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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儿归 ...


  •   锦柔寿辰那日,宫里一派喜气,大红的宫帘子随着风在空中扬,宫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他们笑得真诚,可我心中生不出半分欢喜,我只觉得刺眼极了。
      我穿了凤袍,我原来穿了件白衣,但桂姑姑说,如果我穿出去,她便死在我面前。
      唉,他们这些人啊,总是很喜欢逼我。
      我很想跟她说,我不穿凤袍,你想死便死吧。可是我看着她,恍然间便想到了在神谷林子里的那段好时光,那会儿刘姑姑也还在,桂姑姑虽然对我严苛,也很古板,但我知道,她算得上是这宫里为数不多肯真心对我好的人,那样伤人的话,我说不出口。
      我如了她的愿穿上了凤袍,她说好看,我深呼了口气,没让她看出我的不适来。
      寿宴上,我见到了阿姐和苏墨阳,他们坐在一起,郎才女貌,很是登对,可当我看到阿娘和阿爹也坐在宴席上的时,心突然一顿,随后轻笑了一声,我想,我终于知道苏伯衡为什么要一反常态的大办这次寿宴了。
      应该就是今晚了吧。
      腹部传来一阵绞痛,我神色如常,我不会让自己错过今晚的好戏。
      舞女跳得很好,琴声也很好听,只是想来除了我以外,宴席上应该再没有一个用心欣赏的人了。
      苏伯衡和苏墨阳明争暗斗了这么久,底下的那些官员个个都是人精,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今晚是个鸿门宴?也只有我傻,一开始竟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寿宴,一个好朋友的寿宴 。
      舞曲终了,正戏便开始了。
      苏伯衡叫人带了个老嬷嬷上来,他笑着朝苏墨阳道,“皇叔,朕前些日子派人清查丞相府,竟发现了个有趣的事。”
      “噢,既是趣事,陛下不妨说出来,也好让大家跟着您乐呵一下?”
      他们俩脸上都带着笑,好像只是一对叔侄在闲聊家常,可我知道,这天下,他们俩最容不下的,便是彼此。
      “皇叔可知那杨楚觅原应还有个亲姐姐?”
      “嗯,听说是在一场大火中被贼人掳了去,杨靖生前一直派人找她的下落,可一直无果,想来该是死了。”
      苏伯衡笑了几声,“是啊,朕原以为那女子也该是死了,可没想到啊,前些天派去的人竟然告诉朕,那女子竟然还活在这世上,而且更巧的是,她如今,也在这宴席上。”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我死死的盯着座下的阿娘和阿爹,不敢错过他们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我捏紧了衣袖口,告诉自己,哪怕只要能在他们脸上看到半分的慌乱,那怕只有一点,我都不会再怪他们。

      可他们没有,他们安安静静的坐着,好像苏伯衡嘴里说的那个“绝不能放过罪臣之女”与他们没有半点干系。

      我收回眼,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

      我不难过,真的,我只是想不通。
      阿姐曾经养过一只小黄狗,是她在路上捡到的,养到第四年的时候便死了,小黄狗死的时候,阿姐落了泪,阿爹和阿娘还特地给它挖了个墓好生葬了进去。
      他们养了我十五年,我曾经以为就算阿娘对我不好,但总归只是嘴硬心软,他们养了我那么多年,就算我知道了他们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想他们总该对我还有一些感情在,可如今才大彻大悟,原来,在他们心里,我其实,还不如一条捡来的狗。

      拉上来的嬷嬷跪在殿上发着抖,我知道苏伯衡既然派了人去查,肯定已经知道了阿姐的身份。可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明明他早就知道了我就是那个杨家的余孽,为什么非要选在今日说出来?

      “说吧。”

      苏伯衡一说完这话,那嬷嬷抖得更甚了,哆哆嗦嗦的把当年阿娘假生产的事说了出来。
      她一边说,宴会上的人脸色便随着她的话跟着变。
      我一直都很平静,只是心里不免有些诧异,苏伯衡竟然能将当年给宁国皇后接生的产婆给找了来,毕竟在我看来,这种人在当年就应该已经被灭口了。
      回想起阿娘在她被带上大殿时眼里闪过的那丝杀意,我嘴角挂着笑,像她那般自拟聪明的女人,可会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这种场景下重新见到当年的这条漏网之鱼?

      “………当时赵皇后逃出宫的时候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了,她,她一直想寻死,可想着肚子里的孩子,这才勉强撑了下来。她生产那日大出血,生下孩子便撒手去了,那会子到处都是追兵,屋里的人乱作一团,他们把孩子塞给了我,让我去找青满楼的老板娘,说那里会有人来接应我,可我到那的时候青满楼的人已经全被杀了,我抱着孩子不知道该去哪,”
      她说到这的时候看了眼坐在宴席中的阿娘,然后又继续道,“后来我遇见了白夫人的父亲,就,就是宁国的白大人,他带我去了神谷,我,我在屋中还瞧见了个才出生的孩子,屋内没人,我,我知道他们不会留我,可我没有钱,我,我想拿些东西然后赶快跑,可,可我才把那两个婴儿的玉片拿在手里,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我,我很害怕,慌乱中就把玉片丢了回去,我,我丢错了,可白夫人让人把孩子抱走了,我,我不敢留,连夜就跑了。饶命啊,皇上,饶命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笑了一声,起身朝那嬷嬷走去。

      “这位嬷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你说你放错了,可你既说是你慌乱中放的,为何会记得这般清楚?你可知这里是皇宫?!来人!给本宫将这满嘴谎话的女人拉下去!”

      “娘娘饶命啊,我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赵皇后的孩子是我接生的,我不会看错,那那孩子身上有块胎记,在在肚脐下,短短的一小条,娘娘,我没有骗您啊,娘娘——”
      “你刚刚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看着猛地冲到我前面拉着那嬷嬷衣口的女人,笑出了声。
      “阿娘,你没听见吗?她说,你认错了人。”
      “不可能!不可能!!”
      我被她一把推开,见她拔出长剑便想杀了那个嬷嬷,可她忘了,这里不是神谷,这里是皇宫,这里早就被苏伯衡布了一个又一个的高手,她又怎么可能得得了手?

      她被人压在地上的时候,我面无表情的撇开了眼。

      苏伯衡从席位上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笑,一身黄袍衬得他愈发气度非凡,可我只觉得他恐怖极了。一想到圆房那日他摸着我肚子上的胎记跟我说“阿风,你这生得很美”的模样,我就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我原还想不通,为什么他不过才与我圆了一次房竟会病得那般重……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的一个计谋罢了。他竟然,他竟然不惜用自己的命去引苏墨阳他们进局,这个人,真的好生可怕!
      “白夫人,杀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狗皇帝,你不会嚣张太久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伯衡笑了好几声,随后面无表情的抬脚踩在阿娘身上,我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出声。

      “白夫人,朕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现在还有心思来想朕什么时候会死?你认错了人,把你宁国的公主送进了宫,又对她做了那么多肮脏事,白夫人,你难道不该好好想想,等你死后该如何去面对你的主子吗?!”

      “不可能,不可能,她撒谎!她撒谎!”

      “来人!”

      我看着不断涌入大殿的侍卫,身子晃了晃。
      阿骨把我扶住,“阿风,你还好吗?”
      她眼中全是泪,我问她,“阿骨,他们说我是宁国的公主,你信吗?”

      她摇着头,“阿风,不管你是谁,你都是阿风,我,我会护着你。”

      我苦笑了一声,只觉得老天对我实在是不公,我明明已经想好了退路,可它却又一次毫无征兆的给了我当头一棒。

      若我是宁国公主,那我之前的那些痛不欲生又算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从不肯站到我这边来,哪怕只是一次呢?

      殿内殿外都被人团团围住,苏伯衡大声说阿姐时杨家余孽不可留的时候,她终于慌了神,再也没了往日的淑雅温柔,她撕心裂肺的喊着不可能,可我明明曾经跟她说过,“椒房殿的宫人说阳妃长得跟阿姐有些像,这简直是侮辱了阿姐天仙般的美貌,她那样的人,是断断没资格跟阿姐比的。”她那会听完这话还笑着说我又奉承她。

      呵,叶灵,原来你也会不知所措吗?你怀着身孕去看杨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可知我在这深宫里疼得痛不欲生?你步步为营在我身上种下归来欲要利用我颠覆这皇朝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场景?!可叶灵,你该知足,你从小到大被人百般疼万般爱,所有人都护着你,你抢走了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份,叶灵,你难道还不该知足吗?
      我走到她面前,问她,“叶灵,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在我被阿娘打后笑嘻嘻的给你递上桂花糕的时候,在我费尽心思给你讲趣事逗你笑的时候,在我用自己所有的积蓄给你买银钗作生辰礼的时候,在我拼命护你不让你跌落山崖的时候,在我一声声叫你“阿姐”的时候,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阿风,你告诉我,她刚刚说的不是真的,她在骗我,对不对?”
      我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忽而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墨阳勾结宁国余孽,欲行谋逆,包藏杨氏余孽,罪加一等,苏伯衡念了他一条又一条的罪证,每一条,都在把他往死路上推。
      我以为他至少应该会有些慌乱,可他从始至终,都很淡然,甚至在听到了我的真正身份的时候,他也只是抬起面前的茶杯,悠悠的喝了口茶。

      “皇上龙体抱恙,想来,已经不再适合这皇位了,不如今日便退位让贤吧。”他说得理所应当,殿内只有苏伯衡的笑声,只是听见外面传来的打斗声,他的笑容便直接僵在了脸上,他猛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眼里满是寒意。
      “齐封!你竟然敢背叛朕!”
      “皇上,禁卫军和肃锋军已经按我的命令将皇宫团团围住了,这皇位你已经占了太久了,今日便还回来吧,若你识相,本王可以饶你一命。”

      “哈哈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朕输了!”我看着他一脸颓然的模样,心竟然猛地开始抽疼,他如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朝我笑了笑,伸出手,对我说,“阿风,朕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愿意跟着朕吗?”

      “阿风,到朕身边来,朕会护着你。”

      “阿风!不要去!等我登上了皇位,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吃玫瑰糕我就给你做,你要看烟花我也会陪你去看,你不是说你想要去看看江南的水乡是什么样子吗,我带你去,阿风,过来我身边,阿风,你要明白,这世间,只有我是真心对你!”

      我回头看了眼苏墨阳,笑了笑,“苏墨阳,我已经不吃玫瑰糕了,我也不看烟花了,至于江南的水乡,等你当了皇帝,我会让苏伯衡陪我去。”
      我没再看他一脸诧然的模样,转了身,一步一步的朝苏伯衡走了过去。

      其实这是意料之外的结局,他不再是皇帝,而我也不再是皇后,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对我有没有几分真心,可在我余下不多的日子里,我想让他陪我去看看江南的水乡,看看那里是否真的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荷塘,看看那里的莲蓬是不是真的又大又香。
      我不想报什么仇,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我想活得自私一些,我想让我爱的人陪在我身边,哪怕我知道我死后他可能会一个人孤独终老,但我顾不得那么多。若是他陪我,我想我会很开心,他那人虽然阴狠,城府也很深,但他对人好的时候也可以很好。至于阿骨,等苏墨阳登上了皇位,我便去求他,让他给阿骨和齐封赐婚,红色最衬阿骨,她穿嫁衣的样子肯定很美!

      “苏伯衡——”

      刀架在脖间的时候,我愣了愣,心跟着耳边那一声声的惊呼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苏伯衡,何必呢?若是你想杀我,直接告诉我便是,我肯定不会有半分犹豫。你又何必,又何必这般践踏我的心?
      难道,难道我不会痛吗?

      “苏墨阳,若你们不想让她死,就退兵!”

      我抬手握住抵在我脖间的那把短剑,一寸一寸地往脖间推,“苏伯衡,其实你不该把剑抵在我脖间,你应该把它抵在我心口。”
      “苏伯衡,我曾经以为,你好歹对我也有半分的情意。”
      “苏伯衡,你知道吗?你方才叫我到你身边的时候,我心中满是欢喜,我以为你真的愿意舍了你的皇位,跟着我一起去过普通老百姓过的日子。”
      “苏伯衡,前晚苏墨阳来找我要带我走的时候,我没走,我给他下了毒,没有我的解药,他活不过两个月。”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哑着声对着他说,“苏伯衡,你舍不得你的皇位,可我明明跟你说过,我会努力帮你护着你的江山,如果你不想舍了这皇位,我便把这江山送给你,可苏伯衡,你,你为什么就不肯信我一次呢?难道我在你的眼里,除了利用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了吗?”
      “苏伯衡,你明明跟我说过,我是你的皇后,你会永远陪着我,你说你永远不会负我。”
      我将刀猛地往脖间刺,红着眼问他,“苏伯衡,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永远不会负我吗?!!”
      他松开了手,眼里都是慌乱。
      我没再看他,我能感觉到一股股的血正顺着我的脖间不断的往下流,其实我不喜欢这样的死法,我一直都很爱美,这血会弄脏我好看的衣裳,可一想到如今穿的是凤袍,便也无所谓了,这凤袍已经足够肮脏恶心,它上面沾满了鲜血,等我死后,他们会把它换了,我不想再穿着它了。
      我看见阿骨在哭,看见苏墨阳跌坐在地上,他没了之前的淡然,他应该很恨我吧,满怀希望的要带我离开,却被我下了毒,在他和苏伯衡之间,我到底还是选了苏伯衡。人总是这样,陪你熬过漫漫苦楚长夜的人和在你无忧无虑的时给过你欢笑的人,你总会记着前者多一些。更何况苏伯衡也曾给我带来过欢乐,在雪地里,他抱着我说他永远不会负我的时候,我欢喜的发狂,那会子只想跟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可惜,他对我从来都只是算计。

      “阿风,你把刀放下来,朕朕不做皇帝了,你把刀放下来……”
      “阿风,不要,你不要丢下我!”
      “叶凤,你敢死!你若是死了,你叫我如何去面对先皇和先皇后?!”
      “……”
      我把刀抵在心口,这样更干脆一些。每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这里都很痛,如今终于可以彻底结束了,结束我这荒唐的一生。
      我不愿再求苏伯衡,哪怕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放过齐封,也绝对不会放过阿骨。
      可我不想与他再说半个字。
      阿骨阿骨,我一个家人也没有了,可我害怕一个人,阿骨,黄泉路上,我会等你。

      往日的画面一幅幅在脑中回放着,说来可笑,我怕极了吃苦,可这一生却满是悲苦。我以为我生来自由,不该被如鸟儿一般被困在这皇宫,可殊不知,我本就是宫中人。阿风……我妄图我能活得像风一般自由自在,可这本来就是奢求,亡国的公主,死,是最好的归途。

      我没见过我的父皇和母后,死后,我也不想再见他们,若他们知道我这一生过得如此悲惨,心里该有多难过?我原本该是被他们捧在心尖上顶顶疼爱的小公主呐。

      我倒在地上,闭上眼之前,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一首歌谣:
      “风儿吹,雪儿飞,待我春日把家归。”
      柳儿飘,水儿流,离家人儿何时归?
      归时莫忘挂脸笑,泪儿莫要湿了衣。
      屋中一壶梨花醉,笑把苦难当酒干。
      不知卿卿可安否?难安,难安,以后莫成燕儿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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