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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都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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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如愿以偿,可与赵萍的关系却从这件事后,越来越疏远。
自从上了大学,直到毕业后的几年,我都没有回过家。赵萍每每打电话给我,我都以省钱、忙或买不到票为由,拒绝回去。杜军和杜宇轮番劝我,我都执拗地不肯原谅他们。
年幼时你总有很多不理解的事,固执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定性,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足够狠心,还因报复和伤害而感到沾沾自喜,可成熟之后才恍然领悟,那些做法和想法是多么的愚蠢,没有人会因为年幼无知而怪你,可你自己却总是后悔不已。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赵母我外婆的突然离世。
赵母这些年早被泼妇儿媳气垮了身体,身材逐渐变得矮小,脖子仿佛要缩进身体一般,剪短了的苍白头发越发僵硬地散在肩上,像一株紧紧挨着地皮生长的矮丛植物,因为得了肺气肿,身体总是发出阵阵的扇叶旋转不灵活的声响。
赵萍和杜军在最艰难的岁月都没有忘记给赵母生活费的承诺,只是时多时少,泼妇嫂子就以此为由,经常数落赵萍不守信用,事情就是如此,倘若你不给,谁也不会说你什么,可你一旦给了,就把人给惯出毛病了,不给反而成了欠人家的。
泼妇嫂子在没有了足够的金钱诱惑后,对赵母的态度一日不如一日,辱骂成了家常便饭,赵大队长被她气得得了脑血栓,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才能勉强走几步,出门上个厕所都费劲。赵母瘦弱的身体带着病还要每天伺候赵大队长的起居。邻里邻间的人看到这一幕总不免惋惜,曾经多么风华正茂、神采飞扬的两个人,风烛残年之后竟会这般境遇。
那年冬天来得早,10月底就降温了,秋收后只剩下光秃秃豆杆的黑土地上挂了厚厚的一层霜,70多岁的赵母早早的起床去后园抱柴火烧炕,生怕常年卧床的赵大队长着凉,可她自己却忘了穿上厚衣裳,来来回回不过十几分钟,她却冻感冒了,发着高烧,引发了肺气肿,病情越来越重,可她不想惹麻烦,不想让两个女儿来听泼妇儿媳的满口胡话,她忍着,甚至没有吃药,只是喝了一些姜水来治疗。
泼妇儿媳不是没发现赵母的异常,赵母成宿成宿的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每回都要坐起来才能恢复正常的呼吸,可她并不在意,早晨还要摔摔打打地抱怨:“整天咳咳咳,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我说你就不能忍着点?你是不是故意的,见不得我好,故意咳嗽,故意吵我睡觉?”
赵母也不反驳,常年的吵闹生活,她已经习惯了沉默,反击又有何用呢?一时的口舌之快,换不来今后的安生日子,更何况老两口都得靠她养活。
赵大队长看不下去了,可他不光腿脚不利索,连说话也说不清楚了,他指着泼妇儿媳:“去……叫……萍……来。”
泼妇儿媳拢着头发,故意说:“啥,你说啥?我没听明白,爹啊,你这口齿不清的,没事就别说话了,每回都跟猜谜语似的,我可猜不出你想干嘛。”
赵母回头制止赵大队长:“叫她来干啥,我好得很。”
话音未落就剧烈的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赵大队长重复:“去叫萍来。”
泼妇儿媳没理会,自顾自去串门了,连早饭都没做。邻居隔着墙都听得到赵母的咳嗽声,见泼妇儿媳出了门,连忙过来瞧两眼,十分担心:“老赵大哥,大姐这是咋了,白天夜里的咳嗽,哟,怎么脑门这么烫,是不是感冒了,吃药没有?”
赵母瞧着邻居的关切和焦急,心里感到一酸,邻居尚且如此,就算养了一条狗,也该有感情,偏偏泼妇儿媳怎么就一点不通人性?
赵大队长央求邻居给赵萍捎信,让她赶紧过来一趟。
赵萍收到信儿,连忙请了假,坐一天一趟的大巴车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赵母一阵密过一阵,一次比一次费劲的咳嗽,她连忙推开门,只见赵母正蹲在灶台那烧火,可能是柴火受了潮,灶坑冒着滚滚的呛人黑烟。
赵萍知道母亲肺不好,赶紧将母亲替换到一边,自己扒拉着灶坑:“妈,你这是干啥呢?”
赵母咳着回答:“烧点水,暖壶没水了,顺便烧炕。”
赵萍一听老两口还得干这种琐事,怒从中来,悲愤交加,扔掉手里的烧火棍就要找泼妇嫂子说理。
泼妇嫂子早就瞧见了赵萍,她双手抱胸,斜倚着门框,满脸皮笑肉不笑,不待赵萍开口,她倒先说:“哟,小萍来啦,是送这个月的生活费吗?哎呀,你可不知道,现在物价涨得多快,老两口的白糖和糕点匣子早就空了,你说我也要养孩子,不能什么都贴在老头老太太身上不是,你来得正好,能不能借我些钱啊,家里可都揭不开锅了。”
赵萍气坏了:“你好歹也是咱家的儿媳妇,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们每月都给生活费,虽说不多,可也没拖过一次,你就不能尽心尽力点吗?”
泼妇嫂子哼道:“当初是你说的,算雇我伺候老人,你见过不花钱雇人的吗?再说了,既然是雇我,也得讲个你情我愿,我嫌钱少,就可以不干。”
斯文的赵萍头一回被气得想打人,可赵大队长在里屋喊了一嗓子,道出叫女儿来的主要目的:“带你妈……瞧病去。”
赵萍也听着母亲咳嗽的声响不寻常,可母亲连连挥手:“不去不去,又不是啥大病,我常年到辈这么咳嗽,老毛病了,花那冤枉钱干啥,又不是多富裕,我就说你爹,别给你捎信,他非不听……你也是,小萍两个孩子虽然都毕业工作了,可他们还在还之前交学费拉的饥荒,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萍打断母亲:“妈,你说的这是啥话,我爹捎信捎得对,你啊,赶紧穿件厚衣裳,一会大巴就返程了,我带你去镇里看病。”
赵母仍然不肯,赵萍只好自己动手,给赵母收拾了东西,将赵母拉扯了出去。来到镇里,赵清也得到消息到医院跟娘俩汇合。
这些年因为赵清跟泼妇嫂子打过架,之后每次去都连累父母跟着挨骂,她便索性不去了,可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时不时让人稍些东西回去。如今一见母亲瘦成这个样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赵母哼她:“哭啥,自己都是当娘的人。”
赵清瘪着嘴:“我心里难受,妈,我儿女也都大了,都结婚生子了,虽然都孝顺,可他们哪天顶我一句,我都难受,妈你每天过那种日子,心里得多疼啊。”
赵母无奈:“谁让儿子没能耐呢,没事,对我不好的是儿媳,又不是亲生骨肉。”
赵萍拿着号,带赵母去诊室,大夫简单地听了听胸,又看了看拍的片子,就说要住院观察,嘴里还嘟囔着:“你们做儿女的也太疏忽了,这肺都感染成什么样了,她又一直有肺病。”
赵母满心地不相信:“不用住院吧,我这能走能动的,没那么严重吧!”
医生抬起头:“老太太,别疏忽了身体啊。”
赵母不同意住院,死活认为大夫是为了赚钱故意坑她。她执意回家,两姐妹无奈,只能让母亲先住在赵清家,可只睡了一晚上,赵母的病情就加重了,前半夜先是咳嗽,到了后半夜就喘不上气了,姐妹俩连忙将母亲送到医院,大夫直接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赵萍吓得腿直发软,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不住地喃喃:“怎么会呢?”
抢救持续了三个小时,大夫才从手术室里出来:“我们尽力了,老人身体太虚弱,我们不敢用太猛的药,能挺几天是几天吧。”
赵萍一听这话,眼泪刷的就流了出来。大夫道:“病人醒了,叫你们进去。”
姐妹俩连忙过去,赵母越发像一株枯萎的植物,她颤抖地说:“我死也要死在家里。”
征得医生的同意,姐妹俩拿着药,雇了辆车,将赵母送回了那个受苦受难的房子里,赵大队长一见老伴儿这幅摸样,急火攻心,说话更加不利索了,一家人都愁云惨淡,只有泼妇嫂子最开心:“就你们能耐,非去什么医院,老太太就享不了那福,这下好了。”
赵清回头死死地盯着泼妇嫂子,赵母见她如此,连忙拦住她:“我知道我不行了,我想看看孙子孙女们,你答应我,不管咋样,不能闹事,不能让人家笑话。”
赵清赶紧捎信给儿女们,赵清也打电话叫杜宇和我回家。第二天,大家便聚集在赵母的身边,赵母瞧着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以及他们的孩子,20几口人站了满满一屋子,不由地掉下眼泪:“好,好,都瞧见了。”
泼妇嫂子看着一屋子人,不由胆怯,她开始卖好,端着药过来:“妈,吃药吧!”
赵清哼她:“不用你,咋了,我们人多你就怕了?我告诉你,20口人,一人踩你一脚,你也是半残。”
赵母拍了赵清一下,赵清这才忍住心中的怒气。泼妇嫂子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嘟囔了几句就躲回自己屋里去了。
大概是了了心愿,赵母的精神明显不如头前,身体一颤一颤的,仿佛每喘一口气都会耗尽全身的力气,我瞧着赵母的光景,再看时隔6年未见的赵萍,仿佛这一切都不再是我记忆中那鲜活、硬朗、年轻的人们了,赵萍有了白头发,脸上也有皱纹了,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才感到无限的后悔。
赵母知道我的脾气,特意将我拉到身边,声音很低:“傻孩子,别跟你妈别扭,当妈的,哪个不为孩子着想,为了孩子要她命都乐意。”
我连忙点头,伸手抱住了赵萍。
赵母又去嘱咐别人,一屋子20几口人她挨个叮嘱了一遍,到最后才看向赵大队长,她说:“老头子,我先走啦!”
语气轻松地仿佛只是要出门似的。
赵大队长口齿不清,眼里却盛满了泪,他回了句:“嗯,走吧!”
赵母听了这话,才缓缓地闭上眼睛。我们都扑在赵母的身边,失声痛哭起来。
那是我参加的第一个葬礼,悲伤,气派,混乱,赵萍常说:“妈这一辈子没坐过车,送葬的时候十辆大车,可风光了。”
我知道,赵萍这是故意安慰自己。死后风光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泼妇舅妈怎会让葬礼风平浪静?赵萍提前警告过她,让她别惹事,可她不但偷了人家送的礼金,还到处说老太太没的时候两只脚往里倒。
乡下迷信的说法,老人没的时候两只脚往里倒,死后会对家人不利,泼妇舅妈张扬:“闺女都是嫁出去的人,算外姓,合着就对我们家不利,我伺候老人倒伺候错了。”
说着就要请人来跳大神做法事,而做法事就一定会对赵母的尸首做些不尊敬的事情,赵萍拦住嫂子:“妈的身体要去火化了,你别节外生枝,没事找事。”
赵清也带着儿女们死盯着泼妇嫂子,那阵仗就仿佛在警告她,若是敢不讲理,一定饶不了她。泼妇嫂子知道自己势弱,悻悻地收手,可背地里却总跟别人说三道四。
赵萍不想理她,一路护送着母亲去了火葬场。
待赵母的后事都料理完后,我才跟着赵萍和杜军回家,这些年两口子搬了几回家,现在已经搬到了镇里,住起了楼房,赵萍说:“其实家里买不起楼,可我寻思着在这边买楼,回头招几个学生办个班,也能赚些钱。”
我不解:“俺们都毕业了,赚钱干啥,别太累了。”
赵萍笑道:“赚钱还饥荒啊,赚钱攒你哥的聘礼和你的嫁妆啊。”
我心头没由来的一酸,父母就是这样,不管孩子多么任性,他们始终都在为孩子思虑和打点,我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啥要跟赵萍闹别扭,我告诉赵萍,我在外面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也让赵萍照顾好身体。
儿女不在身边的赵萍和杜军是很寂寞的,每每看到那些儿女陪伴身边早早结婚抱孙子的乡亲们,都羡慕不已,可他们懂得放手,从不逼迫我们回老家发展,任凭我们毫无记挂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赵萍50岁的时候办理了离休。
老实说,赵萍舍不得离开自己钟爱的职业,可杜军说:“计划生育这么多年,生源少了,好多学校都合并了,明年听说咱们学校也要撤了,到时候指不定把你分配到哪个偏远山区呢,就你这身体,你能来回跑吗?再说了,现在每年一次老师评估,数不清的审核和指标,不是我说你,现在有学历的年轻老师一堆一堆的,你何苦跟着受那个累?要我说,退休了好,清净。”
赵萍也明白这个局势,可她一想起班里那些乖巧勤奋的孩子,就狠不下这个心。再加上她了解杜军,哪天她若真没了工作没了收入,那杜军可就趾高气昂了,她故意问:“你老实说,你这么逼我离休,是不是计划着让我伺候你,给你当老妈子?”
杜军不承认:“我可都是为了你打算,你瞧瞧你,别老是草木皆兵的,我要是那句话说得不占理,你不听就是。”
赵萍瞧着杜军一脸比窦娥还冤枉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杜军一见她乐,赶紧快马加鞭:“以前你老想去看看儿女,却被学生们拖着不敢走,退休就好了,想去哪就去哪。”
赵萍思前想后,终于长叹了口气。罢了,谁都有英雄迟暮的时候,就算你眷恋着不肯走,时代也不会容忍你的落后,还是趁着风光离开吧,总好过被淘汰时的荒凉。
道理虽说都想通了,可签字的那天,赵萍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心。
她签了一辈子自己的名字,此时握笔却仿佛有千金重,她深呼了一口气,飞快地在落款处签了名,丢下笔,眼圈都湿润了。
杜军破天荒地带赵萍下了馆子。这辈子两人不是在家吃,就是吃食堂,除非外出或参加宴席,才会吃上饭店的饭菜,可今天没过年没过节的,杜军却扯着她进了新开张的烧烤店。
一看价目单,杜军吓了一跳,差点没扯着赵萍扭头就出来。他算计了老半天,才点了一盘肉和一盘菜,两人围着炭火小心翼翼地烤着。
杜军翻动着肉片:“咱俩这辈子还没单独下过馆子呢,今天也开回洋荤,给赵老师办个简单而隆重的退休仪式。”
赵萍心里高兴,难得一向不长心的杜军能做出这事,可她故意不领情:“谁要你办,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长千上万,办也得他们给我办。”
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学生们无不受到了赵萍的莫大恩惠,毫不客气地说,很多都是因为赵萍才改变了命运,倘若没有赵萍的鼓励和走访,他们或许就在山里种一辈子地了,所以直到现在,每年的教师节,赵萍都会收到很多孩子从山南海北打来的电话,每到这时,赵萍就觉得一辈子的辛劳都值了。
杜军知道赵萍嘴硬的脾气,他将烤好的肉放在赵萍盘子里:“是是是,我没资格,来来来,赵老师,吃肉吧。”
赵萍看着碗里的肉,不由想起从前杜军猛夹肉星的画面,她扑哧一笑:“哟,长进了,以前吃肉哪里想得到我呀,现在倒知道先给我吃。”
杜军不好意思:“这叫先礼后兵,第一块给你,后面我就开始抢啦。”
赵萍呵呵呵地笑,她用筷子夹起肉片:“就这一盘,还不到4两肉吧,居然卖28块钱,给我,我能买回两斤来。”
杜军本就心疼钱,再听赵萍这么说,更加揪心,他虎着脸瞪了赵萍一眼:“出来吃,就别心疼钱了,难得一回,咱也不是总出来,来,你吃。”
赵萍会心地笑。可她咀嚼着肉片,始终觉得不如家里的好吃,她感叹:“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们,咋能吃得惯这些饭菜,又贵又难吃,哪如家里的可口又干净呢。”
杜军也觉不理解:“可不是,最近我总看见那些小孩子拿着什么汉堡吃得带劲,要我说,还不如家里的夹饼呢。”
赵萍很好奇:“汉堡?啥样子?我还真没吃过。”
杜军回答:“一会吃完饭,就带你去尝尝。”
赵萍头一次见杜军在花钱上这么痛快,心里还挺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咋还有求必应了呢?
去买汉堡的时候,赵萍一听汉堡要10块钱一个,立刻打了退堂鼓:“这么贵,我可不吃了。”
杜军也有点犹豫,他们都在吃上勤俭惯了,又有过去穷日子的阴影,每天买菜都是挑早市上最便宜的。今天吃啥菜不取决于你想吃啥,而取决于早市上哪堆菜最便宜。我和杜宇每回督促他们多吃些有营养的,他们都不肯。
勤俭抠门的杜军考虑了片刻,还是一咬牙一跺脚买了一个,他和赵萍坐在马路边一人一口地啃了起来。镇里的世界早已不知翻天覆地的变了几回,当年杜军买电视机的商场也倒闭了,附近又新建了更多的楼房和商场,各个豪华气派。
杜军和赵萍坐在这些商场前,总觉得不合时宜。
大概就是这种跟不上时代的感受,让他们始终不愿意随我们来大城市,一方面舍不得家里的熟人,可更重要的是怕自己老土,给我们丢脸。
吃完汉堡,杜军说:“也没有多好吃啊,不过是块油炸的鸡腿肉。”
赵萍也深表同意:“可不是,给我十块钱我能买四个琵琶腿了。”
杜军嘿嘿地乐:“就不能那么比较,没事,反正咱尝过味道了,以后也不用惦记了。”
赵萍站起来,习惯地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杜军乐了:“甭拍了,镇里的道路比你的脚底板还干净呢。”
赵萍也吃吃地笑,还没笑完,杜军又扯着她进了商场。赵萍已经很多年没进商场了,她有太多的负担,根本不愿意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杜军说:“现在日子好了,饥荒也还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轻松了,带你逛逛商场吧。”
赵萍忽然停住了脚步,心惊胆战:“你今儿是咋了,干啥坏事了?对我这么好?”
杜军乐了:“我能干啥坏事,都老头子了。”
赵萍还是不放心,杜军却不由分说地将她扯到了柜台前,为她选了一条纯丝的丝巾,售货员一个劲夸阿姨漂亮,戴上丝巾显气质。赵萍也一直梦想能有这样一条丝巾,可当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满脸皱纹,再也不是曾经梦想丝巾时的风华正茂,不禁悲从中来。
她放下丝巾:“这哪还是我能戴的东西,适合年轻人,不适合我啦,以前能戴的时候买不起,现在买得起,人也老了。”
杜军嘟囔了一句:“老啥,一点都不老,还跟以前一样好看。”
这大概是杜军这辈子说过的最浪漫的话。
他执意付了钱,非让赵萍戴上,赵萍不忍心看镜中的自己,低着头把丝巾系好。
往家走的路上,两人一直肩并着肩,他们那代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不似现在这般,非要手拉着手或挽着胳膊才算亲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心领神会,比一切外在的形式都更浪漫。
赵萍也是到了这一天,才终于体会到杜军带给自己的淡淡的幸福,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经过两人多年的磨合,随着时间的沙漏慢慢流泻出来的平凡的温情。
虽然杜军依旧脾气暴躁,依旧不肯认输,依旧懒得要命。可赵萍觉得,只要杜军偶尔有这么一句感激的话,她的付出就都值了。
后来的杜军得了糖尿病,赵萍每天都任劳任怨地伺候着,给他做清淡的美食,怕他馋,自己也不沾肉星,陪他一起粗茶淡饭,杜军因为病情经常发脾气,赵萍也照单全收。
每当我们听闻这些事情时,都替赵萍不值,不明白她为啥就那么认命,非得呆在杜军身边受气。可赵萍说:“夫妻俩岁数越大越能咂摸出滋味来,儿女不在身边,只有老伴儿会守在跟前,头疼脑热就给你端茶倒水的,这种陪伴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听了这话,我们才恍然领悟,赵萍虽然跟杜军受了那么多委屈,可心里还是有着深厚的感情。可赵萍一听我们提感情,又赶紧否认:“啥感情啊,就凑合着过日子呗。”
说罢又去厨房给我们做好吃的。赵萍后来疼孩子的方式就是不断地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她的心态永远停留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即便我们现在天天鸡鸭鱼肉,她仍觉得亏欠,总想做些好吃的,看我们吃就心满意足了,才觉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