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我站在堂屋里,这时才感到冷,这赵家庄的冬,是真冷啊,我叹气,赶紧到厨间把早上离家前煨着的炭火一一拣出来堆在火炉子里,再堆些生炭,拧着回到堂屋,在21世纪我哪里会做这些事,但到了大宋,生在这个农家,为了生活,为了活命,啥事还不得学着来,人啊确实也是能伸能缩,过去工作外,我喜欢吃喝玩乐,喜欢旅游喜欢锻炼,喜欢追剧喜欢打扮,喜欢自己挣钱自己花,一个人独立丰富精彩,到了大宋,居然成了孤苦无依的农家女,我清醒地明白在大宋,再努力也没有哪个府上大管事是女人,我这样的女子除了嫁人没有更好的出路,但这是我绝对不可能选择的路子,好吧,先在赵府做事多攒钱,过些年不干了就实施我的人生第二步吧。我坐在火炉边,叹气仰头,看到了前些天重新铺垫好的茅草屋顶,还别说,这花钱请人弄的茅草顶真还不错,始终凉意飕飕的屋子现在生火后很快就能暖和,我抬手拿起桌上的苹果,煨在火炉边,等会儿暖暖的,融融的挺好吃。“吱呀~~”门被推开,我抬头,是荷香那个少有见面的哥,我起身唤他:”哥~“荷香的哥是个个子瘦小的少言男子,一墙之隔,却少有见面,也不知道这两兄妹是怎么相处的。他在门口站着,听我唤他,走近几步,我抬凳几让他落座。他坐了,老半天才说:”荷香,哥也少有来找你,这件事你嫂嫂也是为你好,你嫁给赵二爷,好日子享不完的。“我低着头,看着小炉子里一明一灭的炭火,低低道:”哥,我知道你们的心意,荷香只等立本哥,过段时日立本哥不回来,我自会从这走,不会拖累哥嫂。“荷香哥是个木讷人,听我这么说,楞了半天才又说:”赵二爷这种大富大贵人家,一般人哪里想得到啊,做梦都不敢想的,你隔夜儿想下吧。“”哥,这事我不会想,我心意已决,告诉嫂嫂帮我回了,我不会给赵二爷做妾的。“我声音不高,但态度异常坚决。荷香哥又坐了会儿,见我始终不为所动,倒没有发怒,只念叨着:”你就是不该享福的命啊!“叹口气摇摇头走了。我苦笑,我真还就是不该享福的命,在21世纪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小窝,来不及享受马上被打发到这个11世纪的旮旯里,虽然依然努力依然勤奋,却很快又要面临无立锥之地的境地。我叹气,老天在和我开玩笑么?!
我坐在温暖的学堂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唉,这天气,真是越发地冷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窗户出神,师傅正给我讲《易经》,看我那迷茫的样子就停下来,但我注意力不在这里,居然完全没注意到。“好了,今天就这样吧。”师傅开口了,我才蓦然回神,尴尬地笑笑,毕竟师傅讲课是很费口水很费心神的,我这样不努力的徒儿,自己都不好意思。“你今天一直这样,怎么回事?”师傅问我。我掩饰地低头,看着桌面,半天才呐呐开口:“师傅,女子除了嫁人还能有什么路?”师傅半天没有回答,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表情肃穆。好一会儿他才道:“女人还是要嫁人才妥的,不然会连累娘家人都被人看不起。”我点头,不再追问。“你有心事?”师傅又问。“没有,就是乱七八糟乱想想。”我忽然没有了和师傅再聊下去的心情,就笑笑说。”师傅看看我,沉吟一下,点点头,不过他很快又说:“你是个不一样的女子,但周围人的唾沫是可以淹人的。”我点头,不再说话。
回到家,堆起炭火,靠着小炉我才有一丝暖意,勉强从外面的寒冷僵硬中回过点神来。我过去一直生活在南方,没有感受过这样呵气成冰的寒冷,身体自然有点承受不了。等手脚终于暖和了些,我站起来,把我那个旧旧的汤婆子(可装水的容器)拿出来,装满水放在小炉上,等会儿热开了倒热水喝,再烧水放到被窝里暖和着,怕冷的我才能勉强过夜。我其实在师傅那拿了书的,但现在没有心思看,就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头看炉火发呆,忽然听到门口有声响,风很大,有点声响其实正常,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在意,等会儿那声响又响起,我侧耳听,是敲门声,我站起来缩着脖子出去一看,是赵二爷,显然是问了路找到我这,牵着马站在院外。我立了一会儿,想想,走过去把门打开,让他把马栓在院子里的小树上,然后引他进屋。赵二爷跟我进到堂屋,接过我端的热茶,喝了几口,放到一旁桌子上。他端坐在火炉边,看着炉里的炭火,声音低沉地道:“吴干娘说你不愿意做我的妾。”我静静地点头:“荷香是有父母媒妁之言的,父母之命,荷香不会违抗。”他抬头看我,眼神中有沉郁失落:“可你哥嫂说那人已经三年没有音讯。”我转开视线,看着炭火:“荷香会等他。”赵二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猝然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立住,愣了半天,忽然抬步,推门快步走了出去。我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听到马蹄声远去,我,确实是放过了自己在大宋朝离金钱最近的一次机会,我撑着头,继续看着炉火发呆。
冬至过后不久,师傅参加了乡试,他确实是赵家庄十里八乡学霸级人物,好像没怎么费心力就通过乡试,成了举人。记得自己中学时代学过《范进中举》,那范进和我师傅相比,简直就是学渣对学霸,不过我师傅的目标可不在这里,他还要去参加三个月后的汴京春试,考中了贡士才有资格参加随后举行的殿试,就是各地学霸的总PK,那可是皇上亲自主持,想想还是既期待又紧张的。我还跟着师傅去了他家,这是我主动要求的,我要先认识瞎眼师婆,帮她做做事,陪她聊聊天,混个脸熟人熟,师傅才可以放心去考试呢。我一个人的时候吃饭很随意的,一大锅汤饼(就是21世纪的面条),加点油盐酱醋(别以为宋朝没有这些佐料,除了辣椒,其他的可是都有)什么的,再放点随手摘来的菜叶乱炖一锅,可以囫囵好多顿。在赵府做事后,两顿管饱,我每天吃到撑,早间为了满足我的21世纪胃,也就是吃点小点心啥的。到师傅家里,原本想学着给瞎眼师婆做做饭,来了才知道原来师婆做饭比我这个手脚笨拙的小女子麻利熟稔多了,我最多就是帮着做做杂事,师婆是真的挺喜欢我,经常拉着我的手抚着,等混成了熟人,一日趁师傅不在,师婆唤我到她房间,神神秘秘问我:“荷香,你和我家天长是一对儿吧?”我连连否认忙着给师婆解释什么是师徒关系,师婆听了半天估计总算明白了点儿,挺失望地叹口气:“我家天长那么好的孩子,就是因为我这个瞎子,拖累了他,一直没有成婚,唉~~”“师婆,你别担心了,我师傅一表人才,又知书识礼,等考了殿试,不知道要被多少好人家的小娘子抢呢。”我赶紧劝慰,其实我师傅中了举人后,十里八乡已经有很多人来提亲,但都被师傅以还要参加科举考回绝了,师婆就是操心自己儿子而已。“唉,谁知道呢~~”瞎眼师婆叹口气,摇摇头道。“怎么不知道,肯定的,师婆你放心吧。”要是师婆知道我师傅心仪的小娘子是那样美丽又娴雅的大家闺秀,真不知道要高兴成怎样了。
各位看官,看我之前的文字,可能会给你们造成这样一个印象,赵三爷因为官场不顺,回到家乡郁闷蛰伏,每天就是焚香、品茶、抚琴,偶尔会友,但实际上,赵三爷会用大量时间来阅读和交流,阅读的很多是21世纪的我们知道但大多数人涉猎不深的古书,比如《春秋》、《战国策》、《四书五经》还有儒释道家代表人物的著述等等,在外人看来,赵三爷貌美气华,温文尔雅,性格浅淡,但像我这样每天伺候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那平静外表下的壮志和雄略。有天赵三爷离开书房,我去整理他的书案,桌上是《韩非子》,我只知道韩非子是法家的代表人物,法家致力于改革,讲“推陈出新”,翻开的那页,正是“为臣之道”,旁边放了卷轴,有勾划和批注,记录下自己的感悟,李师傅也会隔三差五从汴京过来,和赵三爷闭门长谈。这天,他在书房看书,我在外面帮着其他丫鬟做做杂事,每隔半个时辰左右进去看看,静悄悄地剪剪烛花,添添茶水,加点香,再拾缀拾缀炭火。这时候,王管事带着李师傅推门进入赵三爷书房,我赶紧跟着进去,给李师傅安坐礼茶置果食,然后轻轻关上房门让他们可以静静谈。这次赵三爷和李师傅谈话时间并不长,就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李师傅匆匆告辞,我进去收拾茶水,临出门赵三爷在身后唤我:“你处理完马上进来。”也是跟随赵三爷有一段时间了,听他这么说我知道他肯定有要事需要吩咐,所以很快我就依言返回了书房。见我进去,赵三爷示意我关上门,他看着我,沉思了一会儿,语调平淡地道:“如果送一位丫鬟去给一位重要朋友,你觉得送谁去比较好呢?”说实话,一听到赵三爷这么询问我的意见,我顿时一愣,脑袋瓜子快速运转,这是我职业本能,在没有弄清楚情况前先想想来龙去脉,再分析轻重缓急和事件由头,按理说我只是一介低下的丫鬟,赵三爷那样一个城府和眼界都不低的人,是不可能平白听取我意见的,唯一的可能~~不会是想把我送给那个重要朋友吧?而且重要朋友估计是能助他走出泥潭的基石,大宋有官僚和士大夫阶层互送妾室的风俗,意即通融交流也是示好,所以赵三爷这样问我,不会是想送我去给别人当侍妾或小妾吧,我心底一冷,但只得装作不知状,摇摇头:“这些事情荷香不懂,还请赵三爷定夺。”他轻轻一笑,站起身来:“要送给重要朋友的丫鬟,得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你觉得谁符合呢?别推脱,我知道你自有判断。”赵三爷还是言语轻巧,但语气中有不容置疑。我点头,做沉思状,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赵三爷的丫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就看赵三爷需要送怎样的人了,如果是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我觉得这一帮丫鬟中,小香自然是最符合的~”我抬眼平静地看着赵三爷,他微微一笑,点点头:“真是个聪明的回答,但我怎么觉得有比她还符合的?”我摇摇头:“荷香不知道还有这等人呢。”赵三爷虽然信任我,但毕竟没有肌肤之亲,男人对于有肌肤之亲的女人,自是更割舍不得,我心底暗思。“你呢?”赵三爷双手相交在胸前,貌似微笑但眼睛实则敏锐地捕捉我的表情。我一听,沉吟好一会儿,淡淡开口:“承蒙赵三爷看得起,荷香有被高看的受宠若惊,但荷香或许有点懂事,但绝对不是伶俐的,更不乖巧,特别是不会迎合他人,只怕弄巧成拙。”听我这么说,赵三爷微微蹙眉,他低头,依然声色不动:“这个重要朋友是我贵人,原本可以直接把丫鬟送过去即可,但~~我是希望这个丫鬟能理解我的苦衷,助我一臂之力。”他语调淡淡,但我听得心惊。赵三爷一向看重我,但关键时候也就是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远比不上他那个心胸和眼界都狭窄的小香,我终于明白了很多女人上位的潜规则,这也是找准了男人的心理薄弱点,但我不是来谋上位的,当然不会接过他这半威胁半示好的橄榄枝:“荷香学识浅薄,看过的书有限,但这些书中成大事者都会讲个风水磁场,不仅是成大事者本人德高品正,更需要身边人不逆向搅局,良性的风水磁场自会吸引趋利避害,水到渠成,恶性的风水磁场则会逆行倒施,背道而驰。”我停停,看赵三爷依然没有任何声色,遂继续:“身边一个丫鬟侍妾,纵容过度,不懂上下轻重,恃强凌弱,如果不能割舍,只怕以小见大,让顺势逆向,搅了磁场。而且,换个角度来说,荷香在赵府寂寂无名,但小香则不同,为赵三爷宠爱的侍妾,孰轻孰重,重要朋友自会分辨。更何况赵三爷已有婚约,再寻几个知书达理的美妾,终会家和万事兴。”我的表达已经足够明确,剩下的留给赵三爷去定夺吧。我低头站立,把决策权交给赵三爷。赵三爷轻轻笑了笑,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直面他:“荷香,说你是乡野女子,我是真的没办法相信。”我平静看他,没有说话。他点头:“分析得可真是透彻,刀刀见骨,你以为我割舍不得小香?”他依然那样淡淡笑着,眼神是我这种人看不懂理不透的,当然,我也不想搞那么清楚明白。他放手,转身走了几步:“如果我想要女人,会一直没有纳妾而只是用侍妾?”他缓缓转身:“你算是懂我的人,也够聪明,好了,你下去吧。”我微微施礼,走了出去。过了几天,小香被赵三爷送给了那位重要朋友,虽然看小香眼睛红红不是那么愿意,但赵三爷那样一个善于圆囿的人,自是说了最动听的话,做了最妥帖的安排,带了好多金银珠宝做嫁奁,所以小香嫁过去显得比一般小妾风光,也算赵三爷仁至义尽,加上赵三爷私底下的说辞,估计让小香觉得自己过去是助了自己挚爱的赵三爷一臂之力,虚荣心也得到了某种满足,当然这都是我的想象。后来我才知道那重要朋友是当朝宰执,一个年已6旬的老头,过了三年即病亡,当家女主极其强悍,哪里容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子,小香被许配给了一小市民,从此湮灭于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