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逃亡之路 ...
-
“唉，伦敦的‘地下城‘……可真是不敢恭维。”一个束着暗红色额带、浑身酒气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在泥浆和油水中蹚着，张望着遥遥无尽的黑暗，不满地嚷嚷道，“上层人的残羹剩饭和穷人的尸骨......喂，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都说了，那是我以前在海上认识的人，信得过的。按他的计划来就好了！”
“哦？”他身后某位投来怀疑眼神的的少年冷冷地反问，“而且他碰巧来了伦敦，碰巧因债务纠纷而想要加入拿骚的海盗共和国，碰巧熟悉伦敦的地下排水系统，碰巧……”
走在前面的少年猛地刹住脚，靴子激起的泥浆惊动了一群不明生物，他们脚下立时稀稀索索响成一片。
“啊，那么，”他黝黑的脸上挤出一抹促狭的笑容，“Dear Mr．Beckett，如果您有更好的逃脱方式，在下很愿意洗耳恭听。”
卡尔并未理会他的羞辱，只是同样讥讽地叹道，“您的谦逊令我感动，Dear Mr．Sparrow。但我还是想要提醒您，不到绝对必要的时候，就不要相信其他人。”
“诶诶，这个道理就不对了。信任可是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之一呢。”杰克痞里痞气地翘着两根手指，不满地向后翻了翻嘴唇。
“呵，人性？我早已经放弃那种东西了。你们这种从来不需要去承担什么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小得近乎耳语。明明早就知道的……根本不会有什么感同身受，不会有人去理解这一切，人们无非是在听闻之后，表现出他们自己都不曾理解过的惊讶感慨或是少得可怜的悲悯，便将其如同一个老旧的故事般遗忘，仍旧麻木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什么都不曾留下，不曾改变……那么，又为何，你非要说出来呢？他默默地在心底自嘲着。
一瞬间，他似又看见了查尔斯·维恩那副溢于言表的轻蔑神情。
“你，不配。”
“噢，不，孩子，你不会的。”杰克吊着一口古怪的腔调，仿佛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不是那种人，我保证。”
“是吗？其实对于你帮我逃出去的动机……我也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呢。”
“我？啊哈，不过是慧眼识人而已。你是个聪明人……让你先欠着我一个人情，将来总会有好处的。”杰克拖长声调，掐着手指，一副东方算命大师的神情。
“帮你从绞刑架上收尸？那到是没问题。It's a good business.”
“喂喂，鄙人虽然有过不良行为，但可是一个遵纪守法好公民呢！”
“除了随手顺走东西，装作撒酒疯吃霸王餐，向官员“行点方便”，一高兴就唱海盗歌？”卡尔也全然不顾此刻正在他们头顶上四处搜捕的龙虾兵，两人站在一片脏污废水和一群不明生物之间，你一句我一句地讥讽起来。
直到一声枪响，划破晨幕未揭的天空，在黑黢黢的地下久久回响。
“……真是恭喜你了，逃犯先生。”
“……彼此彼此啊，海盗先生。”
一簇簇的火把和嘈杂的人声从甬道的另一端急匆匆地涌入，两个少年再也没了吵架的气势，不约而同地抬腿就跑，甚至无心去思考此等变故的缘由。
寂静。不时有一缕忽明忽暗的微光从鹅卵石大街的缝隙里洒落，割裂死寂的空气。甬道上方七零八落的蕨类植物幽幽地闪烁，不时有色彩诡异的油水从叶尖滴落，在浑黑的水里激起一声轻响，跃起，波动，扩散，沉寂。
那曾是会在他脑海里产生“恶心”二字的东西，那也是如今的自己难得一见的东西。他从未身处过这样奇怪的环境－－是的，“奇怪”二字分毫不差－－他仿佛看着时光在此刻精妙地重叠，曾经身份尊贵的自己，如今仓皇逃命的自己，和……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某个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的角落，也许是不久后成为一堆白骨的自己。
谁又说的清呢。
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奔逃。奔逃。无休无止的奔逃。在这狭长深黑的甬道里，向着一个不知是否是出路的出路跑去。他不愿知道前方是什么，身后又是什么，他甚至不愿意谁来为他燃起一束微光－－那样不就必须看清这一切了么。
上帝曾经赐给了他人们所艳羡的一切，贵族的身份，无忧无虑的时光，过人的聪慧和才华，但他却不想要。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故事，在某个年幼的孩子心里留下惊鸿一瞥，旋即被懂事后的他所深恶痛绝。那不是他应该瞧的上的生活。违背了一个贵族应走的道路，本就是罪恶。
然而那惊鸿一瞥，却是永远的烙在了他的心底。
“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远离这一切恶心烦人又假模假式的东西，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跟这个腐朽的世界作斗争，被唤作强盗又怎么样呢？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以为……你也渴望那样的生活。”
他想要遗忘。遗忘那个曾经的自己，曾经的记忆，曾经的幻想，曾经为他点燃过一束微光的那个人。
他有足够的理由去恨她，恨她所燃起的那束微光，让他看清了自己整个的人生。他完全可以忘记那幼稚可笑的“友情”，把她和那些间接谋害了他的父亲、毁了他的一生的那些人联系在一起，若能重逢，便成剑下亡魂。
只可惜，上帝竟然吝于施舍他唯一渴求的能力－－遗忘。
一声嗤笑。
只换来黑暗里微弱震颤的回声。
一只寒鸦被惊起，飞向昏暗天空中一座高耸在阴影中的塔楼。
它漆黑的小眼睛盯着一扇镶嵌着繁复花纹玻璃的窗户，一位面露倦色的男人正不耐烦地拿起桌上的一份公文，一边用德语骂骂咧咧着踱来踱去。
“该死，他就在伦敦！那些家伙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全都是混饭吃的白痴，磨磨蹭蹭的英国佬……”
“陛下稍安勿躁。”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胖男人的背后响起，他熟练的德语略带英国口音，“这场博弈之中，处处皆为时机。”
“好吧，好吧，虽然我不相信那个孩子，但我相信你。毕竟没有你们辉格党人也就不会有我现在的位置……”
另外一人没有说话，但他清楚这位新国王抱怨了好几天的一句话。
“要不是这个王冠太诱人，我才不愿离开神圣罗马帝国……”
“感谢陛下的信任。”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也对我那位老友有着同样的信任。他所做的一切，我不会有一丝的怀疑。”
“那么，让我看见价值吧。我最忠心的伯爵阁下。”
“悉听尊便。”
他缓缓地抬起一根做工精致的冷杉木手杖，银制的杖顶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它高傲的头颅微微扬起，正朝着东方，千万缕金光破晓而出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