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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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The Road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有的人不善计较是因为天生大度；有人则是因为小辫子被人捏在手里，不得不大度，否则跟别人计较就等于跟自己计较。
浩然虽然生气晓恬在取名字的事情上耍了心眼，但还是决定大度一把。因为，他此刻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晓恬的预产期是五月底，当初妈妈得知他们留下孩子，当即要求过来帮忙，浩然自然满心满口地答应，同时着手办理各项材料证明。他当时压根没想到晓恬会反对，更没想过名字的事情使晓恬更加坚持地认为婆婆任性妄为，不好相处。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妈妈再过两天就要去签证了，浩然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再瞒着晓恬了。
晚饭时，浩然壮着胆子跟晓恬说了想办妈妈过来。他没提照顾月子的事情，只是说要毕业了，妈妈想过来参加毕业典礼。
晓恬被这个提议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半天，想问婆婆什么时候来，来了呆多久，机票谁来出，这么小的单间到时候怎么住，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跟她商量。。。一堆的问题涌到嘴边却只问道，“那你爸爸呢？一起过来么？”
“我爸倒是想过来，但工作太忙，脱不开身。。。”浩然夹起一片香菇放到晓恬碗里，“这香菇味道是真不错，我妈说是特意托人从武夷山买的，到底是比这边超市买的好吃多了。你这两天好好想想都要吃什么，全写下来，回头我让我妈在那边买齐了一遭带过来。”
“哦。。。”晓恬低头看着碗里的香菇，突然没了食欲。她知道浩然办婆婆过来的真正目的，却不知该怎么反对。当妈的参加自己儿子的毕业典礼，天经地义的事情，凭什么要争得她的同意？更何况这读书的钱还是浩然父母出的。
洗碗的时候，浩然从晓恬的沉默看出她的不悦，有些抱歉地安慰她，“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怕我妈不好相处。我就是因为你担心，才想出这么一着的。先让我妈过来看看，如果你们处得不好，等我毕业典礼结束了就送她回去，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等你生产时我去找个好月嫂给你照顾月子，多少钱咱都认了；如果你和我妈处得可以，那当然最好了，可以让我妈多呆一段时间，等你做完月子了再走。。。反正不管怎样，我妈留与不留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这个家啥时候不都是你说了算，连我妈都知道咱家你做主。。。”
浩然说着见晓恬面色有所缓和，顺杆爬地转身搂住她，“你放心，在我心里你的地位跟你的体重是成正比的，肚子越大地位越高。就算是为了妞妞我也不敢这时候让你不开心。杀鸡取卵的事儿傻子才干。。。你要是实在不高兴，我就找个理由不让我妈来了。不过毕业典礼时就得辛苦你多给我照些相，给我妈寄回去，也算安慰安慰她。。。”
晓恬勉强解释，“我哪里有不高兴。你读书花了父母那么多钱，请他们来参加毕业典礼也是应该的。可最近发生的事情真是让我没信心跟你妈相处。你光知道让我别担心，别多想，可你妈和你奶奶当年的例子就摆在那，你让我对婆媳关系怎么可能有信心？”
浩然一时语塞，支吾着，“她们俩那是特例，没什么代表性。”
其实，浩然大不必如此谦虚，他妈妈和奶奶的婆媳关系在中国还是蛮有代表性的。
想当初，浩然爸在把母亲从农村接来之前还是充分意识到了可能面对的困难，于是找老婆谈话，“我妈这人善良，勤快，热心肠，可就是脾气急，好面子，以后万一有什么惹你不高兴的，可千万别跟她计较。。。”
孟慧娴很爽快，“你放心好了，我一个知识分子怎么会跟老太太较真，再说了，冲她当年一个人辛苦把你们姐弟俩拉扯大我也该让着她啊。”
浩然爸很感动，但还是不放心，回老家接母亲的时候又跟老太太唠叨，“慧娴这人善良，能干，热心肠，就是脾气急，好面子，以后万一有什么惹你不高兴的，可千万别跟她计较。。。”
浩然奶奶很干脆，“你放心好了，我一把年纪了怎么会跟小辈儿计较，再说了，冲她给咱丁家添了胖小子我也该让着她啊。”
实事求是地说，这婆媳俩是真心想对对方好的。孟慧娴心疼婆婆这么多年在农村医疗营养都不好，把她接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请假带婆婆去医院做各项身体检查，并按照医嘱买了一堆药，外敷的，内服的，每天按时提醒婆婆吃药涂药。
浩然奶奶则体谅儿媳妇做医生的辛苦，不光尽心照顾两个孙子，家务上也总是抢着做，尽量让儿子儿媳妇回家能多休息。
照理说，这样的一对婆媳，应该是相处愉快，被当作和睦家庭的典范由各大媒体争相采访报道。
很可惜，手脚勤快的女人通常嘴巴也勤快。活可以多做，话也不能少说。
时至今日，每当浩然爸回忆起那段硝烟弥漫的日子，还是满心不解：少说两句，就那么难么？
吵架的内容大同小异，起因多是因为某人到底在某天说没说某句话而起分歧。奶奶是南方人，听得懂普通话，但时不时字面理解稍微有点偏差。虽说过日子不是打仗，听个大概齐就行了，偏偏浩然妈极其较真，而奶奶拧起来也是倔得不得了。俩人互不相让，鸡毛蒜皮大的事儿能吵上一天。
一般吵架高发时间都是晚饭前后：
孟慧娴：咦？谁把叉叉放在圈圈上了？
奶奶：我放的。不是你临走的时候说让我把叉叉放在圈圈上的嘛。
孟慧娴：我说的是让你把圈圈放在叉叉上。叉叉那么脏，怎么能放在圈圈上呢？孩子们吃了会得blahblah，得了blahblah之后就会badabadabada。。。
奶奶：我听得真真的你说把叉叉放在圈圈上。是你记错了。
孟慧娴：我自己说过的话怎么会记错？我明明说的是把圈圈放到叉叉上。
奶奶：你不是记错了就是说错了，反正我是照你说的做的。
孟慧娴：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明摆着是你听错了，怎么还赖我说错了？你就是这样，听不懂又不问，总是想当然。上次买错的那个鸡毛，还有大上次的那个坏掉的蒜皮，都是因为你不懂装懂。。。。我都说你多少回了，承认自己听错了就那么难么？
奶奶：明明是你自己没说清，怎么总怨我？不要以为我一个农村人没读过书你就可以随便冤枉。我记性好得很，耳朵也很好，还没老糊涂呢。上次明明是你先唧唧唧，然后我就啾啾啾，再后来blahblahblah。。。大上次也是一样，先是你唧唧，后来我啾啾。。。你可以问二胖他妈，当时她在场。
孟慧娴：你不要一说事情就把别人拉上，我最讨厌这样了，自己家的事情非要弄得大家都知道。前天买菜你也是这样，当时啾啾啾，你非要唧唧唧。。。搞得满楼的人都出来看，真是丢人。
奶奶：你才丢人呐，那天明明是你叉叉叉，我根本没有叉叉叉，我当时说啾啾啾，你不听，所以才blahblahblahbadabadabada。。。
幸运的话，两人multi-task，嘴里念着手上做着，菜炒完了架也吵完了。顶多浩然爸回来时两个人轮番向他告状，说你妈/你老婆真不讲道理，每次做错事都冤枉别人，亏得我这人心胸宽不跟她计较，要是别人谁受得了她这个脾气。。。
可如果运气不好，赶上两个人白天都过得不顺，这架就越吵越high，到最后通常是索性关掉炉火，互相拉扯着找邻居评理。
在中国，围观吵架是一项群体性娱乐活动，有着很深的群众基础，尤其是在那个黑白两色内容单调的年代。通常是婆媳俩连吵带嚷地刚把门打开，楼上楼下的邻居就闻风而动，很热心地放下自家炒了一半的菜，扎着围裙拎着炒勺赶出来，摆着劝架的阵势近距离围观。
待浩然爸下班时，往往是刚一进家属楼的大院，几个流着稀鼻涕的小屁孩就会欢呼雀跃地围过来，报喜讯似的抢着说，叔叔叔叔，你家的阿姨和奶奶又打起来了。
当年只有六七岁大的浩然，因为次次被迫邀请观战，对此记忆深刻，以至于多年后依然能对着老婆把陈年旧事讲得活色生香：
“有一次我妈和我奶奶因为炒菜时该放几瓣蒜吵起来了，吵得那叫一个凶啊，整栋楼都出来围观，连四楼大海家的聋子爷爷都来了，听不见声好歹也看个热闹。反正这俩人表情多，肢体语言丰富，光看她们比划你也能猜出个大概。
后来我爸回来了，把她们俩硬拽回家，然后给我和我弟一人一个烧饼，让我们进里屋看电视去。那会儿的电视有啥好看的，净是二人转新闻联播，哪有我妈和我奶奶演得精彩。我就拉着我弟趴门边一边啃饼一边接着看。
那天晚上我妈和我奶特执著，一直吵到半夜，我爸怎么劝都没用，一插嘴就挨骂，两边一起骂他，抢着骂比着骂，好像谁骂得狠谁就能赢似的。要搁平时我爸也就老老实实听着，可那天不知咋的就觉悟了，突然大吼了一声，好像骂了句脏话。。。我也没听清，那俩人吓了一跳，立马都安静了。 。。然后我爸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得呜呜的，脸都抽抽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我爸哭，吓够呛，跟我弟一起也扯着嗓子哭，爷仨哭成一团。。。然后我妈和我奶就不吵了。。。消停了好几个月。。。”
晓恬这一提醒，浩然也想起自己刚结婚那会儿好像是把家里的丑闻当作趣事讲了不少。他暗自咬牙，忍不住在肚子里骂自己，“靠，丁浩然你一个大男人闲着没事儿聊吵架干吗？又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儿。真他妈缺根筋。”
心里骂着，他脸上却很镇定坦然，“我妈和我奶当年的情况跟我们现在没有可比性。她们为什么吵得凶？一，生活习惯教育背景相差太大，沟通有困难。这一点，在我妈和咱们之间不存在；二，性格太相似，两个炸药包凑一起了，不可能不炸。而你和我妈的性格是互补互让的，即便有矛盾也不可能像她们那么激化；三，我爸当年忙得不着家，没能在矛盾出现的初期及时解决。我打小就看我妈和我奶奶吵架，知道婆媳关系的重要性，绝对会在你和我妈之间做好缓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了，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妈这次是真心想过来帮我们，她最在意的就是孩子，就算为了妞妞，她也会努力和你好好相处的。有我妈这份心，再加上你的通情达理，你们俩之间怎么可能有什么大问题？”
浩然拍着胸脯打保票时，却忽略了两点：一，当年，他妈妈和奶奶也是抱着好好相处的心凑到一起吵架的。二，有这么一句话：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通往地狱的路是由良好意愿铺成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