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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叶凤,你没有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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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很多次梦,梦见苏伯衡像刘姑姑一样在大雪夜里松开我的手便走了,任我怎么呼喊他都不肯回头。每每哭喊着醒来,阿骨都会把我抱在怀里,手轻轻拍着我的背,“阿风别怕,阿风别怕,我在我在。”
我不可能不害怕,任是谁的夫君要死,没有哪个妻子能不害怕的。
看着苏伯衡日渐消瘦的模样,我第一次那么希望这世间能有上苍的存在,我希望上苍能保佑他,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全部给他。
日子渐渐回暖的时候,苏伯衡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我在深夜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在我已经快溃烂的心里,感恩着上苍对我的最后一点怜悯。
锦柔给我送来了她前些日子特地为我做的衣裳,苏伯衡这几日很忙,我去承德殿的时候常常看见他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看着桌上一沓又一沓的折子。我问锦柔,最近朝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为什么他身子才好了些就这么拼命?
锦柔说没有。
我和她说了会话后就让她走了。
我最近身子已经越来越不行了,可除了阿骨,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的不妥来,每次去看完苏伯衡,我都要在床上躺上好一会才能找回些力气。
半夜的时候,有人闯进了我的房间。我正要叫阿骨,却瞧见了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那双眼不带平日的光彩,里面全是悲戚。
“楚……阳妃,你这是怎么了?”
“皇后娘娘,求你救救我阿爹和阿娘!”
她压着哭腔朝我磕头。
我问她怎么了,她哭着说,“今日朝堂上有臣子丢出了丞相府欲行谋逆的罪证,铁证如山,皇上大怒,要诛了丞相府的九族。”
她说,摄政王骗了她,他说过只要她帮着他去皇宫做内应,等他坐拥江山的那一天,他会护着她,也会护着她的家族。
她说她恨他,她说她后悔了。
她哭得像个无措的小孩,我抱着她,却连一个劝慰的字都说不出口。
我要怎么办?苏伯衡好不容易才扳倒了丞相府这个大树,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苏墨阳,苏墨阳更不会放过丞相府,他的妻子,他的丈母娘和老丈人,只怕恨不得杀了整个丞相府的人给他们的国人陪葬。
可我呢,我又能怎么办?就算我可以去求苏伯衡,可我要以什么身份去求他?
“阳妃,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吗?”房间里飘荡着的声音又沙又哑,难听极了。
怀里的人一直在哭,手抱得我紧紧的,过了好久,就在我以为她已经哭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松开了我,我不过愣了愣,她又变回了她往日那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站起身看着我,“呵,我倒是忘了,你叶凤不过只是一个虚名皇后罢了,我可真是昏了头才会来求你。”
“不过叶凤,你别高兴得太早,有我在,丞相府绝对不可能出事!你永远都不可能比得过我!”
她说完这话便走了。
我躺在地上,强忍着头部传来的一阵阵眩晕,把自己缩成一团,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要怎么办?姑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最终还是去求了苏伯衡,可我才说了一句,他便冷下脸来,“皇后还是回去椒房殿好生养着身子吧,朝堂上的事,朕自有分寸。”
他说完便让太监把我给送出了殿去,竟是半点余地都不留。
我问阿骨,能不能派人去劫法场,可阿骨摇头,说就算我们派再多的人去,都不可能成功。
一个苏伯衡,一个苏墨阳,还有一个神谷,他们都要让丞相府的人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我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杨楚觅,我现在能护的人,只有杨楚觅。
自从丞相府出事后,她每日都跪在承德殿外求苏伯衡,求他饶了她的父亲和母亲,求他看在丞相府往日的苦劳上饶他们一命,可苏伯衡每次只是冷眼瞧着她,说,“这是他们应得的。”
我让阿骨派人把她拉回了明阳殿,看着床上冷着身子直抖的女人,心里疼极了。
“对不起。”
“出去,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好好照顾阳妃,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本宫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我让桂姑姑守在了明阳殿,并命人把明阳殿给关了起来,我不能再让她做傻事了。
苏伯衡似乎很急,丞相府处斩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明明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却让人觉得刺冷入骨。
处斩那日,我没有去,我也不敢去。
我抱着我的玉片,哭了整整一宿。
大婚的时候,我曾见过丞相夫人一面,那女人穿着华贵,长得很是端庄大气,她看着杨楚觅的眼里,满是慈爱。
她……她还叫过我一声“皇后娘娘”,我想不起她那时说话的语调了,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不知道她生辰在什么时候,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也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想起那夜的大火,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女儿时,心里会有多痛。
我……我不知道,若是她知道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儿还活在这世上,知道她的女儿是岐国的皇后,会不会怪她没有拼命护好丞相府。
苏伯衡要赐死杨楚觅的时候,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我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着头,我怕极了这样的感受,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刘姑姑死那天的场景,可我不敢停下来,“苏伯衡,我求你了,我求你了,除了她,丞相府的人已经全部被杀了,苏伯衡,丞相府已经付出代价了,苏伯衡,你留她一命,你留她一命。”
“叶凤,你可知若不是朕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那日死在宰刀下的便是朕!”
我看着那双冷得不能再冷的眼睛,心也跟着冷了下去。
我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他,“苏伯衡,你说她背叛了你,可你呢?当初不惜得护国公府也要把她娶进宫的人,是你!明明知道了她是摄政王的人,却还装作毫不知情的透给她消息的人,是你!苏伯衡,若不是你,丞相府如何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若不是你,她如今怎么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苏伯衡,你说着她肮脏,可你又比她好到哪里去?!”
“啪!”
我看着他扬在半空的手,笑出了声。
“苏伯衡,你要敢杀她,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后悔?!”
下巴被用力人锢住,我看着面前如同地煞来的男人,半分不退。
“叶凤,你以为朕是傻子吗?!”
我被他用力的摔在地上,眼前一阵阵黑晕,我咬牙不让自己倒下。
我不能倒下!
他蹲下身,手掐在我脖子间,“叶凤,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和摄政王的事,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抓着他的手,拼命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呵,好一个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
我被他松了开来,躺在地上大咳,像一条离了水,奄奄一息的死鱼。
“朕的好皇后啊,你知道当朕听到下人说你和摄政王早就相识,听到摄政王每日下朝都要绕路经过你椒房殿门口的时候,有多想杀了你吗,啊?叶凤!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对朕?!”
我看着殿内发狂的男人,仰头哈哈大笑。
苏伯衡,苏伯衡,原来你一直是这般想我的啊,苏伯衡,苏伯衡啊……
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我擦了擦额间留流下的血,平静的看着面前的人。
他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猩红,发狂的模样像极了他当初掐在我脖问我为什么要替了他的觅儿嫁给他做皇后时的样子。
可如今,我明明是要救他的觅儿啊。
我一直都知道帝王的情爱当不得真,可真的经历到的时候才知道那一寸寸入骨的痛意有多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跟我说,叶凤,叶凤,你不能倒下,你的妹妹在等着你救她,她在等着你救她!
我艰难的挪着步子朝苏伯衡走去,明明他就在我眼前,可我觉得他离我好远,远到好像无论我怎么走,都碰到不到他半毫。
“叶凤,滚回你的椒房殿,朕就当你今日从没来过这,明日,你还是朕的皇后。”
呵,皇后,谁又稀罕这个皇后呢?若我连自己最后一个亲人都护不住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我还做什么皇后?
“苏伯衡,我求你,你放了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哪怕朕让你去杀了苏墨阳,你也愿意答应吗?”
我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苏伯衡,他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
“是他不会给你机会,还是你根本就舍不得他死?!”
我看着他,忽地笑了。
还真是,荒唐啊。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叶凤,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吗?!”
我看着抵在脖间的那把长剑,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苏伯衡,我可以死。”
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冷漠的神情。
我继续道,“只是苏伯衡,我希望可以看在我们曾经是夫妻的份上,答应我放了阳妃,还有阿骨,等我死后,你放她出宫。”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他眼里似乎有悲伤,也有不甘心。
许久后,他说了句,“叶凤,你没有心吗?”
心?大抵,今日过后,便没有了吧。
“苏伯衡,你放开她!”
我看着从殿外冲进来的杨楚觅,求死的心突然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如果我死了,她该怎么办?
我不可以死!
“阳妃,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可她像是发了疯,完全听不见我说的话,直直的往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殿里的人之前都被苏伯衡赶了出去,可殿外应该有齐封守着,她怎么进来的?阿骨!
寒光一闪,我瞪大了眼,“楚觅,不要!”
可她铁了心的想要杀苏伯衡,挥着手里的短剑慌乱无章的想要往苏伯衡身上刺。
瞧见苏伯衡眼里的杀意,我猛地扑上去狠狠地咬住他的手,随后大叫,“楚觅快跑!”
“叶凤,你找死!”
我看着那把长剑朝我刺来,下意识闭上了眼,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却一直都没有来,我睁开眼,看着面前口吐鲜血的女人,只觉得血液倒流,整个人僵硬得再也动不了分毫。
“楚觅!楚觅!太医!太医,快叫太医!!”
“楚觅别怕啊,我在我在,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楚觅,楚觅……”
我一边哭一边擦着她身上的血,可那血越流越多,我怎么擦都擦不完。
“楚觅,楚觅,别怕,别怕,很快太医就来了,很快就不疼了……”
我抱着她,眼泪不停的流,我不知道,如果她要是再出了事,我以后该如何去面对我死去的阿爹和阿娘。
“叶,凤,”
“我在,我在,楚觅,太医很快就来了,你别闭眼,别闭眼。”
“阿娘,给……取名,子楚……”
“楚觅,别说话,我们,我们留着力气,太医很快就来了……”
“阿,娘,知道……不,不让,我,说。
她看着我,眼里滑下的泪砸在我手上,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你是,姐姐。”
我抱着她号啕大哭,“楚觅,楚觅,是姐姐,我是姐姐,有姐姐在,姐姐一定不会让你出事,楚觅,楚觅,阿爹阿娘已经走了,姐姐不能再没有你了,楚觅,楚觅,你别丢下姐姐,好不好,好不好……”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出了承德殿的,我只记得我晕过去之前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女人,任凭阿骨怎么拉都不肯松手,我感受着她的温度在我怀里一点一点的消失,感受着我的心一点一点的落入深渊,直到全部落入黑暗再也不见分毫光亮。
上苍,其实从不曾庇佑过我,它给我的,除了伤痛,便是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