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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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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碰撞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凌晨正坐在一推玩具中间,听着身后四个姑姑打着麻将聊着八卦。他的手中一把玩具枪还没组装好,少了一个部件,凌晨左右扒拉着找那个重要的部件。
“小云最近好像不怎么回家了。”三姑如往常一样起了个话头。
“弟妹也留不住他。”大姑低声说,“想想也真是怪可怜的,自从家进我们家,弟妹几乎没笑过。女人嫁人就像是赌博,弟妹这一圈算是输了。”
四姑评论说道:“也不能算输,毕竟有个孩子牵绊着他俩,倒不至于没有一点儿情分。”
四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正专心致志组装玩具枪的小凌晨,三姑稍稍感到欣慰:“我看,小云对这孩子是真喜欢,就连弟妹都没有他带孩子带得勤,几乎是有求必应,你们看这玩具堆得跟个垃圾场似的,回头又有得收拾了。”
大姑碰了一个杠,心情愉悦地说:“小云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看晨晨以后一定比他爹长得更好看。”
一直默不作声的二姑忽然说:“好看有什么用,娶个媳妇摆在家里,自己出去和男人鬼混。”
大姑脸色一变,对二姑作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四人缄口,又悄悄看向凌晨。凌晨背对着麻将桌,兴高采烈地拿着刚拼起来的玩具枪各处瞄准,嘴里发出“啪啪”地拟声。
四人皆是舒了一口气,大姑正色道:“晨晨大了,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
四人都不再闲聊,大概是觉得没有八卦作陪,打牌也不能娱乐身心,又打了几圈后,各自散了。
今天周末,凌晨作业只做了一半就钻进玩具堆里自己玩了一下午,消停下来已经到了黄昏,这才想起早上妈妈沈梦临走时说回来要检查作业,于是赶紧回到房间假模假式地钻研起作业来了。
门铃响了,凌晨跳下楼来,搬了小凳子对着猫眼儿看门口的来人。光看了那人的领带,凌晨就欢快地打开大门,惊喜地叫了一声:“裴叔叔!”
来人温柔地应着,单手将凌晨搂起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熟稔地带上门,问道:“凌凌,你爸呢?”
“我爸不在家。”凌晨双手抱住那男人的脖子,安心地坐在他怀里,随着他的动作又溜到沙发上坐下来。
男人将手里的公文包靠着沙发放着,一手去扯领带,仿佛是到家一样舒适自得。他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小凌晨,神秘地从公文包里翻找,变魔术一样地掏出一只变形金刚递到惊叫的凌晨手里,说道:“送你的,别告诉你爸。”
凌晨收到令人惊喜的小礼物,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随后歪着头问:“那我妈呢?”
“……”男人说,“也别告诉她。”
凌晨又想了一想:“那我大姑呢?”
男人生怕他一个一个排除法似的问候自己的四个姑姑,轻轻拧了一把他肉乎乎的脸蛋:“谁都别告诉。”
凌晨终于点点头,表情又渐渐变得很疑惑,又忍不住说:“裴叔叔,你为什么和我爸这么要好?”
那人说:“因为我和你爸投缘。”
“那裴叔叔,你有没有媳妇?”
男人嗤笑道:“有啊,就像你的爸爸和妈妈,我也有,凌凌以后长大了也会有。”
凌晨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哦,原来我们男人都是这样的。”
听一个小孩说出“我们男人”这种称谓,实在是一种意外的笑点,但仔细想想又无法反驳。只听凌晨又问:“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娶一个漂亮媳妇摆在家里,自己跑出去和男人鬼混?”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笑容和皱眉一并出现在这张俊美的脸上,他语气生硬地问:“凌凌,你跟谁学的?”
凌晨不答反问:“那我爸是出去和谁鬼混了?”他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天真烂漫地看着男人。
男人扯了扯嘴角,胡乱编了个蹩脚的理由,拿了公文包便离开了。
当晚,凌晨在客厅看着动画片,楼上传来父母的争吵声,他趴在楼梯口偷听,隐约听见“教坏孩子”之类的词眼,本能地挺身而出。
“爸爸,我不是故意气走裴叔叔的。”
凌云此时见他一副小小男子汉的模样,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凌晨又说:“我是从姑姑那里听来的话,不是妈妈教的。”
凌云蓦地指着沈梦:“你还教孩子撒谎,教他掩护你,祸水东引,沈梦你好心机啊。”
沈梦瞥了他一眼,鄙夷地转过身去:“凌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仙,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争风吃醋,你自己的荒唐行径已经成了别人的谈资和笑柄,别出了事就拿我撒气,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印象中那是父母第一次吵架。但从那以后,裴叔叔就没再来过家里,凌晨也没再见过他。
五年前,一身警服的他笔挺地站在凌晨面前,他扬起嘴角向凌晨伸出手来:“凌凌你好,我是裴叔叔。”
时隔五年,又一次见到他时,凌晨只愣了片刻,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苍老的痕迹,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清澈明亮,温和亲切,他捧着一束清香的百合花,在阳光下绽放微笑。他疏离地说:“你好,我是裴勇。”
凌晨看了看花,吊儿郎当的表情却荡然无存,他垂下眼帘,又望向窗外的高楼大厦,慢慢说:“你怎么来了。”
“小孙说你在住院,我来看看你。”他将百合花轻轻放下。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凌晨缓缓地说:“五年前你不是说,以后尽量不要再见了吗?”
裴勇淡淡地笑了:“是啊,已经五年了,你已经长大了,你爸也出来了,他看到你一定很惊喜,也很欣慰。”
凌晨回头对上他的目光,惊奇地问:“你是这么觉得的。”
裴勇却答得理所当然:“我如果有你这样阳光帅气的儿子,我也会很欣慰。”
凌晨无语,默默又看向窗外,手中将手机握紧。大概,他的父亲不是一个寻常的父亲吧。
凌晨突然问道:“你今年有五十多了吧?”
裴勇顿了顿:“五十四。”
凌晨的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静静端详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孩子?”
病房里的其他病友,一个到了时间去康复室去做康复练习;另一个今天中午已经出院了,病房里除了凌晨和裴勇并没有其他人。护士走过来给他换药液,裴勇侧过身子,声音有些落寞,但很自然地回答:“离婚了,一个人过。”
隔着护士窄窄的腰身,凌晨点了点头,仿佛在意料之中,自言自语似的说:“是该离,我爸妈也早该离了,如果早点离,也就没后来的那些事了。”他说的莫名其妙,引得护士姑娘低头看了看他,临走还不忘回头看两眼这一老一少奇怪的二人组。
裴勇身形似乎忽然垮了下来,声音暗哑又带着些许沧桑:“你活得明白,你们年轻的一辈,活得都比我们明白。十一年前,我错了一次;五年前,我又错了一次。但我没有预知的能力,所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依然是冒险的。”
他挺直了腰,上半身向凌晨这边倾斜,正色道:“如果我要把你爸再一次送进监狱,你会帮我吗?”
凌晨皱眉:“这就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可是我不明白。五年前,你是要帮他的,可今天……”
“今天我依然是在帮他。”裴勇打断他,说道,“当年我以为帮他摆平当下的事是在帮他。但如今我发现治标不治本的拯救只不过是在助纣为虐。与其让他出狱后更加肆无忌惮地试探法律的底线,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由我将他绳之以法。”
他说得决绝,凌晨也颇受影响,良久回应道:“事都已经过去了。”
“你真觉得过去了?”裴勇反问道,“你差点猝死,这事也就过去了?你身边重要的人人身安全多次受到威胁,你还认为这事过去了?”
凌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抽搐了一下:“你想怎样?”
“查他,查他的组织,查和他有关的一切违法行为。”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在凌晨听来却掷地有声。
手机忽然震动,凌晨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消息。是乔思麟终于发来的一条回复:“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要我怎么帮你?”凌晨头也不抬。
裴勇低声说:“你去他身边,做我的眼线。”凌晨一愣。
他又认真地说:“用法律的力量击溃他的后台,你和你爱的人才能彻底安全。”
……
狂风大作,是暴雨来临的前兆。凌晨到乔爸爸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树叶落了厚厚一层,他远远走来,鞋子踩在树叶上咯吱作响。透过纱窗,他看见了太师椅上端坐着的乔爸爸。
老人就这么寂寞地坐在了堂屋的门前,眺望着大门的位置,又像是眺望着大门外的更远的地方。胖头躺在他的怀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听见有人靠近,它也并不理睬。
这样落寞的场景让凌晨心中一片酸楚。他从院落的一角找来一把扫帚,将铺满地面的落地扫在一处,又找来一个大大的麻袋,将落叶塞了满满一个麻袋。
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天,乔爸爸喊了几声小凌,叫他别忙活了,反正风大,扫完了叶子还会再掉,扫不尽的。凌晨却很是倔强,于是劝了两声后,乔爸爸也不再坚持。
到了晚饭的时候,凌晨炒了四个菜,两个男人喝了点酒,凌晨这才知道他不在这两天乔妈妈做了手术,但因为年纪比较大,对麻药有些抵抗不住,昏睡了两天,才渐渐度过危险期。而乔思麟也彻底打消了请护工的念头,自己守在母亲床边,亲自看护。
“院子里的桂花树太老了,我和你阿姨曾经想卖掉它,找人来看,人家却说万物有灵,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有了灵气,再要给它挪地儿,它就会死的。
“人也是万物,也会死的。我有时想你阿姨先走,怕我走的时候她心里太难受;有时又想我自己先走,这样她还可以再享享福。”
“叔……”凌晨刚开口,又被乔爸爸挥手拦住了话头。
“你不用劝我,我看得开。”乔爸爸仰头喝了一口酒,又说,“我也不瞒你,从前我是有过四世同堂的想法的,认为子孙满堂才是天伦之乐。但自从你来我们家,我也看得出来,麟麟和你在一起时他是自在的。
“可是你阿姨这次生病住院做手术,我又不得不想,等到麟麟也不再年轻,身体机能退化成我们这个样子时,会不会没有人来照顾他,那时,连你也力不从心,会不会后悔今天选择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放弃了生儿育女的本能?”
凌晨静静地听着,沉思着,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能一口一口地喝着酒,麻痹自己的神经,令自己不去面对乔爸爸的假设。
回神过来时他已经在乔思麟的床上躺了下来,睡在乔思麟从前的房间,感受他的气息。迷迷糊糊中,有一个暖暖的身体贴在了他的后背,像他抱着乔思麟一样,拦腰抱住了他。
凌晨将那人的手牵到自己的嘴边,用柔软的唇和生硬的胡茬疼惜地碰了碰那人的虎口,那只手却没有退缩,任凭他一直牵着。
不用回头确认,凌晨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几天之前,他每晚都要捧着它反复亲吻,直到他和他一样情难自抑、互诉衷肠。
我爱你,所以我把好的一切都给你;可是倘若给不了呢,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