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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钟慢慢转向最后 ...

  •   虽说大学生活相较于以往高中生活轻松很多,可D大身为最高学府,大一课业依旧十分繁重。每日在各种教学楼之间奔跑,写不完的论文,堆积成山的文献。忙忙碌碌,似乎又什么都没做。
      范小林每日空闲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因为总能碰到井毅,于是两人经常相互帮忙占座位。至于丁旭尧,不时忙着去约会,就是忙着出去玩,郭氏兄弟也常常是下课就不见踪影。一来二去,两人渐渐一起去吃饭,一起去自习。偶尔聊一些身边的同学,有趣的教授,或者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笑话。对彼此的了解也越发深刻,两人似乎无意间,为对方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从未听闻过的世界。
      人数众多的法学院,范小林最终厮杀进终试,成为一个四辩。而井毅这边,因为学院人少,没费什么力气就成了哲学院的二辩。这样一来,两人时不时为彼此充当对辩,讨论观点,相互指出论点的缺陷。
      日月交替,不曾为谁停留。秋去冬至,树皮开始干枯、皲裂、脱落,曾经一棵棵高指苍天的小树,如今了无生气地戳在地里,零散的树叶像极了校长为数不多的头发。秋风褪去以往的温柔,露出狰狞的面孔。日益加厚的衣服,冰冷的教室,都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或者更准确的说,我们以为自己在长大。膨胀的自尊和骄傲,让我们误以为可以和命运抗衡,哪怕只是拼尽全力赢一场。殊不知这也在命运的算计之中。
      临近期末,学校依照传统,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举行一场各学院辩论队的新生赛。如果这场比赛输的太惨,很可能面临来年社团招不到新生的情况,于是范小林与井毅大部分空余时间都投在这场比赛的准备中,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直到比赛的前一个星期,两人一共也没说上几次话。范小林盯着手机,按亮,按灭,再按亮,在按灭。机械性重复着手上的动作,脑子里却在纠结着要不要请井毅看比赛。他反复劝着自己“只是想凑个观众”。可转念一想“万一没表现好怎么办?”纠结许久没得出结果,范小林心烦意乱的拎着水壶出去打水,回来就看到手机上显示着井毅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比赛,我去借鉴借鉴。
      范小林自己都没发现,回消息时嘴角挂着笑意。
      比赛那天,法学院碰到艺术院,这既是幸运,也是不幸。艺术院辩论队出了名的弱,可这胡搅蛮缠也是全校闻名。范小林穿着跟室友借来的西装,坐在台上,环视观众席,在评委席后面看到井毅和他室友们的身影。当然,不远处范小林的室友也兴奋的冲他比比划划,示意加油。范小林心中的不安也有所缓解。
      这次他们比赛的辩题是“描写同□□情的著作是否应该打上同性标签”,法学院的立场就是应该。比赛刚刚开始,艺术院就提出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论点,场下的观众几乎是笑声不断。一场严肃的比赛,却像是一场相声演出。而法学院有理有据,观点清晰,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悬念。
      谁曾想,艺术院赛场上胡搅蛮缠精神竟然又一次发扬在这届大一身上。对方三辩拍案起身,指着一辩问:“你是同性恋吗?”一辩下意识回答:“不是”
      “那二辩你是吗?”
      “不是。”
      他提问的速度很快,可范小林很快反应过来,如果自己也回答不是,那么对方很有可能以无法真正理解这一群体为由,借机提高他们的价值。
      “那四辩...”
      “我是!”
      对方三辩明显没料到范小林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慷慨激扬说到:“你是啊。巧了,我也是。我最了解这个群体。打上标签就是歧视!就是侮辱!”他高挥着手臂,激动地恨不得站在桌子上,扯着嗓子喊,“难道一朵娇花,就要放到阳光下暴晒吗?...”看着三辩气急败坏的样子,好像这并不是一场比赛,而一场精彩绝伦的街头骂战。观众席不断传来笑声,以至于台上辩手的发言被笑声掩盖。范小林站在台上,不自觉地看向观众席的井毅,发现他蹙起眉头跟丁旭尧说着什么。一瞬间,范小林有些心慌。
      他讨厌同性恋。
      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停跳,范小林逼迫自己把注意力回归到这场比赛上,可他无法忽视自己的恐惧。
      台下的丁旭尧听着台上艺术院的发言,笑得直咳嗽。郭俊驰和郭俊楠生怕丁旭尧笑抽过去,随时准备掐他人中。井毅坐在台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台上的计时器,不知道想着什么。
      比赛接近尾声,台下的观众早已兴致缺缺。听着范小林念着赛前准备好的结辩稿,大家都已经做好离场的准备。这时,范小林内心的恐惧再一次翻涌,他压抑着他想要表达的欲望。紧握的拳头,渐渐有些颤抖的手。他越是压制,表达的念头就越发强烈。念完稿的那一刻,范小林松开紧握的双手,深吸一口气:“他们也是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普通人,也会渴望一段爱情,渴望一个家。他们无意打破世俗的藩篱,只是不想放弃追逐爱情的权利。所以,我们要让世人看到,所有的情感都是美好的,与取向无关。”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辩论队里喜气洋洋,范小林的室友也围上来祝贺范小林。没有井毅的身影。脑海中那个念头再一次闪现,范小林有些失落的叹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心里空落落,感觉缺点什么。井毅,偶然间闯入他生活的男人。终究只是一颗璀璨耀眼的流星,在他的生命中一闪而过。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为什么会在意?范小林任由自己的思绪漂浮,他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在意的理由。朋友也好,同学也好,总之一个能欺骗自己的理由。
      他承认井毅是耀眼的光,可他无法接受自己是一只飞蛾。爱情对于范小林是禁忌,不可触及,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浑浑噩噩的跟着室友回到寝室,走到二楼,却发现井毅的寝室锁着门。范小林大脑一片空白,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井毅,那些回忆,甚至是第一次相见的场景。无数次拿起手机,再放下。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就连劝自己一刀两断的理由也拿不出。电话那头的井毅心情也是同样的沉重,站在路边抽着烟,来回踱步。丁旭尧坐在道边,没说一句话。他上次看到井毅抽烟,还是井叔叔住院的时候。
      远处的橘红色夕阳,美丽的不容忽视,光秃秃的树枝笨拙的随风摇晃。不远处传来校园外小摊上的吆喝声和人流的喧闹,显得这条空荡荡的小路格外凄凉。
      无意打破世俗的藩篱,只是不想放弃追逐爱情的权利。那篇稿子是井毅帮范小林改的,里面有什么,井毅比范小林更清楚。知道范小林跟他是一类人,井毅并没有觉得庆幸。他不再甘心以朋友的身份呆在范小林身边,他也有信心和能力给范小林想要的一切。他不确定范小林的心意。做朋友,他不甘心;表明心意,他怕范小林会躲着他。烟一根接着一根,知道丁旭尧一把抢过井毅手中的烟盒。
      “在这装什么文艺小青年!想追就大胆点,你又不是没谈过。”
      “我还记得当初是你说我两不合适。”
      “放屁。我现在也不同意你俩在一起,但你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拦着有用吗?”丁旭尧转身把手里半盒烟扔进垃圾桶,“再不拦着你,明天可能就要医院见喽。”他一把搂住井毅的脖子,长叹一口气,“我去找他,你当面跟他说。”
      “不用,我自己去。”井毅感激的看丁旭尧一眼,说到,“谢了。”
      丁旭尧翻着白眼推开井毅,说:“今天大傻二傻家里有事不回来,我去找筱筱。把握好机会。”他拍拍胸口,然后指向井毅,“我看好你哦。”
      寝室里多数人都去洗漱间洗漱,老大凑到范小林身边低声问:“哎,小林子,你真的是弯的?”
      没有回应,范小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敢看老大。从比赛结束,他的室友们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他也害怕他们问。
      肩膀上感受到一股力量,是老大。范小林抬头看着他,听他说到:“小林子,你不用害怕。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我看你回来这一路上都心事重重。说真的,你不用担心,大家都很包容......”
      鼻子一酸,眼泪不住地流。自从范小林认清自己性向的那天起,他一直在等这句话。老大轻拍着范小林抽搐的肩膀,洗漱间的老二老三推门进来就看见老大抱着范小林。
      “老大,自己兄弟也下手,太禽兽!你置大嫂于何地!让我替天行道!惩戒渣男。”
      “禽兽!放开小林子,让我来!”
      两人说罢,举着洗脸盆冲了过来。寝室一时间又陷入吵吵闹闹的氛围。
      敲门声响起,被老二老三压住的老大赶紧脱身去开门,井毅站在门口,身上的烟味还没完全散去。
      “我找范小林说点事,麻烦叫他出来。”
      心脏狂跳不止,范小林感觉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有些发麻。他跟着井毅到寝室,却始终不敢抬头,他怕被井毅察觉到写在脸上的小心思。井毅内心也同样不轻松,两人面对面站着,却看不清彼此的面容。灯被他们遗忘在脑后,黑暗里隐藏着彼此的秘密。
      “我...”井毅深吸一口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范小林紧张的攥紧自己的袖口,不敢多说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地想起年幼时第一次被父母带着去见远方亲戚时,自己的羞怯和逃避。
      “我也喜欢男的,所以,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寂静,只有秋风拍打窗户发出声响,门外是其他学生脚步声。范小林下意识地后退,却直接撞在墙上。
      灯开了。
      红透的脸上写满慌张。范小林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惜他也只是咂咂嘴,没说出一句话。井毅挤出平时如沐春风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如果忽视他同样颤抖的手。
      “没关系,如果不好意思拒绝,你可以直接离开。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没亲口说出拒绝,还有做朋友的机会。哪怕井毅知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范小林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是我?”
      “嗯?”井毅也被范小林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
      “不对,我是说,是不是太仓促。”
      “认定对的人,第一眼就足够了,不需要等待。”井毅边说边靠近范小林,“你,就是我对的人。”
      范小林呆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看着井毅用双臂把他困在身体与墙之间。
      “你喜欢我吗?”
      “我...”范小林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不敢看井毅。
      这大概是井毅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耍流氓,虽然他很想等范小林同意后再这样做。可范小林的犹豫简直逼得他要发疯。他捧起范小林红彤彤的脸,吻了下去。范小林没推开他,井毅觉得自己赌对了。
      察觉到范小林有些喘不过气,井毅才松开他。
      “不。”范小林喘着粗气,念叨着,“不对。”
      那一刻,井毅心慌了。
      “我们应该一步一步来。”范小林还在自己念叨着,“我们还没看电影,没约会,还没相互试探心意,我还没追你...”直到自己的手被井毅仅仅攥住,范小林才察觉到自己再说什么。他有些羞愤的看向井毅,却发现井毅笑盈盈盯着他。
      “好,我们慢慢来。”说着,将还未反应过来的范小林圈在怀里,“我等你。”
      这一夜对范小林而言就像做梦一样,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井毅告别,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也不记得室友是否发现自己的异常。这天夜里,他又梦到井毅成为他的丈夫,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儿。还有双方的父母,一大家人温馨和谐。
      次日一早,没有课的范小林被老二的吵闹声叫醒。老二拎个装满早点的袋子,用矫揉造作的声音,大声念着袋子上便利贴的内容。
      “早安,小林!中午一起吃饭,我在2号楼等你。”
      寝室里其他人闻声而起,接着齐刷刷的看向还呆坐在床上的范小林。
      “早餐给你们,啥也别问,我啥也不知道。”范小林直挺挺地躺倒,蒙着被子,拿起手机,发现井毅发来的信息。
      “早餐挂在你们寝室门上,别忘了吃。”
      “嗯。下次别送了。现在是我在追你。”
      突然头顶的被子被掀开,老大老二老三表情严肃的站在范小林床边。老大字正腔圆的说到:“早餐留下,事情也得解释清楚。”
      “对,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于是美妙的一天,就在室友们亲切友好的“严刑拷打”中拉开序幕。
      之后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一起吃饭,一起学习。偶尔去逛街看电影,范小林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牵手,每次他想偷偷松手,井毅就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撒开。井毅还会经常找一堆借口给范小林买各种东西,比如情侣装,比如买一送一,比如满减凑单等等。范小林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日常的开销基本上被井毅承包。可是他开心不起来,每次他给井毅买东西,井毅不是推脱自己不喜欢,就是说自己不需要。他知道井毅是为他省钱,然而井毅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不舒服。他也是个男人,也会想要为喜欢的人付出。他并不喜欢事事都依赖别人。
      井毅却不以为然,他喜欢掌控一切,喜欢范小林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两人偶尔也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不过两人都讲理,这就导致吵架渐渐成为一场辩论。吵着吵着就变成拌嘴调情。
      这年的寒假,井毅非要跟着范小林回家玩半个月,他想看看范小林生活过的地方,只存在小说中的另一个世界。
      蔚蓝的天空,一望无垠的田地,冒着炊烟的平房。可是井毅无心欣赏这样的美景,整整一天的大巴旅程已经让他觉得天旋地转,刚下车,扑面而来的猪粪味,直接让井毅干呕起来。范小林把大包小包放在地上,递给井毅一瓶水,轻拍他的背。
      “早告诉你适应不了,偏不听。”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的走着,范小林扶着井毅,拎着自己的行李。井毅看着自己鞋上和裤脚满是泥巴,他为了给范小林的父母留个好印象,从头到尾精挑细选。万万没料到,还没等见到将来的岳父岳母,就已经造成这副狼狈的模样。看着井毅一脸不爽,范小林赶忙安慰。嘴上说着马上就到了,却还是把井毅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换到自己手里。
      一个有些破败的的小平房,瞧着还算整洁。带着一个小院,院里堆满冬天生火用的柴火,一只大鹅在院里闲庭信步,仔细听好像还能听到家猪的鼾声。井毅环视这个还没他卧室大的房子。这是范小林生活的地方,长大的地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眼前的房子似乎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糟糕。
      跟着范小林进到里屋,范小林的父母闻声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范小林身后跟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大男孩,身为主人的他们反而有些拘谨。
      见气氛有些尴尬,范小林赶忙介绍:“这是我同学,井毅。放假在咱们这玩几天。”
      “叔叔好,阿姨好。”看到范小林父母皲裂的手,上面还有些泥土,井毅咬咬牙还是握了上去,然后从背包里拎出一堆大包小包的礼品,“这些是给叔叔阿姨的,这几天可能要叨扰了。”
      “欢迎欢迎,快进屋。哎呦,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啊。老范,快去把门口那大鹅杀了给孩子炖上。”范母用肩膀顶一下范父,示意他出去杀鹅,见范父有些犯难的低声说道:“那是咱家今年最后一只母鹅,留着下蛋卖钱呢。”
      “哪能咋办,小林好不容易带个朋友回来。你看给咱拿的都不是便宜东西,不能让人瞧不起咱。杀!”
      看着父母站在那嘀嘀咕咕,范小林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偷偷拽井毅的袖子,轻轻的摇头。
      “叔叔阿姨,不用杀鹅。我,我对肉过敏。一丁点肉都吃不了。”井毅边说边比划,“吃一点就得进医院。叔叔阿姨就正常做,有什么我就吃什么。”
      “啊,行。阿姨再给你们整俩好吃的素菜,进屋等吧。”
      “我妈做素菜就是我们村上一绝,走走走,进屋等。”说着,范小林把井毅推进自己屋里。
      屋子不大,还算整洁。在土炕上方有一排小柜子,里面是范小林的衣服和一些被褥。土炕上整齐的摆着小桌子,还有睡觉用的被子枕头。土炕旁是一个自己做的木制书架,上面堆满破旧的二手书。门口有个小铁架,摆着花开富贵的搪瓷洗脸盆,最上面是洗的有些发白的毛巾。
      “井大少爷,只能委屈你在这住几晚了。”范小林瘫倒在炕上,戏谑的看着井毅。
      没想到井毅走过来,用食指抬起范小林的下巴,笑着说:“范小娘子在怀,巴掌大的地方也是温柔乡。”
      范小林一巴掌打掉井毅的手。“我爸妈还在外面。被我爸妈看见就完了。”
      “早晚都要知道的。”井毅坐到范小林身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家人坦白。”
      “现在还不是时候,”范小林眼中闪过一丝忧愁,“你不懂,坦白之后要面对什么?”他抬起头看向井毅,“你当初怎么跟父母说的?”
      “直说喽。”
      “然后呢?”
      “他们问我是不是真的。我爸拉着我谈一宿,我妈跟我谈一上午。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真好。”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彼此,无言。两条本该平行的人生,这一刻交汇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除了彼此,一切都是虚无。
      吃饭时,范小林大姐一家也回来了。几个小孩围着范小林“舅舅舅舅”地叫着,还有一两个胆子大的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帮忙端菜的井毅。饭桌上,大姐一家跟范父范母唠家常。
      “妈,你晓得不。村东头那事?”大姐扒开一个毛豆喂到大儿子嘴里。
      “啥事情嘛?”
      “翠红家儿子偷男人,哎呦。被抓着那天晚上,翠红拿竹竿子追着抽,她儿子光着身子跑二里地呢。对,岁数就跟咱家小林差不多大。给翠红老伴直接气没了。儿子也跑了,有说看见他跳河自杀的,还有说看见他往城里跑的。全家就剩翠红和她女娃,她们现在出门低头走路,谁叫都不应。听说之前给她家下聘那家,彩礼都要回去喽。两家孩子闹得要死要活的。”
      “有这事?”
      “可不嘛。翠红家那女娃自杀好几回。好好一个家,就被那儿子祸害喽。”
      “这娃子就该被打死。”姐夫在一旁喝一口白酒,搭话道,“就是个祸害。”
      看着一桌子人纷纷发表“娃子该死”的言论,一旁的井毅不只一次想发表自己的观点。范小林在桌子下面紧紧按住井毅的手,示意他千万不要说话。井毅这才忍住想要与他们辩驳一番的想法。
      晚上不可避免两人睡在一起。井毅刚开始还美滋滋的想趁此吃点豆腐。当他躺在炕上十分钟后,这念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躺在一旁的范小林察觉到身边的动静,起身问道:“怎么了?”
      井毅沉默着,像是在犹豫,最后开口道:“你不觉得这床特别硬吗?”
      “农村土炕都这样。”范小林笑了笑,转身从头顶的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起来,这个铺上能好点。”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出声来。
      “这么好笑吗?”井毅有些懊恼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范小林在这炕上睡过十多年,自己一晚上也坚持不了吗?
      “没,”范小林帮井毅铺好被褥,憋着笑说,“只是想到一个童话。豌豆公主。咱们井少爷是个真公主。”
      井毅想想,好像还真是差不多,也只是笑笑,说:“那咱们以后的生活就叫公主在上。”
      起初范小林还未反应过来,看到井毅在黑暗中痴痴的笑,瞬间明白,抄起井毅的软枕头扔向井毅,有些窘迫的低声说:“脑子里尽是黄色废料!睡觉!”
      午夜的月色俯瞰人间,俯瞰这些宇宙间渺小的尘埃。生命的意义在午夜消失,死亡伴随着新生,一切周而复始。每颗尘埃彼此依偎,在无尽的虚无中握住属于自己的温暖。
      这半个月,井毅为了在范父范母面前留下好印象,卯足劲干活,可惜他这只拉过小提琴的手,根本不会干农活。喂猪时吐好几回;喂鹅时,被鹅追着咬;就连劈柴都把自己手划个口子。范小林嘲笑他,下乡找罪受。看着范小林在院子里干这干那,自己只能干瞪眼。听着范小林一边干活,一边给他讲干活要领和技巧。深深的挫败感在井毅心中挥之不去。反倒是范小林虽然不停安慰着井毅,内心却难以抑制的喜悦。被喜欢的人依靠,能帮自己喜欢的人做事情,能在喜欢的人面前出风头,感觉也很不错,至少比被井毅护在身后的感觉好,范小林不介意井毅多依赖他几天。
      离别总是难免,范小林强忍着眼泪送井毅上大巴,在上大巴前,他终于抛下所谓的顾及,紧紧的抱着井毅。井毅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两人都清楚,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内心不舍的情感却在不断汹涌。目送大巴渐行渐远,范小林才悄无声息地掉眼泪。
      寒来暑往,不断相聚离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时钟慢慢转向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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