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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老两口的鸡毛蒜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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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军56岁的时候,也提前退休了,退休后的杜军很快就适应了闲适的生活,看电视、遛弯儿、睡大觉,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可还是闲得慌,于是,他与赵萍的生活开始变得鸡飞狗跳。
赵萍后来总结,退休后的两个人没了生活重心,没了奋斗目标,又没有儿女在身边,闲着没事就剩下盯着对方挑毛病了。
杜军自打退休后,腰间的手机几乎变成了摆设,唯一的功能大概就是替代了手表的作用。旧时的同事,朋友,亲戚,竟没有一个人给他打电话,缴50元话费,无月租,用上半年都不会停机。
杜军每回瞧着赵萍跟香饽饽似的一天好几个电话,心里十分不平衡,他憋着火,等待挑刺儿的时机。
杜宇偶然的一通电话给了杜军充分的理由,他指着赵萍:“为啥孩子们都给你打电话,却从来不打给我?你是不是跟孩子们说我坏话了?”
赵萍被说乐了:“说你坏话?我才没有呢,孩子们爱给谁打电话,就给谁打电话,这你可挑不着我的理。”
杜军哼哼:“那你就不能让他们也给我打打电话?担心担心我,问问我身体如何,有没有啥事之类的。”
赵萍心里暗笑,原来这厮是吃醋了。她故意搬出杜军之前的话:“你能有啥事,有事我就告诉他们了,不用亲自问你,他们只要听我说话没啥异常,就知道你肯定活得好好的,你是谁啊,你杜军哪能让自己吃亏啊,有啥好的都冲在最前面。”
杜军还想还嘴,可赵大忙人的电话又响了,杜军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内容,是赵萍的一个朋友约赵萍去家里吃饭。赵萍问杜军:“人家让带老公,你去不去啊?”
杜军生着闷气:“不去,你也不许去。”
赵萍很是诧异:“凭啥不让我去,大家以前没空聚,现在退休了,经常聚聚会不是挺好的。”
杜军答道:“今天她让你去家里吃饭,明天还不得来你家吃?”
原来抠门,生怕人家让赵萍回请。赵萍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为了怕人情,你还老死不相往来了?”
杜军换了个说法:“就你那几个朋友,都不是什么好人,不是能花钱,就是不务正业,你跟她们一起,能呆出什么好来?”
赵萍穿好衣服:“就你好,跟你呆一辈子我也没见着自己有多好。”
杜军见赵萍要出门,腾地跳了起来:“你干啥,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吧?我不让你去,你非去是吧?我算看出来了,我退休了,没能耐了,老爷们没能耐连老婆都管不住,连老婆都瞧不起自己。”
赵萍本来只当是开玩笑,这会儿也急了,心说这杜军是抽哪门子疯,瞎扯这些话做什么。她皱着眉头:“你还有完没完啊?”
杜军歪着头:“老娘们不在家老实呆着,不在家伺候老爷们,整天瞎出去得瑟啥,哪天你蹄子遛热了,就不用回来了。”
赵萍被气乐了:“行,我不出去了,我就守着你,来,坐下,咱俩大眼瞪小眼,我倒看看,跟你杜大校长呆在一起,我能长多少觉悟?”
她边说边脱了外套,坐在杜军身边,盯着杜军的脸不松。杜军见赵萍不去了,心里有种获胜的喜悦,他倒在沙发上看电视,没看一会儿,就发出阵阵的呼噜声。
赵萍听着那极富节奏感的声响,哭笑不得。
杜军除了约束赵萍的“人身自由”外,还想夺回家中的决议权和财政大权,可又不好意思提,便到处挑毛病:咸菜缸不能放这,必须放仓库;大白菜不能买2元钱一斤的,必须买2块5的;西瓜怎么能要绿皮的,花皮的才甜;午饭怎么又吃白菜炖豆腐,你就不能买点肉;你买肉做什么?贵得要死……
过去的杜军不是住校就是工作忙,鲜少管理家中的琐事,赵萍也习惯了自作主张,如今冷不丁有人跟在身后指手画脚,还摆出一副“不听话就是造反”的嘴脸,连赵萍进门先迈哪只脚都得立一立规矩,把赵萍烦得够呛,她将杜峰请到家中,非得让老杜家人自己评评理。
赵萍首先表明自己的态度:“结婚几十年,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没钱的时候你怎么不管,揭不开锅的时候你怎么不管,让你出去卖菜你还嫌丢脸,现在倒好,家里日子好了,你神气起来了,跟我摆起领导架子了,什么事你都要插上一脚,你是哪个洞里的耗子,怎么哪里都有你啊?”
杜军最恨赵萍翻旧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记得比谁都清楚,他瞪着眼睛,刚要动怒,杜峰却适时开口了:“嫂子,过去的事都是没办法,过去了就别再提了,我哥现在想管事,那不也是体谅你,想帮帮你的忙,也弥补下以往对你的亏欠么?”
要说杜峰可比杜军会说话多了,女人毕竟耳根子软,听几句好话一感动就什么都忘了,甭说答应一件事,就是十件事也不在话下,可杜军偏就一句好话都没有,只会死磕。
赵萍听了杜峰的话,斜眼瞄了杜军一眼,等待着他的表现。
可杜军实在搞不清楚状况,你说都有人帮你说了好话,你再态度缓和些,这事不就成了吗?可他偏偏不识时务,还是一脸自认有理的神态。
赵萍暗叹了口气:“杜峰你就甭帮他圆谎了,瞧他那样,什么时候都是我欠他的,我今天叫你来啊,只希望你说句公道话,这些年要不是我勤苦持家,这家能过成现在这样?”
杜峰知道嫂子的辛苦,十分体谅,他极其公平、公正地点点头。
这一幕看在杜军眼里,可把杜军气坏了,嘿你个臭小子,让你来是帮我的,你怎么反倒给我漏气呢?他当仁不让地喊了一嗓子:“那换了我持家,没准还更好呢。”
杜峰无奈地瞪了哥哥一眼,你说这人咋就那么不会下台阶呢,非把自己推到刀尖前面才甘心。
赵萍怒了,眼睛瞪得溜圆:“行,以后就还你持家,家里的存折都给你,我倒看看你有多能耐。”
说着就把家里重要的证件、存折、物事全数找出来扔在杜军面前,杜军见自己争取到了管家的权力,十分得意,他打发了杜峰,给赵萍下命令:“以后家里要做什么,吃什么,都得经过我同意,花的钱也都要跟我报账。”
赵萍赌气:“行,我手头就不留一分钱,需要花就跟你打申请。”
杜军乐坏了:“这样最好。”
赵萍请示:“杜老爷,小人要出去散步,特来请示。”
杜军大手一挥:“去吧,看着点时间,别耽误做午饭。”
赵萍象征性地出去溜达了一圈,快到中午的时候,才两手空空地走回来,杜军正在看电视,他头也不回:“赶紧做饭吧,我饿了。”
赵萍理直气壮:“家里没菜。”
杜军坐起来:“你咋不买?”
赵萍摊开双手:“你没给钱,也没吩咐中午要吃什么,我不敢买,怕藐视了您的权力。”
杜军知道赵萍是故意的,他倒也不气,被镇压阶级总是要反抗反抗的。他嘿嘿一笑:“那你听着,我中午要吃排骨炖豆角,要吃大白米饭。”
赵萍拿出买菜的兜子:“排骨现在16块钱一斤,真买?”
杜军一听价钱,又犹豫了,他想了想:“还是买大白菜吧,瞅着谁家的便宜,买一颗回来就得了。”
赵萍乖乖照做。到了晚饭,杜军长了记性,提前给了钱,催促赵萍去买,临出门又让赵萍买一兜苹果回来。
赵萍买回了苹果就扔在门口,杜军路过绊了一下,他质问赵萍:“苹果怎么就丢在这?”
赵萍正在做饭:“上回买的苹果我放在茶几上,你说来人看见了不给吃不合适,我放在柜子里,你又怕捂坏了,放到楼下仓房你又嫌来回拿不方便,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擅自拿主意,还请杜老爷批示。”
杜军黑着脸,却也不好发作:“放在我的床头柜吧。”
赵萍乖乖巧巧地照做,回头又去厨房做饭。晚饭还是大白菜,杜军本来很想吃肉,可一听肉的价格,心里就发憷,他暗想,还是以前不知道行情的时候好,想吃啥就跟赵萍说,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可嘴上却不肯服软。
杜军早晨6点就要吃早饭,两人退休后的日子,赵萍也没睡过一次懒觉,每天5点半准时起床,去早市买菜回来给杜军准备早饭,杜军一直睡到6点,随便擦了脸就有可口的饭菜果腹,吃饱喝足一抹嘴,回床上还能睡个回笼觉,待到上午10点多,才出门溜达。
要说这日子可真是滋润,说到底都是被赵萍惯的。可这一回,赵萍决定撂挑子了,她五点半起了床就把杜军推了起来:“早晨吃啥?”
杜军没睡醒,还有点起床气:“你吵醒我干啥?”
赵萍心平气和:“杜老爷早晨吃啥,我得请示啊,做粥还是下面条,吃油条还是麻花,前阵子我买啥你都不可心,今天你来定。”
杜军用被子蒙住头:“麻花和粥。”
赵萍这才出门去买,回来又将家里的剩菜热好。杜军眯缝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到桌子前面,赵萍给他盛了粥,又开始请示:“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了,是存死期还是活期。”
杜军勉强睁开眼睛:“有啥区别。”
赵萍如数家珍:“活期呢,利息很少,如果是存死期,以半年为期,存一万,能多拿100块钱。”
杜军来了精神:“能多拿100块钱?”
赵萍点头:“是啊,这些年我都是这么做的,存的钱越多,存的时间越长,利息越高。”
杜军跟找到了发财之路似的,可又不想被赵萍看出来,他举起筷子:“那就把工资都存死期吧。”
赵萍喝了口粥,十分淡定:“这个月有两个人情,家里的米和油都要添置,不能都存死期。”
杜军连忙改口:“你留出这个月要用的,剩余的存呗。”
赵萍不动声色:“那就请杜老爷算计好,留多少,存多少,给了准话,我好去办事。”
杜军从来不知道家里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也不记得近期有多少人情,他连手机话费都是赵萍给提前存好,不然连自己停机了都不知道。他哼了一句:“你别像个孩子似的行吗?”
赵萍心平气和:“是你自己要管家的,管家就要去想这些琐事,就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你以为管家那么容易?躺床上发个命令就能搞定?”
杜军嘟囔:“那也不需要这样事无巨细的请示啊,你成心挤兑我。”
赵萍无限感叹:“居家过日子就是事无巨细,你想想咱们以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一个月就28块钱生活费,全家四口人,还要刨去孩子们上学的零碎费用,我每顿饭吃什么买什么都得算计。”
杜军不说话了。赵萍继续说:“以前你老埋怨我说,家里的油和米还有,没必要提前买回来,可家里琐事多,油和米又是每天都需要用的,指不定哪天忽然就没有了,我不提前备下,难道要等事到临头才急急忙忙去买吗?还有家里零零种种的事情,我不提前想到了,留好了钱,做好了准备,你能那么顺利的说用钱就有钱,说随礼就随礼,说买衣服就能买衣服?”
杜军的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可他就是嘴硬:“哪家的女人不做这些事,到你这就成了恩德了?”
赵萍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说是恩德,只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心,咱俩一样要上班,可我想着你是男人,注意力不该放在这些琐事上面,我来做就好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得了,你想想,如果你每天寻思这些家长里短,还能有远见和抱负去想学校改革吗?”
杜军被说得哑口无言,赵萍给他夹了一口菜:“反正你也退休了,我也累了,你想管家我不拦你,但居家过日子和做工作一样,都要有远见,你得提前想到未来要用钱的事,杜宇结婚用钱,家里人偶有个头疼脑热的要用钱,添置衣服日用品要用钱,你都计划好了,这样才能把日子过好。 ”
杜军这辈子不怕赵萍跟他吵,就怕赵萍以理服人,那话说起来,跟软刀子捅身上似的,看似温温柔柔,实则句句带血。杜军回卧室睡回笼觉的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为别的,就愁自己要不要服软。
他思考来思考去,犹豫来犹豫去,磨叽来磨叽去,足足折腾了半上午,这才一咬牙一跺脚,将存折、证件等一股脑丢在赵萍的手上,嘴里却始终没说一句好话。
后来的杜军总说,当家作主的人别看掌握着家里的大权,可心里未必舒坦,天底下最会享福的人,反而是那些吃饱喝足一抹嘴就可以睡觉,衣食住行都有人提前给料理好的人。
这一年的新年,杜军和赵萍破天荒没在家里度过。
由于春运返乡的票实在太难买,杜宇和我的假期又太短,老两口便决定来中间站——我所在的城市过年。为了不让老两口颠簸,我给老两口买了3折的机票,临行前,亲戚们都羡慕不已,说老杜家儿女有能耐,父母也能跟着去大城市转转,还能坐飞机,真是有福气。
杜军也觉很有面子,走路直蹦高,可没蹦多远,就被赵萍准备的硕大的行李箱给累趴下了:“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这么沉,里面都装着啥?”
赵萍回答:“我带了两只小笨鸡,一条大鲤鱼,3斤排骨,2棵酸菜,还有好多干菜。”
杜军很是震惊:“你咋不把家搬过去。”
赵萍身上挎着两只小布袋子:“那边物价贵,反正我家里有,带着就省得去那边买了,孩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去了铁定不许咱们花钱,我心疼孩子,多带些怎么了?”
杜军这才恍然大悟,深为赵萍的慈母心所震撼,他拖动着行李箱:“可这些东西能上飞机吗?超重了也要加钱的。”
赵萍胸有成竹:“我都问清楚了,包里都是做熟了的东西,冻实诚了,过安检没问题,飞机允许每个人携带15公斤以内的行李,我觉得咱俩不会超重。”
杜军知道赵萍做事很靠谱,也就不再多问。两人上了长途客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另一座城市。由于东西太多,本想打车去机场,可一问价钱,要50元,连忙挥手,老两口拖着沉重的行李愣是走了两站地,才坐上了机场大巴。
好不容易到了机场,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赵萍揶揄:“我大早晨要走,你还不让,非说飞机是下午3点的,不用着急,咋样?今天要不早走,这么一折腾,非误了不可。”
杜军并不说话,见赵萍嘴唇都干了,主动去给买水,机场的矿泉水5块钱一瓶,杜军一咬牙给买了一瓶,赵萍喝着昂贵的水,嘴里念叨:“5块钱,能买一吨水了。”
于是舍不得喝,可飞机安检的时候,服务人员愣是不让带上飞机,赵萍觉得丢掉心疼,硬是逼着杜军给喝光了。好在一大堆行李没有超重,两人顺利上了飞机。
赵萍对飞机上的一切都觉得十分新鲜,她摸摸这,看看那,杜军推了推她:“别跟土包子进城似的。”
赵萍连忙正襟危坐。2个小时后,赵萍和杜军顺利降落,我将他们接回自己合租的房子,一推开门,赵萍看到室内狭窄的空间,心里就一酸,她猜到孩子在外面打拼肯定不容易,吃不好住不好的,可也没想到竟然住得这么简陋。
她反复看着门锁,一直念叨:“这能安全吗?一踹就踹开了。杜军,明天你去买个新锁,把这门加固一下。”
夜里娘俩一个床上睡觉,赵萍叹着气:“要不你就回老家吧,咱家房子那么大,你何苦在外面这么委屈自己。”
我回答:“年纪轻轻的,不能追求享受,家里虽然有大房子,却没有好的发展机会,你还记得的小时候经常跟我说的话吗,你说让我们走出来,我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走出来了,就不能回去,我不想以后对我的孩子再说同样的话,我想在这里打拼,想让我的孩子从小就能接触到大城市的文化和氛围。”
赵萍无限感叹:“孩子不争气,父母糟心,可孩子太有志气,父母还是糟心,哎。”
睡了一宿觉,赵萍第二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帮我打扫内务。赵萍来之前,我特意将家里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自认还算整洁,可在赵萍眼中,这还是不折不扣的猪窝,她边收拾边念叨:“亏你还是个女孩子,瞅瞅你这家务活干的,没一点小姑娘样儿。”
她将边边角角都扫了一遍,又将床底下的所有东西掏出来,仔细擦拭后再一样一样放回去,如此折腾一上午,回头一看,却还是叹了口气:“你这屋子,咋收拾都不利索。”
杜军坐在床上看电视,这会儿插话:“就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啊?你老公还不得天天嫌你埋汰?”
赵萍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不会收拾咋就嫁不了人,嫁人就是为了过去给人家收拾屋子吗?我伺候你一辈子,你还想让闺女伺候人家一辈子?家务事,谁能干就干呗,凭啥人家就能嫌我闺女埋汰啊?”
杜军本就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这矛头明晃晃地又指向了自己,他朝我做个鬼脸,赶紧收声,赵萍见杜军败下阵去,回头又说我:“可不是咋地,就你这样,嫁了人,还不得天天被人嫌弃。”
我忍不住笑了:“妈,您这立场也太摇摆不定了?到底算哪头的?”
赵萍长叹了口气:“都说勤快妈养懒闺女,你们老杜家天生懒,以前你爷爷有句老话,想找老杜家闺女,就满屯子瞧谁家最脏,管保没错。”
杜军低声哼哼:“别老扯我们家,你姐家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赵萍跟杜军三分钟不吵架,仿佛都对不起对方存在的意义。赵萍将地上的尘土收紧垃圾筐:“你狡辩也没用,你爹都承认的事实,你还有啥好抵赖的,瞅瞅你就知道了,自打进了这个屋,躺到了这张床上,你挪过窝吗?”
杜军给自己找理由:“坐飞机累的,还有你那一堆行李,我还不能歇歇?”
我实在不习惯两人的斗嘴,连忙举着热水壶说:“妈,累了吧,来,喝点水。”
赵萍一眼瞧见热水壶,眉头就皱起来:“这壶脏的,自打进了你家门就没擦过吧!”
她一边磨叨一边拿着壶去厨房擦洗,杜军压低声音跟我抱怨:“你妈现在,我可惹不起。”
赵萍耳朵尖,从厨房回了一句:“让了你半辈子,也该轮到你让我了。不拖不欠,省得下辈子还得跟你。”
我被赵萍五花八门的说法逗笑了,我拿起新买回来的菜,走到厨房去帮赵萍的忙。
杜宇是在大年三十上午才坐着飞机来到我们身边的,赵萍和杜军一年到头就盼着一家团圆的时刻。赵萍做了很多好吃的,六荤六素12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喜气洋洋地看着大家大快朵颐。
杜军咂摸着菜的滋味,随口说:“你这屋子小的,再多几道菜,恐怕都摆不下了。”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我的心里却十分内疚,我无数次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将赵萍和杜军接到身边来,可奋斗这许多年,梦想仍然是梦想,追求梦想的日子我也没能陪在他们身边尽过一天孝。
杜宇了解我的想法,他感同身受,知道这是所有在外漂泊儿女心中最大的遗憾,他端起酒杯:“爸妈,我们常年不在身边,你们要好好照顾身体,等我们有能力了,就把你们接过来,让你们安度晚年。”
赵萍干了一杯酒,脸色微红:“你们啊,顾好自己就得了,不用惦记我们,我们在老家住惯了,来到这人生地不熟,连个熟人都没有,出门就是立交桥和来来往往的车,不习惯啊,人老了就念旧,舍不得自己长大的地方。”
杜军接着说:“我们也不用你们养老,反正有退休金,等岁数大了我就带着你妈往敬老院一住……”
杜宇打断杜军的话:“爸,你说的这是啥话,你有儿有女的,去敬老院干啥?”
赵萍乐了:“你可不知道,现在敬老院挺好的,一大帮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多有趣啊。我们早就想好了,以后不能拖累你们,你们都不容易啊。”
杜宇的眼睛湿了,他低着头,不住地喝酒。我的胸口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生生地疼。
短暂的相聚之后,又是长达一年的别离。杜军和赵萍大年初七就要打道回府,杜军说:“你们初八就上班了,你哥今天也走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干啥?”
我心里不舒坦:“来一趟就为了看杜宇?杜宇走了,你们也不住了。”
赵萍嗔怪地拍了我一下:“你呀,我们这不是怕耽误你吗,你上了班,还是费心思陪伴我们,不如早点回去。”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多呆几天怎么了,我都想你们了,一年到头就呆这么几天。”
赵萍拉住我:“远行不尽孝,凡事不能两全,你选择了远行,就得耐得住艰苦。”
我劝不住他们,只好去买票。杜军特别嘱咐:“别买机票了,怪贵的,就火车票吧,最慢最便宜的就行,反正我们不赶时间,慢慢逛荡去呗。”
杜军与赵萍的这种节省,成为后来我生活中最常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每当我在饭店大吃大喝,每当我买了最新的电子产品,总会不经意想起老两口简朴、节俭的生活,我从未带他们吃过一顿昂贵的饭,从未给他们买过一件昂贵的物品,因为他们死活不让,因为他们舍不得我花钱。
送赵萍上车的时候,赵萍一直叮嘱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晚上注意安全,等房子到期了就换一个,合租的人要慎重选择,千万别任性,别跟领导发火,好好工作……”
我也劝赵萍:“以后你和我爸别老吵架,再把自己气坏了。”
赵萍应允得倒是很痛快,可一眼瞧见杜军哪里做得不合心意,就又把答应我的事忘到脑后去了,火车在杜军和赵萍的吵吵闹闹中缓缓开动了,赵萍坐在下铺,向窗外的我挥手,因为隔着玻璃,我们彼此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赵萍就用唇语反复嘱咐说:“好好照顾自己。”
年幼时的每一次离家,从不觉难过,因为可以逃脱管教,因为可以去更广阔的天地,可当我慢慢长大,对家、对老爸老妈的眷恋反而变深了,每一次离别,我瞧着他们轰然老去的身影消失在铁路尽头,都觉得心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