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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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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爱的高利贷
转眼九月份,随着晓恬上学,妞妞的吃奶问题成了个大问题。
晓恬的学校离家颇远,偏偏每周一三五都是全天课。晓恬只能提前把奶泵出来留在家里让婆婆喂妞妞,然后自己左手手提电脑,右手奶泵地去上学。回家后接着胸喂,这一天在学校泵出的奶则存到冰箱留做妞妞第二天的口粮。
可谁也没想到,妞妞拒绝用奶瓶吃奶。最惨烈的头几天,妞妞每天只是饿狠了才嘬两口奶瓶,剩余时间和精力都用来跟奶瓶做抗争。奶奶想尽办法,用勺喂,用筷子蘸,甚至熬了米汤给她换口味,小人一概拒绝。
没办法,孟慧娴只好一整天一整天地抱着妞妞,哄她,逗她,在屋里来回走。常常是等晓恬回家了,妞妞的嗓子哭哑了,婆婆的嗓子也哄哑了。
晓恬心疼女儿遭罪,也内疚婆婆受累,一边给妞妞喂奶一边跟婆婆商量,“总这样不是回事儿,要不我把下午的课换到晚上,白天只去半天,这样妞妞好歹能吃点奶,您也能休息一下。”
孟慧娴摆手,哑着嗓子说,“不行不行,你们学校我去过,到了晚上那么大个停车场,你一个人去上课太不安全。这孩子跟我一直都很亲,就是这两天不适应,再熬两天肯定会喝奶瓶的。你放心去上课,家里有我没问题,妈妈身体好得很,撑得住。”
婆媳俩同心协力撑了一个多星期,妞妞终于妥协了。当晓恬看着妞妞咬着奶瓶咕滋咕滋大口吃奶时,纠结担心了一个星期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没想到,恶梦才刚刚开始。
习惯了奶瓶之后的妞妞又不肯让晓恬胸喂了,只吃鲜榨瓶装。
一开始晓恬耐心反复试个十来次,小人儿在奶水的诱惑下总还是会屈服,到后来妞妞索性咬紧牙关,宁可饿死也不吃原装奶。
孟慧娴也跟着着急,说哪里有孩子不让妈喂奶的,是不是小东西记仇了?多试几次,好好哄哄她就没事了。
连着试了几天,非但没有成效,妞妞反倒对晓恬产生抗拒。爸爸和奶奶抱都没关系,只要到了妈妈怀里,小人儿立刻手推脚蹬地抗议,若是抗议不得到重视,便转为号啕大哭,直到旁人接手了,才会安静下来。
孟慧娴看不得丁家大孙女哭得鼻涕泡老大的委屈样子,一边给妞妞喂奶一边说算了算了,反正孩子能吃能睡的,何苦这么折腾她。要我说晓恬你就先别碰妞妞,我和然然这段时间辛苦点,等过几个月她这股劲儿也许就过去了。
浩然跟着点头,“妈说的有道理,晓恬你这几天就好好专心学习的事儿,家里不用你操心。小孩儿猫两天狗两天,过些日子就好了。”
晓恬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在婆婆怀里抱着奶瓶吃得正香,半天,黯然说好吧。
对于大孙女只要奶奶不要妈这个事实,孟慧娴先是着急犯愁,做菜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饭桌上,厨房里,一有机会便唠叨各种可能的解决方法。着急犯愁完了,开始从妞妞的依赖中感觉到些小得意和成就感。
有时候,她认为晓恬应该从自身性格找原因,不要总认为是换奶瓶导致的。晓恬没上学那会儿妞妞也不跟她,只要奶奶不要妈,显然这孩子是感觉到什么了。
有时候,她自责反省是自己带妞妞带得太点面具到,爱得太深,让妞妞对她产生依赖心理,从而不喜欢妈妈,因为妈妈不能给她同样的安全感。
心情好时,她会开玩笑说你们看见妞妞刚才看她妈的那个表情没有?小脖子还使劲拧一下地瞪她妈,跟看仇人似的,真是笑死我了,这小东西怎么这么有脾气呢,也不知道像谁。
心情不好时,她会安慰晓恬,“有的孩子是来还债的,有的孩子是来催债的,我看妞妞跟你就是佛教里说的没缘份,八成是你上辈子欠了她的。你就想着是给上辈子还债,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晓恬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有时明明刻薄话已经涌到嘴边,看着婆婆手腕胳膊上横七竖八的伤湿止痛膏,心底一软,便又咬牙忍了下去。
当然,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这天饭后婆婆又是长吁短叹地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妞妞会相思成疾不吃不喝,晓恬冷冰冰地宽慰婆婆,“妈这心操的可真够远的。您不是总说浩然他奶奶回农村后浩然转头就把奶奶忘了只跟您亲么?有浩然这样的例子在那儿摆着,您还用担心妞妞?只怕她这么小,身边多个人少个人的根本就意识不到,不要说想您了,记不记得都难说。”
这话一出口,看着婆婆一脸失落的样子,晓恬心里刚泛起的那点过瘾立刻被愧疚压了下去。
于是,第二天振作精神洗涤心灵从头再忍。
浩然倒是尽职,只要在场都会出声阻止,“妈你瞎说什么呢?没看见晓恬已经很难过了。”
如是几番,孟慧娴也不高兴了,“孩子不要妈是事实,又不是我的错,我说点实话都不行了?合着我这么大把岁数的人在这儿给你们带孩子做家务的同时还要负责编谎话逗儿媳妇开心?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我告诉你丁浩然,就她这要求,你上街上花钱都找不着这样的保姆。辛辛苦苦帮你们她还给我脸色看,要不是为了妞妞我受这份闲气?!”
几次争吵下来,浩然一边丢盔卸甲地道歉一边认识到,在家务事上,事实这玩意儿就是一个婊**子,谁都可以拿来用,跟谁都能生出一堆的理。
无奈,浩然只能集中火力安慰晓恬,“不理她,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闷得,总想找机会炫耀一下,你就当没听见。”
晓恬哭着摇头,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她抱着我的孩子问我为什么妞妞不要我,我受不了。。。
浩然看晓恬哭得浑身哆嗦,心疼却无计可施,只是一遍遍说别哭别哭,你现在还虚着呢,小心哭坏了身体。我去跟她谈,跟她谈,你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都会好起来的。
一开始,晓恬还抱有期望,后来发现每次谈话的效用只能维持两三天。时间久了,晓恬慢慢沉默下来,浩然着急,追着问怎么了,晓恬只是摇头,说没什么,就那一套,不想说。。。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晓恬的奶量迅速减少。
孟慧娴叹气,一边给晓恬煮猪蹄汤一边唠叨,“生个孩子大出血,生完了妞妞不要你,这才几个月就没奶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奇怪,天生不是当妈的料。”
晓恬默默看着婆婆熬汤,任凭婆婆絮絮叨叨,只是简短地插嘴说妈您就放点盐就行了,其他什么都别放,清淡点对奶质有好处。
孟慧娴惊讶,“那怎么能喝?膻味太大,根本没法下口。”
晓恬笑笑,“没事儿,我能喝。”
此后,每天晚上,晓恬用一个大号保温瓶装上满满一瓶猪蹄汤,第二天带到学校。晚上回家泵奶时,再盛上一大碗放在床头,一边泵奶一边忍着腥膻喝汤。
喝了两周,奶量终于回升了。
晓恬长松一口气。
这天早晨,晓恬临走前把刚泵好的奶交给婆婆,“妈,妞妞上一顿吃得少,估计待会儿就该吃了,这瓶奶我就不放冰箱了。”
婆婆应着接过奶,左右晃了晃奶瓶,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一旁吃早点的浩然看到,问,“妈,怎么了?”
孟慧娴笑,“算了,不说了,免得晓恬又不高兴。”
晓恬面无表情,“没关系,我马上就走了,等我出门了您想说啥说啥,最怕您为了我把这话在肚子里憋一白天,到晚上我回来了您没憋住又都跟我说了,多不值。”
晓恬说着,只听浩然干咳不断,同时大小眼神延绵不断地抛过来,她不理,假装没看到没听到。
孟慧娴倒是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心情很好地解释,“其实也没啥不能说的,我就是觉得最近这奶闻着臭兮兮的,是不是你那个猪蹄汤喝得太多了?你看我当初喂然然那会儿,也不喝猪蹄汤,那奶水照样哗哗的,可足了,而且闻着一股子甜甜的香味,你爸说我在屋里喂奶,那外面满楼道都是奶香,好闻着呢。”
孟慧娴正说着,只听房门咣地一声,儿媳妇已经摔门而出了。
她惊愕,问儿子,“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我说自己以前的事儿怎么也惹着她了?”
“没事没事,我去看看,您看好妞妞。”浩然来不及换鞋,穿着拖鞋追了出去。
浩然冲下楼时晓恬刚发动车,他急忙扑过去拉开车门,正好晓恬倒车,浩然一个趄趔跌坐进车里,见晓恬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惊慌下赶紧关上车门,也顾不得一只拖鞋还掉在车外。
晓恬连着两个急拐弯,车子左扭右晃地驶出停车场冲向大路。
“她有病,她有病!我没见过谁家的婆婆当着儿子的面跟儿媳妇炫耀自己的奶水又香又甜!”晓恬抓着方向盘歇斯底里地尖叫,“要么让她闭嘴,要么让她走,我受不了跟这种人在一起,一天也受不了。”
浩然一手抓安全带一手握紧扶手,紧张得汗都下来了,“你先把车停下来,先把车停下来,我们有什么好好说,别这样好不好?”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你除了跟我讲道理递眼色之外还会干什么?你他妈就知道让我忍!我忍够了!滚!滚下去!”
浩然更加用力抓紧安全带,生怕晓恬气头上把他直接推下车,“别这么激动,我知道你生气,我知道,你别开这么快,真的真的,咱俩万一出事儿了妞妞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个符咒,狂怒的晓恬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越开越慢,最终在路边停下。
浩然松口气,放开抓安全带的手,竟然满手的汗。
“下车。”晓恬厉声道。
“我不下去。”
晓恬扭头怒视浩然,“你逼我撒泼是不是?”
浩然迎着她的目光,“你先把脾气发完了,消了气,我再走,要不然留你一个人生闷气我不放心。”
有那么几秒钟,晓恬觉得自己是被感动到了的,但这感动就像气泡,好大好大一个塞满胸口,噗地一声破了之后,却什么也没留下。
从头到尾,这个男人,只会感动她,却永远都帮不了她。
见晓恬目光软了下来,浩然柔声道,“你听我说,我妈这个人性格的确是有问题,自以为是,以自我为中心,我知道跟她相处你忍了很多,很委屈。。。其实我本来也是想月子一结束就把她送走的,可是谁能想到你大出血,现在身体这么差,家里总是需要有个人帮忙的。再说,我妈虽然嘴不好,但是对你还是真心实意的,月子里为了照顾你和妞妞她瘦了将近十磅。。。她这人。。。”
“刀子嘴豆腐心是吧?”晓恬冷笑着打断浩然,“就算是豆腐也是块臭豆腐,说出的话才能这么臭不可闻。丁浩然我告诉你,相由心生,能出口伤人的人必定是胸怀暗器。”
浩然压着心里的不舒服,低声劝解,“这话就有点过了,她真是胸怀暗器的话又何苦这么费心照顾你?我们看问题要一分为二,不能因为我妈说的话就把她做的事一并否定了。”
晓恬摇头,“你错了,她是绝对的言行一致,目的都是一个,以爱的名义挟持,用付出的方式掠夺。”
浩然看了眼晓恬,冲口想说你爸妈倒是不掠夺不挟持,话到嘴边,打了个旋,声软话不软地应了句,“有付出自然希望回报,这一点上我不怪她,她做的至少比那些不管不顾的父母要好很多。”
晓恬脸白了白,冷笑,“总算说出来了,这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了吧?也是,有人照顾就已经天大的恩赐了,竟然还挑肥拣瘦,真是不知好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浩然黯然摇头,“晓恬,有些事情,我若说你没经历过所以不懂,你一定会觉得伤心,可是处在你的位置,你的确无法体谅我的难处。我知道我妈没有安全感,用你的话,就是以爱挟持,她用她的付出来换取我对她的爱,用打击你让我知道妈妈是不可代替的。这若是在国内,在她自己家,有我爸在旁边,我肯定会跟她谈清楚;可现在不一样,她在我的家,孤身一人,来帮我们,对着她身上那些膏药,我没办法对她要求太多。”
晓恬笑容苦涩,“因为你妈爱你,所以你把我和妞妞孝敬出来回报给她,这不是爱,是高利贷。。。不过我没接受过这样的爱,的确没资格评论。我再让她两个月,算是尽了做儿媳妇的义务,签证到期,她必须回去。”
浩然犹豫,“我妈走了,妞妞怎么办?”
晓恬发动引擎,咬牙道,“我停学,自己在家带妞妞,等她两岁了再回去读书。妞妞是我们自己要生的,没道理让别人帮着养。”
“晓恬,你听我说。。。”
“浩然,大出血那次你对我说过你欠我的,要一辈子对我好。我从没想过要以此为要挟,但今天我把这句话拿出来,不求你兑现一辈子,但求你能兑现一次。答应我,签证到期必须让你妈走。”
浩然转头看晓恬,想起产房里那个虚弱得浑身颤抖的她,长叹一口气,“我答应你,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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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慧娴正在给妞妞换尿布,一扭头见儿子光着一只脚回来了,大惊,“拖鞋呢?怎么就剩一只了?她打你了?”
浩然连话都懒得说,举了举手里断了带的拖鞋,顺手扔到走廊一角,进厕所洗脚去了。
孟慧娴几下把尿布换好,抱起妞妞跟到厕所,隔着门问,“然然,我看她最近情绪越来越坏,是不是产后忧郁症啊?要不我打电话问问你爸在纽约的同事,让他们帮着推荐个好点的医生。你看她那个狂躁劲儿,这要是耽误下去会出人命的。”
浩然正把脚放在洗脸池里冲着,一听这话水都来不及关,单脚蹦着把门打开,“妈你疯了!不准到外边瞎说,你好好带好妞妞就行了,晓恬的事儿你不要管。”
孟慧娴被儿子气急败坏的样子吓一跳,“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告诉你然然,你再冲妈妈这样我就回去了,我在这儿累死累活的不是为了看你们俩个脸色的!”
浩然正要回答,一瞥眼看见厨房的闹钟,大叫不好,冲进屋翻箱倒柜四处找袜子,“行行行,都是我不好,我错了还不行么。早上九点有个很重要的会,现在都十点半了,我连假都没请,待会儿去了有我好看的。”
孟慧娴抱着妞妞看儿子焦头烂额的样子,叹气道,“明明是你老婆不省心,你就知道说你妈,要我说真该跟晓恬坐下来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