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儒巷北（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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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立秋刚过，处暑未至。
午后齐门的寻常巷陌间总能看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少年拉着少女，带着大大的相机，看到什么都会按按快门。
烟墩巷，到处都在装修，沙石满地，飞屑漫天。偶有两家新装修好的网红店，就有络绎不绝的时尚人士前来打卡。4:3的画幅里有多美好，取景框外的世界就有多糟糕。极简风的新店与古朴的老街撞在一起，怪异得不伦不类。
小巷在流逝的岁月里，像首不再被点播的老歌，总有一天难逃被推平遗忘的命运。洛翊放下相机对不远处的美少女说，“这里就不拍了。”
李言蹊点点头，看着路边被尘土压弯了的小花，轻叹了口气，“我记得小时候来这附近上过培训班，那时候走过飘着细雨的巷子，真感觉能看着丁香般的姑娘，或者能想象出过客那哒哒的马蹄声，现在再也找不着，听不见了。”
烟墩巷尽头是一个中心便民广场，有不少新的运动器械，还有专供孩子玩耍的滑滑梯和小沙坑。这时太阳过了最炎热的那个点，一群小孩就在这里玩耍了，笑闹声在阡陌纵横的巷间回荡，这声音他最近时常听到。
他踱步走过去，蹲下来问，“你们在玩什么呐？可不可以带哥哥姐姐们一起玩，我们最近刚搬到大儒巷里，没什么朋友。” 小鹿眼一垂，端是无辜可怜。
一个顶着蘑菇头的小姑娘说，“没关系呐，大哥哥，漂亮姐姐，我们一起玩啊。”
她的头发黝黑得发亮，被剪得极短，甚至没有遮住耳根，而且从刘海和发根的整齐如“一”字的造型来看，理发师大概率名为奶奶。
看着好萌，想摸，洛翊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手感果然如预想般顺滑细软。
他笑弯了眼，露出一排友好的牙齿，“你叫什么名字吖。”
小姑娘被他的笑容牵引了神魂，害羞地低下头，声音奶奶的，“我叫昭昭。”
旁边的小姑娘插话，“她大名叫邓昭昭，小名叫猪宝，是我们中间唯一一只属猪的。”
说完后笑得很大声，害得昭昭羞红了脸，又不知道怎么辩驳。
洛翊呢喃着，“猪宝，” 品了会儿才笑着说，“又可爱又珍贵的小名呢，你爸爸妈妈肯定很爱你。” 而后转向搭话的小女生，“那你叫什么。”
这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干净的眼睛亮如黑珍珠，圆润的小脸蛋上有天然的高原红，“我叫周许依。”
洛翊蹲地有些发麻了，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顺手拍了拍旁边空地上的灰尘，示意李言蹊过来坐，左手撑着右手托腮，“我猜你爸爸姓周，妈妈姓许对不对？”
“大哥哥你好聪明啊，这都猜对了。”
李言蹊也没矫情，和洛翊一样席地而坐，她转头问旁边一个子最高的男生：“你叫什么呀？”
这男生颇为豪迈，T恤上印着超大的魔童哪吒，嗓门儿冲天响，身上有一股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江湖气，“问别人姓名之前，那得先自报家门啊。”
洛翊笑了，“嗯，有道理，我叫洛翊，” 他随手从旁边捡了个小石子，在地上写起来，“洛是洛水的洛，翊是立羽而飞的翊。她叫李言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听过没。”
“听～过～” 小孩子一起回答问题时，总会习惯性拉长调调。
洛翊笑着解释道，“她的小名是我起的，叫小桃花。”
兔兔有模有样地学写起来，“洛翊哥哥，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对的，兔兔真棒。”
依依不甘示弱，也拿起小石子在旁边写，“洛翊哥哥，我有没有写对？”
坐在一旁的李言蹊轻声细语地问，“这回可以轮到你自报家门了吧？”
“哪吒”非常豪气地介绍道，“我叫周淮安，大家都叫我龙哥，是这个孩子帮里年龄最大的。还有这个，” 他把躲自己背后的男孩拽出来，“他叫郭浩哲，小名猴儿。”
那个叫猴儿的看着和小名极不符，可爱得像个白胖萝卜，不过倒是四人里戒备心最重的，全程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不吱一声。
龙哥替猴儿解释，“大姐姐你别怪猴儿，虎儿小时候差点被坏人拐走了，” 然后指着不远处老榕树下穿着藏青色棉麻衬衫，摇着扇子的老奶奶，“那是猴儿奶奶，我们现在出来玩，猴儿奶奶都会跟着，就怕他又被拐走了。”
洛翊和不远处的猴儿奶奶挥手打招呼，表示自己没歹意。
洛翊：“我住前面的大儒巷北里，你们呢？”
猪宝指着不远处的巷口，“我跟依依住玉笏巷，猴儿住隔壁的礼义巷，龙哥住旁边的莲池巷。”
洛翊看向龙哥，“莲池巷我知道，我们刚从那边走过来，你家是不是离荷花池很近。”
龙哥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对啊，就是那儿。我们莲池巷后面就是荷塘，每年的这段日子都会好些人过去拍照，也不知道就那几朵花有什么好拍的。”
洛翊颇认同地点点头，又接着耐心问，“你读几年级了？”
提到这个话题，狗哥气质忽然就伤感起来，“我开学就要读六年级了，明年毕业后就要上初中，哎，一点也不想这么快长大。”
“为什么不想长大？”
“暑假作业越来越多，要补的课越来越多，毕业后我可能还要分手。你说我要是分不到和玲玲一个初中，是不是就要异校恋了？”
“异...校恋？” 洛翊失笑，听一个小学还没毕业的男生说他很烦，说他即将面临毕业分手的痛苦，能怎么办，他劝诫，“不会的，你看我和小桃花，只要努力，自然就会在一起。”
邓昭昭漂亮的眼睛闪着光，“你们在恋爱吗？”
洛翊对现在小孩子的早熟见怪不怪，他笑嘻嘻地说：“是。”
李言蹊则毫不给面：“不是。”
洛翊却给自己打圆场：“你们的桃花姐姐害羞呢。”
李言蹊随手拿起边上的小石子砸过去，“小孩子面前别瞎说，他们会当真。”
洛翊举手投降，挡住飞来的小石头：“好好好，不是不是不是。” 他正色道，“我和小桃花跟你们一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兄妹。” 他扭头问邓昭昭，“猪宝，你会喜欢龙哥吗？”
邓昭昭疯狂甩头，唯恐避之不及，气得龙哥直呼其名，“邓昭昭！谁要你喜欢啦！”
洛翊笑得很开心，他又问，“那你会喜欢猴儿吗？”
邓昭昭刚刚甩头还没停又接着用力否认。
洛翊拍拍手，“我跟你们桃花姐姐，那可比恋人更亲，是亲人。”
洛翊不想话题往这个方向走，语气欢快起来，“我们别光聊天呀，我们刚刚听见你们好像一起在玩游戏，是在玩123木头人吗？”
“对啊对啊，大哥哥你蒙眼，我们来当木头人吧。”
洛翊看着还缩在众人背后的短腿萝卜，“猴儿也一起来玩吧？”
旁边的小伙伴拉着他，“猴儿你跟我们一起玩吧，你奶奶不是在旁边看着吗，洛翊哥哥和桃花姐姐不是坏人，不然你奶奶肯定报警了。”
猴儿半拉半就的，也加入了游戏，玩闹的气氛一上来，他也不紧张了，从木头人玩到捉迷藏，再到老鹰抓小鸡，肾上腺素一飙升，最后也全程“啊啊啊啊”的尖叫着乱跑。
只是没想到，全程玩的最嗨的居然是龙哥，兔兔偷偷告诉洛翊，“平时都是他当老鹰的。”
洛翊理解地点点头，龙哥是个义气的。作为整个孩子帮里最大的那个，甘愿自觉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角色，也在游戏角色分配中舍得牺牲。
然后跑了一下午的洛老鹰，在桃花妈妈的“顽强抵抗”下，一只小鸡也没抓到。对于孩子军团们来说，今天又是打败“坏人”的一天。
“猴儿，准备回家了。”
疯了一下午，太阳都站不动了，更别说早就没什么体力的洛翊了。正好猴儿奶奶准备带猴儿回家，其他小孩子也只能到此作罢。
洛翊眼尾一耷，适时露出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你们都要回去了啊？”
依依也很不舍，她牵着洛翊的手，仰着小脸，“巷子里还有好些小伙伴，下次我们都叫过来，再陪你一起玩。”
“好了，走吧。” 猴儿奶奶她微弯着腰，牵着小萝卜头，打着蒲扇，笑起来时脸上皱纹纵横，比齐门的大街小巷还密集，“谢谢你们今天陪小孩子们玩。”
洛翊拍拍身上的灰，“是他们陪我和桃花玩，我们谢谢他们才对，也谢谢奶奶的准许。”
“小孩子都是人来疯，有大哥哥大姐姐愿意陪他们玩，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你要是暑假时间多，多陪他们玩玩，他们会很高兴的。” 猴儿奶奶转头看向那四个孩子，“好了，今天玩得差不多了，回去洗洗准备吃晚饭了，还有暑假作业要做。”
龙哥向天哀嚎，“我不想做作业！”
猴儿面无表情地牵起奶奶的手准备回家，猴儿奶奶问，“有没有跟人家哥哥姐姐说再见？”
猴儿有些别扭，声音细小，“哥哥姐姐再见。”
洛翊笑眯了眼，弯腰摸摸虎儿的头顶，“猴儿再见。”
李言蹊也并膝而立，微微挥手，“猴儿再见。”
猴儿躲开洛翊的手，耳尖通红，拉着奶奶大声说，“奶奶，快回家了，妈妈着急了！”
所有小孩跟洛翊道别后，广场忽然安静了，洛翊将石子扫回旁边的树丛里，“走吧，逛一天累了，也不知道雪姨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晚饭。”
李言蹊说，“我跟雪姨强调今晚所有菜都要多放姜片和香菜呢。”
洛翊笑了笑，“小桃花，你真是越来越皮了。”
小孩子们四散后，龙哥跑回莲池巷。
“妈，开饭了没？我好饿！”
“今天又去哪儿疯了？作业不好好做，整天跟群一二年级的小孩子混，一点也没有开学就是六年级的自觉。小升初很关键，哪怕随机分配学校，进学校也是会按成绩分班级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吃完饭就做作业去。” 他从冰箱里翻了根冰棒塞进嘴里，又顺了两根走，然后从柜子上掏出好几包真空包装的小鸡腿刚准备往外面跑，又折回冰箱从上层掏了两瓶没标签的玻璃罐牛奶，兴冲冲往外跑。
龙哥妈妈急了，这孩子怎么整天不着家，“你又去哪里啊！”
龙哥已经跑出门了，“没几步路，就前面小公园！”
龙哥记得那个大哥哥好像说自己住大儒巷北来着，他顺着巷子跑过去，没想到还真追到刚刚的大哥哥大姐姐：“翊哥！桃花姐！”
听见声音的洛翊回头，看见龙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半蹲着与他平视，“你怎么跑回来了？”
龙哥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冰淇淋塞给他们，“快吃，冰淇淋快化了。喏，桃花姐姐，你也吃，这是只有我们这边才有的味道，这个小棒冰我们从小吃到大，特好吃。”
洛翊也没客气，暑气与冰淇淋的寒气相撞，强烈刺激着味蕾，他快乐地眯着眼，“爽快！”
“还有这个，我最喜欢吃的，你也尝尝。”
洛翊接过牛奶，用仅剩空余的两只手指夹着，“谢了，龙哥，下次给你带超好吃的雪花酥和榴莲千层。”
李言蹊白了他一眼，当着当事人的面，心安理得的借花献佛。
龙哥并没注意到，“哇，榴莲千层！我超喜欢吃！那可说好了啊。” 他转头问李言蹊，“花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李言蹊点点头，捧场附和，“奶味很浓，很好吃。”
龙哥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就是用你手里的那个牛奶冻起来的，味道超级浓，这种牛奶可是老齐门特供，其他地方都没，你们要喜欢，记得去莲花街主街巷尾那家牛奶店去订啊，这种冰棒也是只有那家店卖的。”
洛翊笑了，这个客拉的一点都没毛病，奶香也不怕巷子深，“好，今晚吃完饭就去订。”
龙哥摇头，“不行，那家店就凌晨2点到上午11点才开着门，我们这边一般都是10点多过去订牛奶的，下午晚上没人在。”
手上的玻璃瓶牛奶在炎炎夏日里已经蒸腾出了豆大的汗，“啊，那么早啊，那我可起不来，这么重要的使命就得交给咱们早起努力的桃花姐姐了。”
龙哥看时间不早了，“行了，我得撤了！出来太久我妈又要揍我了。” 边跑回家嘴里也不忘了喊，“下次有好东西也要记着兄弟我啊。”
来如风，去无影，一个拐弯就隐匿在了巷间，而声音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大儒巷北（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