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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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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日,我收拾停当,作别赵三爷哼着曲儿走到学堂,和师傅、未来师娘汇合,前一日,已经给三小子安排了,今日不讲故事,所以我去到的时候,已经有丫鬟来接三小童。采兰一见我,眼神一亮,她微笑着上下打量我,看得我不自在,用手拉拉自己衣衫:“我是不是没穿对?”为了庆祝节日,我今天可谓精心装扮,不仅抹了点小桃送我的胭脂口红,还穿了件新置办的冬衣,外套淡粉蓝色夹袄,在现代,我相信自己审美判断,不过回到大宋,我只能参看周围我自己觉得穿衣好看者,比如采兰,远没有21世纪那么自信。采兰轻轻笑:“一个妙人儿~荷香,你稍稍打扮下,真是妙人儿。”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平凡普通的荷香,怎么可能用得上“妙人儿”的称谓,各位看官,这个“妙人儿”,在大宋的称谓里,可不像21世纪的“美女”那么滥市,而是有技术内核的称呼,那就是你得真的配得上这个词。采兰见我忸怩,正色道:“真的,荷香,今天你真好看。”说着她递给我一个小锦盒:“送你的,戴上更好看!”我连连摇手,不肯接受她的礼物,她不依,遂直接打开,是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她拉近我,强强要给我戴上,我见推辞不过,只得接过配上,采兰认真地看着我,连连点头:“真好看,荷香原来是个君子好逑的美妙小娘子。”采兰向来不是情感外露的人,我见她不像捧杀我,遂喜笑颜开地接受了。后来才知道,冬至节,宋朝有钱有闲人都流行互赠礼物,一时成为大宋上流社会的风尚。等小童们散去,我和师傅,采兰走出赵府。按照我们的打算,先去勾栏瓦舍逛逛,再去“得意欢”。勾栏瓦舍是用幕幛围起的演出场所,类似于我们现在的游艺场,不过更像民间艺人的表演场所,之前我和小桃、华生哥去过,华生哥还请我们吃了好多好吃的小吃食。临近冬至节,今天的勾栏瓦舍特别热闹,搭起了比平时更多的场子,莲花棚、牡丹棚、大象棚、夜叉棚~~·零散地,还有许多小摊贩卖吃食、货药、卜卦、纸画、剃剪、令曲之类,时间尚早,天空飘着细雪,却没有阻挡住游人的兴致,整个勾栏瓦舍已经人来人往,喧嚣热闹,我们边走边看边聊,不知不觉天已近日暮,遂尽兴而归,往“得意欢”而去。今天我们去得晚些,加上估计临近节日,小店吃客已经很多,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寻个靠里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安顿菜食和酒水后,我赶紧把住酒壶给师傅和未来师娘斟酒,然后豪情万丈状:”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们把酒问青天,畅饮几杯无?“师傅和采兰端起酒盏,和我相互致礼喝下。今夜的我们,难得的放松和高兴,一想到师傅和准师娘未来可期,我就欣慰自豪,遂一盏一盏地喝着,一直觉得大宋的酒就是醪糟,其实喝过才知道,这时已经有了比较纯的黄酒,少说也有十七八度,今晚我们喝的就是,一会儿我们都已经有点快乐的醺醺然,看师傅和采兰默默对视,含情脉脉,我赶紧站起来:“我出去吹吹风,赏赏景。”不等他们说话,我穿过店堂,从后门走了出去,“得意欢”后面是个木板搭起的小亭,周围树木假山,天气好的时候,应该不失为一处休憩闲乐的好地儿,不过因为寒冷,此刻除我外没有他人。我站着,因为喝了酒,倒不觉得冷,就是从刚才特别热闹喧腾的地方转到这样清寥冷寂的环境,心中多少有点跌宕苦涩的感触,“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看雪花静静飘落我手心,我轻轻低念。人喝了点酒,总是容易多愁善感,此刻的我也是,我叹气,望着暮色中的远山,忽然有种参透了李煜《虞美人》的感触,“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道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我低低吟唱。忽然身后有响动传来,我回头,竟是赵二爷。他见我回身,略略点头示意:“刚才在里面看到采兰和赵师傅,你和他们一起来的?”我点头,赵二爷没有说话,站在那儿看着我,我顿悟:“我是不是占了二爷的地儿?”说着,赶紧想往回走。赵二爷侧迈一步,挡住我的路:“没有的事儿,我也是来这里玩儿的,人太多闹得很就出来站站,舒口气。”被他挡了来路我只得站住,“刚才你唱的什么曲儿?”他看着我,低低问。“李后主的《虞美人》。”我说。“我好像没听过~”他往小亭深处走几步,这样,我就落在了他身后,但此刻,我倒不便马上离开,就回身应着:“我也是很久以前听别人吟唱,跟着瞎哼哼的。”“挺好听~”他负手在身后,望着远处:“李后主的《虞美人》就是太悲凉,不太适合这种时节。”我心底叹息,孤独异乡客,万般心思谁人知?站了会儿,见赵二爷不再说话,我正踌躇着是不是道个别离开,他低低又道:“大郎三岁没了娘,我怜惜他小小年纪就没有娘亲疼爱,凡事自然总是由着他点~~,没人给我说过要让他明白事理,除了你。”停了下他又说:“以后替我管教下吧。”我没有想到赵二爷真的会看重我说的话,很有些意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我没有说话,他转身来,看着我:“行吗?”我想想道:“我尽量吧,二爷也请注意,遇到令郎过分的行为和要求时,不能一味惯着。”我停停又说:“不过,别轻易打骂孩子,多以理服人效果更好。”赵二爷看着我,半天才说:“我不懂这些,以后还需你多帮着提点。”我微笑看他,点点头,他盯着我:“笑什么?是不是觉得这个当爹的很愚钝?”我赶紧摇头:“没有的事,只是过去一直觉得赵二爷不通人情,不明事理,原来是我自己判断有误呢。”赵二爷听了,也有笑容浮起,他个子高大魁梧,还留着短短的络腮胡,整个人显得硬朗刚毅,但这样一笑,面部线条顿时柔和了很多,不再刚硬到让人望而生畏,不带着之前的主观情绪去看他,才发现赵二爷其实也是帅的,是和赵三爷不同的刚硬健朗的帅。“我唱一曲,想听不?”见我不说话,赵二爷道。我一愣,很少听说这样硬朗的大老爷们会主动吟唱,而且是唱给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我愣着没有开口,一抬眼,接触到他目光,那里面有奇异的光芒在闪耀,我怔怔,仓促转移开视线。“想听吗?”他再次问。我回回神,点头。赵二爷顿一顿,低低地吟唱:“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我呆呆愣愣地听着,不得不说,赵二爷的声音低沉雄浑,吟唱李白的这首诗,男性的阳刚意气,低落和生华,甚是融洽地合而为一。赵二爷低低吟唱完,我呆呆站着,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由衷地赞美:“谢谢二爷,吟唱得真好。”“知道是谁的诗吗?”赵二爷看着我问。我道:“知道的,我也喜欢,大气磅礴的诗文,天马行空的想象,李太白的《别东鲁诸公》。”赵二爷点头,他沉默地看着我,也是喝了酒,我脱口而出:“二爷,荷香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二爷成全?”赵二爷沉沉点头:“你说。”我咬咬唇,趁自己胆怯暂未生出逼自己把话说完:“荷香曾经有个故人有块玉佩和二爷的玉佩相似,能否请二爷把你的玉佩给我瞧瞧,是不是和我故人的类似?”我微微低头,闭着眼,随时准备听到呵斥或者拒绝,但半天,没有回音,我茫然睁眼,赵二爷站在我前面,那枚我心心念念的玉佩正递到我的面前,我来不及感激,颤抖着手赶紧接过,环形墨色玉佩,我仔细打量,沸腾的心瞬间冷了又冷,这不是我那枚玉佩,我呆呆愣愣地站着,轻轻抚着玉佩上的图案,也没有看到流动的墨云。估计是看出我的异样,赵二爷道:“和你故人的类似吗?”我努力压抑自己的失望,把玉佩递还给赵二爷:“不是我故人那种。谢谢二爷。”赵二爷接过去,系好腰带,转身看我:“走吧,雪夜天凉,赶紧进去了。”我点头,由他走在前面一起走回店堂。赵二爷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直接走到采兰和我师傅那桌前。采兰和师傅见赵二爷和我一起过来,明显都挺意外,两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我和三郎、徐四郎都在阁儿里,一起吧。”我看出采兰,师傅和我一样,都有拒绝的意思,但赵二爷显然丝毫不顾及我们的反应,直接招了旁边闻声而来躬身侍候的店家:“这桌的单儿并到我那桌上。”说着转身昂首挺胸向里面的阁儿而去。我和采兰、师傅面面相觑,采兰叹口气:“我二哥向来这样武断的,不去反而不好。”师傅看看她,点头:“走吧,去坐坐。”他显然不想让自己的有情人为难。大宋是个等级观念非常强的时代,采兰自不必说,师傅是知识丰博的文人,在重文轻武的大宋也是受社会所推崇的,唯有我这个丫鬟身份的女子,要和那些上层社会的人同堂而坐有悖礼仪,但我不去,师傅和采兰更显尴尬,于是我们仨不情不愿跟着进到阁儿。
阁儿里已经安顿好坐凳和碗盏,我过去坐在师傅和采兰之间,除了我们、赵二爷、三爷、徐四爷,还有四个不认识的男子,另外有几个美艳女子,估计是劝酒把盏的,一旁还有唱曲儿的在吟唱助兴。见我坐在对面,赵三爷笑吟吟地:“荷香,还不到三爷这里来,给三爷斟酒续盏。”我没起身,微微笑笑:“三爷,这可不是荷香的出工时间。”赵三爷不生气反而兴致颇高,摇摇头一脸无奈状给旁边沉默不语的赵二爷抱怨:“你看,我这个贴身丫鬟,完全不受管束啊~”我抬眼,对上赵二爷的目光,那眼神奇怪得我不敢多停留,赶紧转移开视线。桌上的男女开始随性的饮酒,玩笑,徐四爷和师傅喝酒后,拿着劝杯给我斟酒,我知道自己那实在不咋的酒量,加上刚才已经喝了不少,就随意喝喝,不敢再干尽,旁边坐着的美艳女子显然身负裁判的角色,见我不干完,哪里肯放过,徐四爷见状,也掺和着要我杯尽,我只得端起酒盏,准备咬咬牙喝下,忽然手里一空,酒盏已被人拿走,“她不想喝酒罢了,我替她喝!”是赵二爷的声音,估计桌上谁也没料到赵二爷会这样,顿时安静下来,赵二爷端酒仰头喝尽。沉寂了好几秒,徐四爷反应过来,带头鼓臊:“我可是破天荒第一次知道二郎还有怜香惜玉的一面呢,那二郎多喝点,两个人的份儿!”赵二爷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朗声回应:“行的!”我其实被他惊得乱了心绪,这不明摆着维护我,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赵三爷那样一个聪明的人儿,颇有兴致地看看我,端起酒盏敬自己堂哥:“为着二郎这样怜香惜玉,我也得多敬敬才行~”旁边人齐齐喧哗起哄,赵二爷也干脆,杯盏交错,来者不拒,仰头盏空,我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虽然那酒不如21世纪度数高,可也是十好几度啊,那么大的酒盏,那喝水的架势,能撑多久?!不过我无意劝阻,喝和不喝,都是赵二爷自己意愿,我可没有一点点个人参与感。我咂咂舌侧头和一旁的采兰低语:“你二哥真能喝。”采兰吃惊地看我,毕竟赵二爷是因为帮我挡酒才被众人起哄围攻,我那明显置身事外看稀奇的态度估计让她意外,我无奈兼无辜地看她,那眼神意味明显:“他可是自作主张。”赵二爷酒量也着实惊人,他盏盏仰头就尽,我低头猛吃,偶尔抬首,几度被他直愣愣的目光给刺得只好再度低头。曲终人散已是晨时后,我和采兰、师傅往回走。“我二哥对你可不一样啊,”采兰忽然冒出一句。“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一个女子,包括我那个故去的嫂嫂。”采兰道,她看我的眼神是有佩服的,我想起刚才在凉亭上的聊天,道:“你二哥可真是实诚人。”为了让我帮他管教儿郎,真正是以身尊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