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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金凤凰被逼下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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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招还真是釜底抽薪,那个年代还不兴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赵萍想嫁谁或不想嫁谁,还得靠父母做主。
杜军琢磨得想办法给未来的岳父岳母留下个好印象,他借了一件中山装,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铮亮,在一幅天安门的背景画前,迈着罗圈腿做出展望未来状,拍了张照片,还花大价钱后期上色,描了个红嘴唇,托媒人大老远送到赵家去。
赵萍面对突如其来的宋媒婆,气得差点哭出来,你说这个杜军,给杆儿就爬的功夫咋就那么炉火纯青呢?不过是吃了顿饭,多给了几个笑脸,人家就敢上门提亲。
赵家父母看到杜军的照片,心里也拔凉拔凉的,你说自个儿的闺女长得跟水葱似的,怎么求婚者就一个赛一个的丑呢,家里还穷得叮当响,赵大队长一百个不愿意,他绝不能眼瞅着一颗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于是用两只鼻孔替代眼睛盯着宋媒婆。
宋媒婆什么阵仗没见过?她这辈子说成的媒,站一块儿没绕地球一圈,也绕省一圈了,谁不知道她宋媒婆的嘴上功夫?宋媒婆呷了一口茶,换了角度重新切入,先说杜军如何如何好,再说家里人如何如何朴实,三说杜军和赵萍俩人如何如何般配合适。上下嘴唇这么一碰,就把杜军夸成了三好青年,赵萍几乎怀疑宋媒婆介绍的是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个人。
赵大队长自顾自喝茶,并不理会宋媒婆激情四射地介绍。宋媒婆说了一辈子媒,这种小尴尬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她抿着嘴角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里的灰,不着痕迹地话锋一转,直接将赵萍的“大龄剩女”的现状指了出来,话虽说得委婉,可再怎么美化,也是年纪大没人要的意思。
这可是赵大队长心头的一根刺啊,被宋媒婆这么一说,差点发起火来,可人家的话又句句在理。赵大队长的心火无处可发,转头狠狠地瞪了赵萍一眼,心说你个姑娘家家的样样不比别人差,怎么就留到现在还找不到个好人家。
这一眼可把赵萍给瞪委屈了,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心里说不清的愤恨,她不过是想找个如意郎君,怎么就十恶不赦了?难不成委曲求全,为了不当老姑娘,就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掉?再说了,你赵大队长不也横挑鼻子竖挑眼,把媒人介绍的众多年轻人挑了个底朝天?
赵萍一心以为赵大队长是了解她的心意,故意帮她拦住那些不靠谱的人,如今这一眼瞪来,赵萍才明白,再怎么说,自己这老姑娘的身份,都给赵大队长抹了黑。她愤懑、她憋屈,她扭头面对着火墙子,在心里骂了杜军三百六十遍。
宋媒婆眼睛尖得很,一见自己戳中了赵大队长的痛处,更加得意,暗想这事总算是有了眉目,她见好就收,言语又缓和下来,以一副过来人的身份说:“你这宝贝闺女被大家宠坏了,再找个宠坏了的女婿,可怎么过日子?别看杜军这小伙家穷人丑的,人家把你闺女娶过去肯定当成祖宗伺候,女娃娃嫁人不就图这个?你舍得让闺女到人家家里做牛做马啊?”
这话放到现在,也能成功说服很多人,因为你高高在上,找了个啥都不如你的,就从根本上确立了未来家庭生活中两个人的地位,谁高谁低、谁主谁次、谁说了算、谁掌握财政大权等等等等。
赵大队长知道自己的闺女性子傲,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个信号,说明赵大队长要被说动了,要投降了。宋媒婆心中暗喜,心说又一份彩礼要到手了。
赵萍见父亲的态度软化,心急如焚,她再也顾不得了,直接掀帘子从里屋走出来,瞪圆了眼睛冲着宋媒婆说:“杜军这人我天天见,跟你说的压根就不是一回事,上回你给后街的姑娘说媒,嫁过去才知道是个瘸子,你凡事净捡好的说,为了收好处,根本不顾人家姑娘的死活,半辈子都毁在你手里了,你给我走,这人我相不中,我不嫁,以后你也别来我们家,我不要你说的媒。”
宋媒婆吓了一跳,头一回被个小姑娘这么指着鼻子说不是,气得浑身发抖,她腾地站起来:“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难怪嫁不出去当老姑娘,告诉你,我不给你说媒,这十里八乡看谁能给你说。”
说话间就要走人,赵母连忙拦住她,这世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媒婆,指不定在人家面前把你说成什么样子呢,回头再阻拦了自家闺女的好姻缘。她拉住宋媒婆,回头骂了赵萍几句,满脸堆着笑将宋媒婆又扯回屋子里。
赵大队长也觉有些丢人,哪有大闺女出门撵媒婆的?这要是传出去可不成了笑话,他竖着眉毛哼赵萍:“回屋里去。”
赵萍气不过,还想反驳几句,赵家的新成员赵萍的泼妇嫂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大概是偷偷观看了很久,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出来火上浇油,她一手抱着赵家的大胖孙子,一手拿起炕沿上的照片,满脸坏笑:“妈,依我看,宋媒婆说得句句在理,我瞧这人挺好的,你说赵萍眼瞅都24了,是远近闻名的老姑娘,现在难得有人来说媒,你还不赶紧做主把闺女嫁出去!再拖,恐怕连这样的找不到了,将来配个放羊的、打石头的、死了老婆的,您可别后悔!”
要说这话可真是够难听了。赵母气得差点背过去,捶胸顿足怎么就给儿子找了这样一个老婆,自打她进门,老赵家的日子就没消停过,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吵起来甭管拖鞋、杯子、家具,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敢摔。
赵家人怕她把孩子摔坏了,只好忍着,连带着赵萍也跟着忍着。要说赵萍长这么大有什么委屈的事,绝对都来自这个泼妇嫂子,很多时候,赵萍甚至还有些佩服泼妇嫂子的头脑,难为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还能想出这么多损人的绝招,诸如抱着孩子在婆婆的灶坑口撒尿,害婆婆点了半天愣是没点着;诸如故意在盛夏的晚上去翻腾婆婆放在仓房里的剩菜,导致第二天整盆菜酸掉只能吃馒头就大葱。各种方法不胜枚举。赵萍暗叹,嫂子嫁到赵家也算委屈了,这要是嫁到皇帝的后宫里没准还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赵萍唯一的哥哥十分懦弱,根本管不住媳妇,只能由着媳妇胡闹。赵大队长一世英名,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儿媳,也曾动过让儿子休妻另娶的打算,可算命先生及时阻止了赵大队长,算命先生说哥哥得娶七房老婆才能娶到合适的,第一房厉害不讲理,第二房不出30就得死,第三房不是咱家能养住的人,第四房懦弱不顶事,第五房命里没儿子,第六房比第一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番话下来,赵大队长的心彻底凉了,与其这么折腾儿子,倒不如就忍着这个吧。可这儿媳实在太能闹,她的吵闹完全是没有立场和规则,为了损人,宁可不利己,一旦闹起来,骂街、喝药、鬼上身,花招不是一般得多。
自打赵萍过了20岁还没嫁人,这事就成了泼妇嫂子挂在嘴边的丑事,每天都要拿出来说道几遍,生怕街坊们不知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巴不得赵萍一直嫁不出去,这样她才有戳赵家脊梁骨的杀手锏,才有吵闹时一招制敌的手段。
赵萍气不过,指着嫂子道:“你别跟着瞎搀和,当初你就是宋媒婆介绍的,说什么你贤良淑德,性格好得不得了,把我们都骗了,这样的亏一次吃不够,还想吃第二回?我就是嫁不出去,也不用你管。”
泼妇嫂子听了这话,把怀里的孩子丢在炕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天喊地,动作一气呵成,一看便是业务熟练,还带着唱腔:“这日子没法过了,小姑子都敢说我的不是,我伺候你爸妈,你哥哥,还给你们赵家留了后,你不把我当功臣,还这样说我,你昧着良心不得好死,你嫁不出去就是遭报应了,你老赵家祖上没积德,生了十个就剩下仨,养个儿子不中用,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还得跟着你们受罪,你就是扫把星,死的7个孩子都是被你克死的,你上面三个下面三个,上下不靠,就是个灾星……”
泼妇嫂子的唱词总是源源不断,要多少有多少,还内容丰富五花八门,绝对让你大开眼界。一般这种撒泼都以抱着儿子投河收尾,众人一拦,她便大巴掌抽孩子的脸和屁股,说要打死孩子让老赵家绝后。
赵母见惯了这种场面,偷偷将大孙子推到了赵大队长的身后,这才伸手去扶儿媳。赵萍气不过:“妈,你理她做什么?就因为你每次都让着,她才以为你怕她这套。”
赵母眼瞅着街坊邻居听到了吵闹声都围在大门外观望,她虎着脸骂自己的闺女:“你还有完没完,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老一辈习惯打碎了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吞,习惯了家丑不可外扬,正是如此,每次明明占理的赵萍都不得不忍辱吞声。
泼妇嫂子见赵母服软,变本加厉,扯开了喉咙,生怕门外的邻居们听不到:“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24的大姑娘嫁不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碍眼呢,你知道街坊邻居都怎么猜测,都说你有病,不然哪能没人要?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说媒,你还往出轰,你看你那个轻狂样子,读过几年书就自以为了不起啦?你眼光高,我倒要看看以后你能嫁到天上去。”
门外的邻居们竖起耳朵听到了这个讯息,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赵母脸色十分难看,赵大队长也有些抹不开面儿了。宋媒婆见状,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满脸委屈说着就要往出走。
赵母是断断不能让宋媒婆在这个节骨眼出去的,那不是给了邻里间说三道四的话柄吗?她得为闺女的名誉着想。她飞快地跟赵大队长对视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她立刻明白了赵大队长的心思,她拦住宋媒婆,说了句改变赵萍一生的话:“那就让他们处处看吧!”。
赵萍满脸泪水地喊了一声:“妈!”
赵母被夹杂着愤怒、委屈、焦急、悲愤的一声“妈”给叫得一激灵,再看宝贝闺女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心里很是心疼,可有些事,你不得不赶鸭子上架。她长叹了口气,跟宋媒婆补充了一句:“这事呢,你也先别跟杜家说死了,让两个孩子相处试试看。”
宋媒婆喜笑颜开:“这我当然知道,我啊,这才走头一遭,等两家都定了,我还得走第二遭,谈嫁妆彩礼什么的,你放心,我不跟杜家说死,先让杜军那孩子尽快找个日子,过来让你们瞧瞧。”
泼妇嫂子见没人理会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妈,你这么决定就对了,女孩子不能老端着,什么人都得相处才知道好赖,要我看,赶紧把这事办了得了。小姑子,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说完一把扯过孩子,扭着腰肢回自己屋去了。赵萍正兀自伤心,也懒得理她,只感叹自己的命运。
送走了宋媒婆,赵家人都有些愁云惨淡。凭心而论,赵家父母也没看上杜军,可有些事就是如此,你不愿意,可局势却不由分说将你推到了那里。
赵萍不想屈服,她偷偷托人捎信给嫁到镇里的大姐赵清,希望她能回来帮自己说几句话,以扭转局面。
赵清比赵萍大15岁,早已是6个孩子的妈。收到宝贝妹子的消息,她抱着老六、背着老五,把剩下的孩子交给老大照顾,徒步走回了娘家。进门第一件事,先找赵萍了解情况。
赵萍的回答很实在:“除了长得不行,其他还凑合。”
赵清没怎么念过书,想法很传统,在她的观念中,姑娘家哪有自己挑丈夫的,还不是父母说给谁就给谁?只要是老实人家的孩子稳当踏实,还管什么好不好看穷不穷?
赵萍听到这话就头疼,人又不是牲口,怎么能说给谁就给谁,内心的感受不重要吗?幸福不重要吗?情投意合举案齐眉不重要吗?
赵清不以为然:“我嫁给你姐夫的时候一次都没见过,这不也过得好好的?”
赵萍深深觉得赵清根本就无法理解自己的感受,指望她替自己做主?只怕反过来还要当宋媒婆的“说客”呢。与其这样,她打定主意,还不如自己为自己的幸福拼一次。
她找到母亲,说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想找时间带回家来看看。
赵萍说的人选,自然是韩松,虽说韩松在才华上不如杜军,可综合考量,韩松就比杜军强多了。她料想父母答应宋媒婆完全是情势所逼,倘若有个更好的选择,他们也会乐观其成的。
可母亲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母亲说:“你怎么回事?左一个右一个的,姑娘家得知道检点,你让邻居们知道了,该怎么说你?宋媒婆已经回话了,说杜军这周末就来家里,你好好准备准备吧。”
赵萍急了:“我哪有左一个右一个的?妈,你怎么还认准杜军了似的。我真有更合适的人选,你们见了一定喜欢,我这就去告诉他,让他赶紧给你们看看。反正咱们跟杜家的话儿也没说死。”
母亲用大铡刀劈着猪草:“虽没说死,你也不能这么办事啊?明明给人家回了信,结果又跟别人搞在一起,咱家可丢不起这人,我说你啊,收收心吧!”
赵萍偏不,她孤注一掷,决定奋战到底。周一一大早就跑到学校找韩松,可韩松没见到,倒遇上一大堆笑得莫名其妙的同僚,曾经帮杜军说和的一位领导扯住赵萍,笑得极具引申义:“你啊你,当初我们多少人跟你说,你都不同意,现在倒好,到底跟小杜了吧?这啊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好事多磨。”
赵萍傻眼了,心说这事怎么人尽皆知了?随后遇到韩松,韩松满脸的拒人千里之外,眼神冷得让赵萍忍不住打颤,她心说坏菜了,韩松肯定也知道了。
的确,韩松不光知道了,还看到了杜军的春风得意,韩松极度郁闷,不相信自己居然输给了这样一个青黄不接的人,更不明白赵萍是哪只眼睛长歪了,竟然选择杜军而非他。
最让他生气的是,赵萍明明跟他走得极近,两人的关系相处十分融洽,一切都很正常,怎么说跟别人就跟别人了呢?一点征兆都没有,莫非赵萍脚踏两只船?
作为被丢弃的船,韩松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赵萍和杜军践踏了,他冷着脸看着赵萍,心里五味混杂。
赵萍被那眼神看慌了,她上前几步想跟韩松解释,韩松却抢先说:“啥也不用说了,你结婚,我一定送个大红包。”
赵萍差点哭出来,她望着韩松的背影,猜到一定是杜军搞的鬼。她怒气冲冲地找到杜军,劈头盖脸就问:“你干嘛把事情说给大家啊?”
杜军暗说不这样做,你哪能乖乖就范呢?可表面上却无辜极了:“不是我说的,我到学校也吓了一跳,宋媒婆的孙子不是在咱们小学念六年级吗?大概是他听到学校里的老师谈恋爱,故意传出来的。”
赵萍“呸”了一口:“谁跟你谈恋爱,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告诉你,咱俩不可能,你周末也别来了。”
杜军满脸委屈:“我知道,你嫌弃我。”
赵萍有些不忍心,不管怎样,总不能伤害别人。她道:“不是嫌弃,咱俩不合适。”
杜军追问:“哪里不合适?”
赵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杜军走近一步:“合不合适,得试试才知道,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可既然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毕竟是缘分,咱们就试试呗?行吗?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这么久了,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意?”
赵萍后退了一步,心咚咚咚地跳,她不敢抬头看杜军,垂着眉眼,只说:“反正周末你别来。”
可周末杜军还是来了。且有赵家父母的护身符。
他故意让赵家父母知道赵萍不让自己来的事,赵大队长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不允许别人有任何机会戳他的脊梁骨。
杜军拎着几个罐头几袋白糖,站在老赵家门口久久地望着,心中感慨万千,等这一天他可等得黄瓜菜都要凉了。
自打宋媒婆带回喜讯之后,他就想尽办法做足了功夫。事实证明,若非他这般努力,又怎能抱得美人归呢?他踌躇满志,他志在必得,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扯了扯衣领和衣襟,故作雄赳赳的英挺模样,迈进了赵家大门。
多年之后,据赵大队长回忆,当天他透过窗户就看到一个霜打了茄子似的人从外面拐了进来,“拐”这个词很准确,充分描述出杜军甩开罗圈腿踢正步的画面。
只这一眼,赵大队长就满心不高兴,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丑点不算啥,怎么也得堂堂正正啊,这位倒好,瞧这个子矮的,瞧这罗圈腿弯的,瞧这模样丑的,您就不能拿出一点点让人看着顺心的地方吗?
刚想到这,杜军响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赵大队长勉强找到点慰藉,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炕头,等待新女婿进门。
赵母在点火做饭,一看到杜军连忙往屋里迎。赵萍正在摘菜,冷不丁瞧见杜军,很是诧异。赵大队长打着哼哼:“是我让他来的,明明回了信,哪能反悔?”
杜军理直气壮地瞅着赵萍一眼,挺直了腰板去屋里见赵大队长。两人简单的聊了几句,还没入正题,泼妇嫂子抱着孩子走了进来,一看到杜军,笑得那叫一个喜庆,嘴上热络地说:“小杜吧?你可来了,我们可都盼着你呢?生怕你反悔了。”
赵大队长咳嗽了一声,故意对儿媳说:“园子里的李子熟了,你去摘些用井水洗了拿过来给小杜。”
杜军连忙客套:“不用麻烦了。”
泼妇儿媳故意颠了孩子两下:“我这儿看孩子呢,让赵萍去吧!”
说完扭头回了自己屋。赵大队长敲了敲烟袋灰,心说本来也没想让她真摘李子,但凡想让她回避,干活是最好的理由,甭管轻活重活,只要一提,立马闪人。
杜军眼疾手快,连忙将装着烟叶的笸箩送到赵大队长面前,又提前划着了火柴,恭恭敬敬地给赵大队长点上。赵大队长喷了口浓烈的烟气,暗自给杜军加了0.1分,毕竟还是挺有眼力见的。
赵母说话就将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来,家里用的是炕桌,杜军微胖,跪着、盘腿坐着怎么都觉得蜷得慌,只好半蹲着,赵大队长只当是没瞧见,垂着眼睛将烫好的烧酒倒在小酒盅里,放在杜军的面前。
杜军看着一桌子菜,着实丰盛,档次比自家过年还要好些,馋得要命,可又碍着面子不能大快朵颐,他十分秀气地用筷子夹着菜,吃得格外斯文。赵萍赌气根本没上桌,在里间瞧着杜军的拘谨模样,暗自哼哼,平日在学校吃饭跟饿了几辈子似的,菜吃光了连汤底都不放过,临了袖口一抹嘴,再打个长长的饱嗝,这才算完事。
今个儿倒装得人模狗样。
赵母另外装了一份饭菜,送到泼妇嫂子的屋里,杜军暗暗观察着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如数记在心中。赵大队长见杜军不吃菜到处乱瞄,满心不高兴,他端起酒盅,轻咳了一声。杜军连忙也端了起来,刚要碰杯,赵大队长却躲了一下:“你家里的情况宋媒婆都跟我们说了,你这次来呢主要是让我们瞧瞧,回头赵萍也会去你家让你父母看看,这算表达了对双方家庭的尊敬,至于以后的事就得你们自己处着看,能不能成得看缘分了。”
杜军一听这话,心里跟吃了水果糖一般甜,他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会对赵萍好的。”
赵大队长喝了一杯酒,指着桌上的一盘菜:“狍子肉,没吃过吧?尝尝。”
狍子的肉质很嫩,味道也很鲜美,对于杜军这种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猪肉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他吃得不亦乐乎、喜笑颜开。
赵大队长又指了另一盘菜:“蕨菜,没吃过吧?尝尝。”
杜军咬蕨菜的时候,终于咂摸出赵大队长的意思了,这是下马威?还是故意寒碜自己呢?杜军一半疑惑一半愤怒一半窘迫,心里七上八下的,手中的筷子也跟着踌躇起来。
赵大队长道:“闺女出嫁前再是个宝贝,也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了婆家少不得相夫教子、洗衣做饭……”
话没说完,杜军已经明白了赵大队长的意思,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怕赵萍来到杜家过穷日子。杜军连忙打包票:“您放心,我有正经工作,虽然赚得不多,可决不让赵萍受苦,有一碗饭我宁可自己饿着,也得给赵萍。”
有了这话,赵大队长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一些,人穷不要紧,关键要知疼知暖,他主动给杜军夹了一道菜,满是皱纹的脸终于挂上一抹笑意。
吃完这顿饭,赵萍被逼着送杜军到村子口。杜军喝了点酒,脸红成了猪肝色,走路还直打晃。赵萍多少有些不放心,这几十里的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醉成这个样子怎么能独自回去呢?
杜军见赵萍关心自己,乐不可支,逞能地说自己绝对没问题,甩开了步子大刀阔斧地往前走,可这种英勇只维持到走过山岗,刚走出赵萍的视线,杜军便倒在地头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浑身大包无数。
赵萍回到家里,闷闷不乐,赵母劝她:“我瞧着小伙挺不错的,你就试试看嘛!”
泼妇嫂子吃饱了饭,用头卡剔着牙:“哟,这么大岁数了还挑,你当你还年轻啊?我看人家小杜就挺好的,你也别心气太高。”
赵萍懒得理会嫂子,坐在炕上并不说话。泼妇嫂子更加来了神气:“小萍这婚事可是咱家的老大难了,你说也怪,好好姑娘怎么就嫁不出去呢,是不是你们老赵家上辈子没干好事啊!”
赵萍冷哼:“是啊,要是干了好事积了德,能娶到你这种儿媳妇吗?”
嫂子被这话一说,不干了,倒在厨房的地上打滚哭天喊地,赵母无奈地瞪了赵萍一眼,少不得去哄儿媳。
赵萍瞧着嫂子呜呜喳喳非闹个鸡犬不宁的样子,听着嫂子满嘴难听的话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试试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