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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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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摇与碧落带着长恩并此行挑选的几名少年离开徐家,来到了上京城中。
太宣太平日久,物业繁华。放眼望去,道路两侧,米行、面行、酒楼、茶肆、布庄典当、勾栏瓦舍数不胜数,鳞次栉比,令人眼花缭乱。杂耍卖艺的壮汉正当街舞动着火球,引起一片叫好;卖花的少女提着马头竹篮大街小巷地脆生生吆喝着,里面装着腊梅等时令鲜花,鲜艳好看。
朱摇见他们一行走一行四处张望,怕人多失散,唬道:“跟紧些!莫被拐子拐了去!”
长恩夹杂在队伍里,一前一后站着两个少年,前边的梳着一个冲天髻,长得十分瘦小——长恩已经很少见到比自己还要瘦小的同龄人了。这小萝卜头有一个和“仙”完全不沾边的名字,叫做罗旺福。他胆子似乎格外小些,很知道什么是拐子,闻言立即缩了缩。
后边一个倒是格外高壮,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穿着一双嵌玉的官靴,叫做金小满。只是似乎养得傻了,愣愣问道:“啥是拐子?”
朱摇哑口无言,挥了挥手,领着他们钻进一家铺子。长恩也曾跟着徐家兄弟听过几年私塾,颇认得几个字,抬头望去,那黑底金漆的匾额上描着四个大字:梅花包子。
“热乎的豆腐皮包子,客官来一屉?”柜台里的老板娘是个高大美貌的妇人,头也不抬,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她穿着一件绛红的长裙,露出一痕雪白的胸脯,耳朵上戴着两个翠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动,煞是好看。
碧落盈盈一福,笑道:“三娘,是我。”
“哟!”梅三娘一惊,急忙放下珠盘,从柜台里转出来,欣喜道:“今年的差事办完了?”
碧落答道:“正是。喏,都在这了,全是好苗子。”
朱摇不屑地冷哼一声。梅三娘低头一看,地上站着几个几个歪瓜裂枣的“好苗子”。罗旺福鼻涕流了好长,用袄子的袖口满不在乎地一擦,那袖口不知道浸染了多少“精华”,硬得乌黑发亮。
梅三娘“扑哧”笑了出来,招手道:“小萼!蟹黄包子来两屉。”
“来嘞!”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穿着绿衫,头戴着两朵洁白的小花,俏生生地一掀布帘,捧上两个笼屉。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蟹黄包子。
朱摇漠然道:“我不饿。”
梅三娘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不饿,孩子们也不饿么?待会还是老规矩吧?来来来,可得先吃饱了。”
说着,梅三娘拿起一个包子塞到长恩手里。又看他格外玉雪可爱,在他头上摩挲了两下。小萼把剩下的包子分了,长恩小心地咬了一口,汤汁四溢,鲜美异常。
见几人狼吞虎咽的把包子吃完了,朱摇翻了个白眼,将他们牵到了后院中。后院中央有一口古朴的水井,朝里面望去一片漆黑。
朱摇把罗旺福往井口一搡,命令道:“跳。”
罗旺福嘴巴一瘪,吓得大哭起来。
碧落急忙上前帮他擦着满脸的眼泪鼻涕,解释道:“别怕,梅花包子铺是西洲在上京的一处岗楼。这水井施了术法,连接着城郊外的五羊山,鲲鹏太大,入不得上京城内,在五羊山上等着我们呢。”
罗旺福仍是嚎啕不止,大声哭喊着,闹着要立即回家。碧落无法,只得率先落入井中,水蓝色的身影攸忽消失了。
罗旺福吓了一跳,倒是不哭了,咬着指甲,小声抽噎。朱摇见剩下几个人踌躇不动,随手拎起长恩便丢了进去。
长恩先前只觉眼前一黑,心头狂跳,瞬间下落了数米。而后,井中开始变得五彩斑斓,光影流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顺着通路爬出杂草丛生的洞口,发现自己果然置身在一座山上,先行的碧落正等候在那里。
等朱摇最后带着仍旧干噎的罗旺福爬出洞口,天已经有些擦黑了。碧落数了数人数,捏了个法诀,一簇冰雪从她指尖射出,在夜幕上绽开了一簇美妙的晶花。
众少年来不及惊奇,远远的,一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小鸟盘旋飞来,在朱摇和碧落周身绕了一周,仿佛是在问候。须臾,这怪鸟的身体越变越大,迅速舒展开来,很快就如同一座浮在空中的岛屿一般。
朱摇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这怪鸟的翼上,他一挥袍袖,长恩等人随即被狂风卷起,七零八落地掉在鸟背中央。
碧落优雅的落下来,安抚的摸了摸怪鸟的脑袋。那大鸟大得骇人的澄黄色眼珠微微转动,一展双翼,平稳的飞进层层叠叠的云海中。
“这便是神兽鲲鹏。”碧落向他们解释道:“鲲鹏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比它真正的体型还差得远。”
朱摇倨傲道:“若不是带上你们几个没有灵力的小鬼头,何必劳动鲲鹏接送。还要爬到人烟稀少的山顶,不至惊扰凡人。”
几个少年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罗旺福大约是畏高,只见他紧闭双眼,身体抖若筛糠,口中念念有词,凑近一听,不外乎是“神仙大帝元始天尊观音菩萨保佑”等令人啼笑皆非之语。夜风微冷,长恩紧了紧单薄的衣襟,漫天星河璀璨,仿佛伸手可摘。
鲲鹏神速,须臾之间,已在千里之外。长恩向下望去,隐隐看见下方波光粼粼,在月光照耀下泛着温柔的光泽。神兽缓缓下落,落在海面,瞬间变成了一只大鱼。
“此处名为弱水,与凡间的江河湖海不同,泅过此域,便是我西洲仙境,若无术法加持,鸿毛落入水中也会迅速下沉。日后切不可贸然出入。”朱摇正色道。
“看!那个人在飞啊!”一个少年突然大叫道。
众少年纷纷望去,连一直紧闭双眼的罗旺福也睁开了一条细缝。只见一个青年负手而立,脚下踩着一柄长剑,平稳的飞在海面上。
朱摇不屑道:“这有什么稀奇,不过就是御物罢了。这只是西洲最基础粗浅的术法,只要潜心修炼,日后你们人人都可以做到。”
一行少年交头接耳,暗自兴奋。
再行数里,便远远望见几座仙山,其中最高的一座便是西洲。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间相去七万里,巍峨雄奇,云烟缭绕,山色连天,林花向日。画台楼阁点缀其中,隐约可见众多仙修在其中穿梭,令人神往。
鲲鹏将他们送到岸边,一行人纷纷从鱼背上跳下来。碧落温柔的抚了抚鲲鹏,那上古神兽一摆巨大的鱼尾,转头缓缓游进了海中。
众人来到仙山脚下,西洲四季如春,脚下嫩绿的青草十分柔软,散发着清香的气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拄着一根桃木杖,乐呵呵地一一打量他们,接过朱摇手中的腰牌。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朗声道:“开!”半透明的结界豁然洞开一个可供出入的裂痕。
一行少年跟着朱摇和碧落通过结界,来到一座精巧的殿宇内,正厅的墙壁上嵌着发亮的珠子,照亮了脚下黧黑色的砖石。几个少年摩肩接踵的挤在一起,紧张地四处张望。
朱摇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里是外门弟子修行的所在,名唤“投石坞”,由负责外门弟子起居的钱鸣长老看管照顾。”
一个瘦骨嶙峋的干瘪老头走上前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跟慈眉善目的守门人方叟相比,这位钱鸣长老看起来明显要严厉得多。
碧落微笑道:“钱鸣长老会为诸位分好寝间,请大家沐浴熏香,稍作休整,待会他会带大家去居灶堂用晚膳。诸位在投石坞小住几日,等待冬祭。”
钱鸣长老二话不说,立即转身向内殿走去。众人骚动片刻,纷纷跟上。长恩缀在队尾,来到了最后一间寝殿的门前。
他小心地从半透明的窗纸向里面望去,隐约看到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影。长恩紧张地闭了闭眼,轻扣了两下,吱呀一声推开了雕花木门。
一个风度非凡的少年正斜倚在榻上。他左眼挂着一片金丝珠链琉璃镜,穿着一身用料上好的钴蓝色华服,看起来十分清贵。
然而这种矜贵大约只持续了两秒。只见少年优雅地站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自来熟道:“新来的?今晚居灶堂有葱油烧鸡。”
这少年名叫游放。除长恩等几名少年是从凡间挑选而来,这批弟子中多是像游放一般出身修仙世家,自幼长在海上其他仙山,比他们早几日到达了西洲。
游放不出声时,亦可算得一位翩翩公子,然而此人聒噪非常,镇日喋喋不休,堪称西洲耳报神。从投石坞到居灶堂这一段短暂的路程,长恩就被迫了解了上至三届之争、下至哪位长老一千四百岁还未找到道侣一干大小事宜,只觉得头昏脑胀,耳畔嗡嗡作响。
好在很快他们就到达了居灶堂。古朴雅致的殿门上悬着一副匾额,匾额上龙飞凤舞题着几个墨字。一阵阵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从殿门口飘散开来。
众弟子们肚子早就饿了,忙迫不及待,鱼贯而入。游放吸了吸口水,兴冲冲地拽着长恩冲上前去:“嗨,赶紧进来!你愣着干什么!”
长恩呆呆的被游放拖着,踏入大殿。只见层层叠叠的水晶盏中堆着数不尽的美妙菜品,醉蛤、松虾、鲟鱼、烘兔,长恩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佳肴,徐家年节待客,都会把上不得台面的他关在黑暗的柴房里啃凉馒头。此刻腹中立即不争气的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游放倒是十分热心,把他认为好吃的每样东西都塞进长恩的盘子一份,很快他们面前就堆的如同小山一般。然而即使是吃,游放的嘴巴也闲不住。他一边风卷残云、大快朵颐,一边拿着一根嘬得溜光的鸡骨,开始朝过路的弟子指指点点,为长恩介绍着西洲的派系。
“嚯!看这位!星门的!”
外头进来一少年,穿着雪白的长袍,拿着一柄光华流转的灵剑,看起来贵气逼人。
“星门,对应着金色灵气,以剑入道。”游放拖长声音、装模作样道:“传说开山门主喜好素净,门人都着这雪衣,术法却半点不低调,十分霸道华丽。如今五门仙尊李唐大人和他那骚包儿子都是星门中人,因此如今星门在五门中声势最赫,修习之人也最多。”
说着游放挤眉弄眼,嘴巴一努,示意游放看向另一边几个身着绯色衣衫、背着烈烈长弓的男子:
“那几位是烈门的。有赤色灵气的人,可入烈门。烈门以弓箭入道,修炼人数仅次于星门,方术也是相当气派!”
长恩点点头,示意他见过了。护送他们来西洲的朱摇师兄就是一位烈门弟子。
“看那边那几个神神秘秘的,是隐门弟子。隐门武器是梭,算是一种暗器吧!”游放一边说一边用衣衫遮住半张面孔,模仿隐门的面具。
正说话间,几位身着蓝色罗裙、模样姣好的女修手挽手从他们身旁经过,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呃,这是韵门的仙子…”
长恩用筷子挑起一块豆豉蒸鱼,问道:“游公子,你要投报什么门派?”
不提倒罢,此事正中游放痛脚。游放有蓝与赤两种灵气,蓝色对应韵门,赤色对应烈门,但许是因为他娘亲就是一名韵门中人,游放自幼修炼器乐比长弓更加得心应手。
然而韵门女修众多,方术柔美,法宝武器也多是丝竹管弦,游放本就面庞清秀,时刻想力证自己乃一条好汉,心里认为投报韵门太过娘炮,十分有损他威猛形象。但上山前,他娘亲耳提面命,不投报韵门就要打断他的腿,正为此事闷闷不乐。
“哎休要再提!”
游放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倒是你这青色灵气……”他吞吞吐吐道:“罢了罢了。日后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