突然黑下来的，但是这么明显的变化甘惑根本没有注意到。

　　三声钟鸣古老而悠远，余音格外漫长，然而他只觉得这是一刹那——在意识中并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在钟声敲响时脑海中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双耳接收到了听觉这一信息。
　　总而言之，就像是被暂停住了一段时间。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半。

　　四下里一片死寂，刚来这个世界时的鲜活气息仿佛被黑暗完全吞噬，再没有一丝声响。

　　像是一座孤岛。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甘惑不记得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天黑之前好像还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点燃油灯是一种很贸然的行为，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房屋没有哪一户点燃了灯，自己赶着发光怕是会被某些不好的东西给注意到。

　　一般人也许有的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但甘惑毕竟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现在的情况暂时接受良好。

　　他轻轻退到床边，确定在这个角度从窗外看不见自己后，摸出一张纸符背在身后甩燃。
　　是夜视符，比较简单的一种，有点像是玩游戏喝了瓶药水加buff。

　　甘惑的瞳孔微微缩小，黑夜中的一切开始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又回到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如墨的天空仍然给人沉压的窒息感，没有一丝可以称做光源的东西。但是现在的甘惑能勉强看到空气中有很多细小的灰白色粉尘纷纷扬扬飘下，直觉让他不太想碰到这些东西。

　　大概过了十分钟，楼下窄小的街巷中转来一阵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似乎是木屐敲打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清脆响亮。

　　木屐声越来越近，甘惑看到一盏红色的灯笼出现在视野中，在黑暗中无比显眼。

　　更多脚步声靠近，好像是一支整齐的队伍。打着灯笼的人身穿白衣，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大多都佝偻着背，低垂着头颅看不清面容。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背着孩子的女人，用布把孩子挂在身后，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提着灯笼。

　　一阵飘渺的哭声响起，忽远忽近，幽咽着在夜中盘旋。
　　这群人们就这样打着红色的灯笼，无声地向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甘惑一直看着他们，等到最后一个红灯笼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移开视线。
　　这个时间点虽然还早，但是也没什么可干的，甘惑想了想，还是先去睡了。

　　他做出这番决定一是为了自身安全，二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持无恐，三是因为他真的有点困了。

　　甘惑将就着直接在床上睡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在黑暗中很快睡着。

　　天上的粉尘仍然缓缓落下，覆盖在大地之上。

　　“叩。”

　　甘惑隔壁房间突然轻轻传来一道敲击声，像是有人用指节敲了敲甘惑房间的这堵墙。

　　墙壁是木质的，这道声音在死寂的黑夜中格外清楚。
　　甘惑一动不动，他完全没醒。

　　“叩叩叩。”
　　隔壁的人又敲了几次，似乎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后放弃了。

　　一声轻叹在墙的另一边响起，兴许是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一动不动是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