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桃园》唐子之

7、云山桃园图(下) 应龙将巴烛

　　应龙将巴烛抱到了百米外没有血渍的街道上。他打量着街道上的尸体，一边寻找落脚的地方，一边对洛子墨啧啧称叹:“刚才那兄弟也太狠了吧，这么多白衣人，这么快，都死干净了。”但同时，应龙也在想，这么多人啊，他们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心存善念吧……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可能会有，自己亲爱的人……

　　想到这，应龙赶紧摇摇头，死都死了，还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你听到那个人进屋子前的那声巨响了吗？”巴烛笑笑，“是因为爆炸符，他才轻而易举消灭这么多白衣人。”

　　应龙大脑飞速运转着，猜测到又不敢肯定自己推断的真实性:“什……什么符？”

　　巴烛有些不耐烦:“就是爆炸符啊。”

　　应龙一边听着巴烛的话，一边将巴烛放下。可巴烛却死死搂住应龙的脖颈，毫无放手之意。

　　应龙无奈:“小鬼，你倒是放手啊，还被抱上瘾了不成？”

　　巴烛撇撇嘴，只好乖乖松手。

　　应龙眼睛看着巴烛从自己身上离开，背朝自己，跺了跺脚，又弯腰整理自己裤脚的这一系列动作。心里却只想着“爆炸符”这种东西。

　　应龙在白秋离那学过一些道术，他清楚地记得，白秋离曾经对他说过——

　　道法自然，太极的根基是阴阳。万事若只看结果，自觉玄之又玄。其实道理很简单，倘若给予合理的解释，剖析过程，没有什么是绝对神秘的。就像心理学一样，它不属于科学，人们却普遍对它深信不疑，正因为它具有普遍性和权威性。但玄学不然。

　　应龙拼命回忆着，可白秋离教他的道符图案都是驱邪祟或祈求平安的，都是结合主观意识去强化内心念力以达成内心安宁的某种目的的，哪里有符纸可以直接爆炸的？！

　　“喂，小鬼……”

　　还未等应龙说完，话就被巴烛打断。“我叫巴烛。”

　　“好好好，巴烛。”应龙心里想着，还巴烛呢，小祖宗还差不多。

　　“巴烛，”应龙正色道:“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又为什么会被那么多白衣人追杀了吧？”应龙顿了顿，又抢言一句，“那啥，顺便说说爆炸符的原理……”

　　巴烛轻笑：“先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应龙一想起怎么来的就头大，他如实给巴烛讲了自己穿越的传奇事迹后，不禁挂念起唐阮和怜儿，当然，还有那个罪魁祸首白秋离。

　　巴烛闻过，饶有兴趣地盯起了应龙颈上露出来的挂磁石的红绳，就在巴烛要伸手将磁石拿出来看时，却被应龙一把抓住手腕，给截了下来。

　　白秋离说过，这磁石要随身带着，不能给别人拿了去，更何况这小鬼居心叵测。

　　“就看一下嘛，应龙哥哥。”

　　“不行就是不行，快回答我问题。”

　　巴烛轻叹口气，随即又盯着应龙，摆了个笑脸：“既然你的磁石能穿越时空，那我说的话你应该也容易理解。”巴烛刚解释了一句话就觉得疲惫，内心有些不耐烦，但又无从表达，便道：“你跟我走，我演给你。”

　　巴烛步履轻快，走到一半撞见糖人摊子，竟还颇有情致地挑起糖人来。

　　应龙“喂”了一声，巴烛也没有反应，就像全然忽视了应龙的存在一样。应龙无言，反倒开始观察起糖人。

　　难道这糖人有什么玄机？应龙只觉得这些糖人很好看，而且.......应该很甜。

　　怎料，巴烛拿起一个锦鲤图案的糖人后，便蹦蹦跳跳离开了。

　　应龙“喂”了一声，正要快步跟上，转念又转身随便拿了一个糖人，方飞快狂追。

　　应龙在内心抱怨，这小鬼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心里盘算着什么幺蛾子。

　　就这样，巴烛带应龙出了洛阳城，穿过桃花林，直奔洛河边。途中，应龙被两处高塔吸引，一处在洛阳城内城门附近，一处在距洛河边不远的地方。

　　“咱们路过的那两座塔叫什么名字啊，真好看。”

　　巴烛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回身笑笑，遂向河边走去。

　　“我说小鬼......”

　　“我叫巴烛！”巴烛有些不耐烦。

　　应龙见状却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小鬼，气场不错。”

　　说着，应龙停下脚步，将糖人塞进嘴里大半。

　　巴烛的脚步猛然顿住，回身歪头看了一眼应龙，然后转身继续脚下的步子。

　　半晌，巴烛突然开口： “他们都说我性格古怪。”

　　应龙轻叹了一口气，道：“每个人的脾气都不一样，只是有些人的脾气相仿，有些人脾气特别。就像我，就是不喜欢穿鞋，我家老师只有在我去现代公共场合时管管我，可平时都放纵我。”

　　说罢，应龙用一边虎牙把糖人咬碎，咯吱咯吱咀嚼起来。

　　“噗，”巴烛笑了起来，“你家老师是觉得管你也没什么用吧。”

　　应龙见巴烛笑了，自己也咧嘴露出嘴角那颗尖尖的小虎牙，“所以说，按照自己的样子去活就可以了。”

　　巴烛不再回应他。

　　河边铺着一层厚厚的芦苇荡，浅风吹拂下，芦苇们慵懒地摇曳着。

　　二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芦苇渐渐稀疏，最后，一座藤索桥呈现在二人面前。

　　“这是？”应龙挑挑眉，将手中的空糖棍随手一丢。

　　巴烛未作言语，而是迈上了藤索桥。应龙也没有迟疑，就这么紧紧跟着这个看起来不大靠谱，并且比自己小了整整四岁的男孩儿。

　　应龙走到桥中间，轻倚在藤索桥一边的桥扶上，望了望太阳，发现太阳正聚揽着万物的色泽缓缓下落。回首望着匆匆而逝的洛川河水，应龙又猛然发觉远处缓缓升起的如巨盘般的朝阳。

　　应龙以为自己眼花了，赶忙从藤索桥上弹起，弄得桥一阵晃动，又转首看看另一边下落的太阳。

　　巴烛被桥的这一晃弄得踉跄，便愤愤转身看向应龙，“你在干什么？”

　　应龙依旧没缓过神，左右摆着头，望着同时升起和下落的太阳， “巴烛，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喽。”巴烛轻笑着摊摊手。

　　应龙此时只想将这奇景用相机记录下来，但他习惯性出门不带手机，再加之这次旅程如此出其不意......

　　“小鬼，你有手机吗？”

　　巴烛见应龙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下子就猜中应龙要做什么，他笑了笑， “死心吧，这里时间空间和磁场都是混乱的，照不下来的。我试过。”随即转身继续他的引领。

　　过了藤索桥，应龙立刻被不远处的塔吸引住了视线。

　　这塔怎么这么眼熟？不会是......

　　应龙拍了拍巴烛的肩膀，问道：“小鬼，这塔是不是和对面那个是镜像塔？”

　　巴烛“噗”地笑出了声，“你怎么不说刚才那两个太阳是镜像阳呢，名字取得还挺好听。”

　　“啧，这不一样，刚才那是二日同生，这塔......”

　　应龙还没想好说什么，巴烛便替他说了，“这朱樱塔，其实只有一个。”

　　应龙的内心本就混乱，听了巴烛这番话后，应龙的大脑更是凌乱了。

　　“你......你等会。”应龙只手扶住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且大脑内开始推测估摸任何可能性。

　　鬼打墙？开什么玩笑......应龙环视四周，发现周围景物与之前大相径庭——浩浩汤汤的芦苇荡凭空消失，远处的桃花林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又熟悉的现代街景，闭上眼，是熟悉的汽车鸣笛声以及清浅而嘈杂的音乐声。

　　半晌，应龙再次开口：“同一空间，不同的时间。”

　　“可以，还没傻到家。”巴烛笑笑。

　　应龙有些迷惑，问道:“但是……这是哪？”

　　巴烛轻轻仰头，淡言:“这是洛阳，我的家乡。”

　　“你也有磁石？”应龙呆愣半晌，才缓缓吐出这一句。

　　巴烛眯起眼睛，轻笑:“我就是磁石。”

　　应龙有些震惊地打量着巴烛，巴烛不予理会，“终于，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巴烛毫无欣喜之情。这个给予他巨大物质支持，给予他沉重精神寄托的家，他不想回。

　　不知怎的，巴烛很想和刚认识的应龙说很多话，他从来没想和人倾诉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机会和人倾诉什么。

　　他的口，徒开合几次，终于吐出他略微干哑的声音——

　　从出生起，他就是含着金汤匙、受人羡艳的小少爷，别人想要的，他都有。可他想要的只是拥有幸福平凡的一切，为什么拥有平凡的幸福……这么难？

　　他只是想要朋友，只是想要父母的陪伴，只是想要同学平等的对待，只是想要正常的生活。他不想要这幅身体，不想要这样的家庭……

　　不知为什么，巴烛觉得眼睛蓦然湿润起来，随即，眼泪便流了出来，更天杀的是，一发不可收拾。

　　不能哭。越是无所适从，越容易流露真情，他巴烛才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少爷。

　　泪水从巴烛的脸上翻滚跌落，打在草地上。他没敢转身，太丢人。

　　应龙瞥了眼巴烛脚边的草叶——草叶低头，再抬头，弹簧似地慢倍速上下摇摆。

　　应龙无言，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半晌，他轻笑。

　　“在我刚有记忆的时候，我就在孤儿院了。据说……我妈妈是个卖的。其他小鬼也不知在哪听的，说我妈妈脏，所以，我也脏。

　　他们平时不和我玩，但是来看望孤儿的大人们却都喜欢我，因为我会说话。说白了，就是左右逢源。

　　我总能得到很多好吃的，但那都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可他们却说，那种行为叫做吃软饭。他们打我，抢我的食物。那些委屈，我根本无人倾诉。

　　所以后来，我欺负回去。爱憎分明，不将就。

　　人啊，生而不同。人们总是拥有相似的幸福，可承受着的痛苦却不尽相同。

　　上天不一定给你你想要的，但，任何经历都是有用的，你想要的，自己去夺。”

　　我想要的，自己去夺……

　　巴烛攥紧拳头，依旧默不作声，他不敢擦眼泪。他怕被发现。

　　应龙走上前拍拍巴烛的肩膀，“走啦，小鬼。”便转身出发。

　　巴烛趁着这个空挡赶忙用拿着糖人的那只手的袖子摸干泪水，转身快步跟上，“喂，你要去哪？”

　　“你要去哪？”应龙特意加重了“你”这个音以反问，笑道，“你带我来这应该不只是为了回答我问题吧，到底还让我帮你做什么？”

　　“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你就这么和我走？”巴烛正了正声音，努力回想往日孤傲的姿态。

　　“你个小鬼头让我帮的肯定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儿，”应龙停下脚步，道“不管什么事，我帮了。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