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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邯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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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看见他从太阳落山的方向信步走过来,好像眼前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余晖正好勾勒出他一身栗色衣袍的轮廓,风雅至极了。我本想再多看看他,把他的样子永远刻在我心尖,但随后,一股热流从额间流下,我眼前的一切都被一片血红所覆盖,终于模糊了这个男人。
我想,生生世世,大约是忘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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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邯郸,五岁那年,父亲突患恶疾终日卧于病榻之上。为救父亲家中钱财耗尽。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没能留住他。
那个冬日,父亲气色格外红润,窗外的天光透过鹅毛般的大雪照进来,带有些许凉意。我在房里拿着发红的火钳捅炭盆子,父亲一声呼唤使得我回过头去
“图儿过来”
我朝他跑去,刚至跟前,父亲就伸手揉了揉我的额头,轻声对我说到:“今日天寒,你去厨房端两碗小米粥来,你娘温在炉子上的。”
我没说话,转身就去厨房了。等我回来时,但见父亲两眼闭合,身子靠在炕头上,炉子映得他满脸通红。
“爹,喝小米粥了。”
他并未答应我。
“爹,你怎么睡着了?”
他仍未睁眼。
想来是我的过错,那是只觉得父亲只是睡着,全然不知他已经离我而去。而我竟然还在房里对着父亲喝起小米粥来。直到母亲推门进来,一手打翻我手中的碗,抱着父亲痛哭流涕时,我才意识到,以后应该是听不见那一声图儿了。
父亲死后不久,我和母亲的生活就举步维艰了。寡母孤女,无多余钱粮,劳力不足,索家人又见父亲一脉香火已断对我们再也置之不理。如此种种,母亲和我都苦不堪言。
我还记得她黢黑的手掌,深陷的眼窝,还有干瘪发紫的嘴唇。突然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要离开这里,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家人,我们要去找他们。
我问:“谁是家人?”
她看着我却不再言语,眼神中有她最后一点坚毅。
后来,我得知我要去的地方叫做昇州。母亲带我前往昇州,但在山路上,她就被强盗刺中心窝,我一直躲在林旁的枯井中,直到外面静得只剩下风吹林叶的躁动声时,我才顺着事先留好的井绳爬出来。井口很窄,只我刚好钻得过,看见眼前死去的母亲,我已经没有眼泪流得出来了。
约莫,天意弄人,在那时,我就懂了几分。
我并没有能力埋葬母亲,只能抱来几捆茅草盖在母亲身上,就算给她筑了个坟。我想,她这时一定已经和父亲在一起了。她走得突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等到外面没人了再出来!”甚至没来得及告诉我去昇州找谁。
我很庆幸当时自己没有贸然追随双亲同去,不然,我又怎么能在有生之年遇见他。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至今也看不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心跳,我都无法猜测,只觉得倘若此生没有遇见他,那我的生命便如失去了太阳的月亮,变得毫无光芒。
这一路,我足足走了两年,等我看见这座城的城头时,它背对金黄色的夕阳,在浓重的阴影下静静地伫立着,晚风渐起,它像一个等待我许久的人,用一种深沉的目光凝视着我。
我看不清城头埋在阴影下的字,随意拉了一位过路人问道:“想问问您,这里可是昇州吗?”
那人对我说道:“对,是昇州,可现在已经改名——金陵府。”
这时我才知道我寻找两年的昇州已经换了一个名字。
诧异间,又听见那人笑着说:“再不进去,今天城门就要关咯!”
话毕,他提脚便走,我见城门果然正在缓缓关上,立刻起身在关城门的吱呀声中蹿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