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岸 你的右岸》东北妞子

45、第四十五章

　　４５。最终的妥协

　　如果说当初让婆婆留下是晓恬犯的第一个错误，第二个错误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忍。

　　忍字讲究一个善始善终。要么不忍，落个泼妇的名号，一路猫嫌狗厌练到百战成钢；要么忍到死，虽然活的痛苦死的艰难，亮点在于死后能追认个贤惠识大体的称号；最最忌讳的就是忍到一半不忍了，这属于变节，跟失节一样，会遭天憎人怨的。

　　一想到晓恬辛苦申请来的学业为了带妞妞就这么凭空耽误了，浩然满心纠结，每天对着晓恬愁肠百转，欲言又止，常常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刚一张嘴，便被晓恬一句话顶回来，“别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几天后周末，午饭后浩然和晓恬收拾厨房，孟慧娴正在给妞妞喂奶，突然想起大事，问浩然，“哎，我那个签证再过两个月就到期了吧？可得抓紧办延期了，真要是身份黑掉了，以后来不了对我倒无所谓，反正妈妈也不希罕美国这破地方，可你们俩在这儿没人帮怎么办？想到妞妞没人疼没人管我就着急。”

　　晓恬闻言看了眼浩然，心说这个鸵鸟果然拖到现在还没有跟婆婆说清楚。

　　浩然不敢看晓恬，也不敢看老妈，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尴尬道，“噢，我还正要跟您商量这事儿呢。要我说算了，您这阵子这么累，也该回去休息一下了，前两天晚上还老听见您咳嗽，别是要累病了，回去歇歇吧。”

　　“说什么呢？妞妞这么小，你们俩一个上班一个上学的，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别以为随便上大街上找个人就能来看孩子。这外边乱得很，来当保姆的不是骗子就是人贩子，你没看国内那些丢孩子的父母，都是像你们这样的，以为没事儿没事儿，转头的工夫孩子就没了。后悔一辈子啊！！”

　　浩然耐着性子解释，“您别急您别急，我们不找保姆，晓恬说她自己在家带孩子，等妞妞两岁能上幼儿园了再回去上学。”

　　“这怎么能行？一下子耽误掉两年，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两年可以随便耽误的？不行，我不回去。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妈妈身体好得很，为你们这点苦吃得起。学业是大事儿，耽误不得。”

　　说完，见浩然和晓恬不作声，孟慧娴有些警觉，“是不是我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要是这样就直接跟妈说，我立刻走人，妈妈可不是那种非要跟儿女赖在一起的老人。”

　　晓恬正要开口，浩然已经着急忙慌地澄清，“怎么会怎么会，妈妈在这里帮了这么多忙，我们从心眼里感激，真的就是担心您的身体。。。”

　　孟慧娴释然，挥了挥手，“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跟自己妈妈说这些话，没意思。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抽空赶紧把延期表格填了。”

　　晓恬瞥了眼浩然，心知他是想顺杆爬，闷头一下下力道极大地擦桌子，“妈心疼我们是我们做儿女的福气，但做小辈的要是借此就靠在父母身上，那就是不懂事了。都当父母了还成天指望老人帮忙，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浩然你觉得呢？”

　　浩然脸涨得通红，“我们现在的情况的确比较特殊。但凡有其它的方法我也不会麻烦爸妈了。你都来美国一年多了，学业总这么耽误着不是回事儿，更何况你身体一直就没完全恢复，妈走了你撑不下来怎么办？”

　　“孩子是我生的，就应该我自己负责，撑不下来也要撑。”

　　孟慧娴在一旁听得心里顿时明了，自己怀疑的没错，果然是儿媳妇想让她走，积压多日的不满一并爆发，“晓恬，你要是想让我走你就直说，不要打着替我考虑的名号说这些好听话。孩子是你生的你就负责？你怎么负责？妞妞现在连抱都不让你抱，你根本就没能力带她。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家里家外全靠然然一个人？他挣钱养家供你上学已经很辛苦了。你做老婆的帮不了他好歹要知道心疼他，不要成天闹来闹去地给他拖后腿！”

　　这话着实是狠，句句戳在晓恬痛处。她冷笑，“我早就知道你们丁家的钱不光花着烫手，还烫脸。我来美国后有没有靠浩然他自己心里最清楚，用不着旁人替他心疼钱。妞妞让不让我抱都是我的孩子，不要以为我让她姓丁家的姓你们就可以随便指挥我该怎样养孩子了。”

　　“你，你，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曲解我？” 孟慧娴气得一时语噎，半天缓过神，索性撕破脸，指着晓恬质问，“当初我和他爸就说你这样家庭背景的不能娶，然然不听，死活要结婚。好，我认了，你过门后我拿你当亲闺女疼。你生孩子，别人都劝我不要来，说婆婆伺候月子出力不讨好，照顾好了是份内的，照顾得不好遭人怨。可你没爹没妈，我要是不来，你们俩怎么办？妞妞怎么办？月子里四十天，我瘦了整整十磅，我抱怨过一句吗？江晓恬啊江晓恬，我一心一意地待你，换来了什么？冰还有被捂化的时候，你连一块冰都不如。”

　　说到激动处，孟慧娴忘了怀里还抱着妞妞，猛地站起身，差点把妞妞脱手掉地上，幸亏一旁浩然伸手接住。这一下吓了浩然一身冷汗，见妈妈气得浑身发动，想都没想地对晓恬吼，“江晓恬你差不多就行了，说话不要太过分！”

　　晓恬脸色惨白，“我过分？忍了这么久，原来还是我过分了？”说着，便笑出声来。

　　当晚，晓恬就回奶了。

　　第一次勉强泵了五盎司，便再也挤不出一滴来。她光着脚跑到厨房，从冰箱找出猪蹄汤，简单热了热，咬牙仰脖喝水般喝下去，回到床上对着天花板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晚上汤喝少了，什么都别想，睡一觉奶量就回来了。

　　三小时后不等手机震动，晓恬便起来了，摸了摸胸口，完全没有平时的鼓胀感。折腾了半天，只泵出三盎司。她不甘心，一边逼着自己喝汤，一边忍着痛一档一档地调大奶泵的吸力，希望通过增强吸力来刺激产奶量。泵到最后，□□一阵钻心的疼，晓恬低头查看，正看见奶瓶里一滴血红色，融到白色的奶里，很快变成淡粉，然后慢慢消失。她没有停止泵奶，只是条件反射地想，只有一滴血，还是无菌的，这奶应该还能喝。

　　半小时后，晓恬终于放弃了。

　　她木然地坐在床边，看着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妞妞，随着窗外天慢慢亮起，整颗心都灰了。

　　半夜浩然醒来，看见晓恬抱着妞妞坐在窗边，一边拍一边轻声哼着歌，不时停下来，低头仔细端详妞妞，亲亲她的小脸，然后抬起头对着窗外的夜色接着哼歌。

　　浩然迷迷糊糊地劝她，“大晚上别冻着了，回床睡吧。”

　　晓恬不吭声，只是紧紧抱着妞妞，似乎一松手就会被人抢走。

　　浩然看表，才四点，他用力搓了搓脸，起身坐到晓恬身旁，见她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睡衣，“睡不着？还在为晚上的事儿生气？当时我是不该那么说你，是我不好。。。我是这么想的，你现在身体这么差，家里还是需要有个人帮忙，她惹你生气，你可以找我来发脾气泄火，可要是把身体累坏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说呢？”

　　浩然说着觉得有些口渴，顺手拿起床头柜上晓恬的杯子喝了一口，立刻起身跑到洗手间吐了，又漱了半天口，才觉得那股子膻味小了些。

　　他回到床边，端起杯子闻了闻，惊愕地问晓恬，“你天天就喝这个？你怎么喝下去的？”

　　晓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天色青里泛白地慢慢透出亮来，偶尔有风吹过，扬起满天满地的红叶。

　　一没留神，竟然已是秋天了。

　　去年的秋天，她决定留下这个宝宝，发誓要把自己曾经缺失的，渴望的，毫无保留地给与另一个她，另一个更好更幸福的她。

　　她以为，这是老天给她的机会，让她把心底那个无处倾诉，无法弥补的洞，一点点填满。

　　她淡然一笑，“我想要的，他们不给。我想给的，妞妞不要。。。”

　　浩然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晓恬说的他们是指谁，一阵心疼，不知能说些什么，索性坐到她身旁，扯过被子，把晓恬和妞妞一起裹到自己怀里，静静陪她坐着。

　　晓恬不动，笔直地坐着，僵持了许久，终于软下来，把头靠在浩然怀里，低低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晨上学前，晓恬对婆婆说，“妈，昨天是我说话太过分，您别往心里去。我知道您都是为我们好，签证延期的事情就按照您说的办，我呆会儿去学校会把表格打印出来。”

　　浩然正要出门，听了这话惊讶地回头看晓恬。孟慧娴更是惊讶，怔了半天，唉唉地说这有啥这有啥，妈妈怎么会跟自己的孩子生气。午饭放哪了？我正要给你再带两个苹果呢。你这孩子脸色太差，出了月子这么久了还是不够红润，可要注意身体。。。

　　当晚，晓恬拿着表格从学校回来，说还是浩然来填吧，我英语不够好，怕填错误事。

　　吃过饭浩然便被妈妈催着填表写申请信。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一边填表一边吵，好不容易填好，孟慧娴还不放心，嘟囔着，“哎，你看你你看你，把个地址写得乱七八糟，你那个A写成这样人家邮局怎么看得懂，到时候把信寄错了耽误大事。把笔给我，我给你描一下。”

　　浩然累了一天倦得要死，不耐烦地把笔递给妈妈，“行行行，我写得不好你写得好，好好个信封让你描得黑漆漆的，真好看。”

　　隔天一早，浩然上班前绕道先去邮局寄信。工作人员盖章时浩然隐约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转身要走时，突然意识到，叫住工作人员，把信拿回来仔细看了下，顿时明白了。

　　工作人员见浩然抓着信不放，问他，“先生你还要寄这封信吗？”

　　浩然略作迟疑，把信还给他，“要寄，当然要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