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岸 你的右岸》东北妞子

36、第三十六章

　　36．我的名字你的姓氏（上）

　　成见就像肉刺，一旦在身体里扎了根就很难剔除。

　　孟慧娴听说晓恬改变心意决定留下孩子，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跟闹着玩似的。碰上这么不负责任的妈，这孩子有的苦受了。”

　　丁天成一如既往地搅混水，“不会不会，孩子一旦生下来，当妈的责任感自然就有了。再说有我们把关呢，这孩子不会受苦的。”

　　孟慧娴不认同丈夫的前半句，但后半句确实有道理，同时愈发感叹肩上的担子重啊。

　　本着对孙子负责的态度，她抛下对晓恬的不满，四处收集优生优育的信息，买了好多书，逼着丈夫特快专递寄到美国，同时三天两头地打电话让浩然转告晓恬各类孕期注意事项。

　　浩然本以为妈妈按惯例会抓着上次的事情不放，直到讲出是非对错才行。没想到妈妈竟然如此大度，一颗心放下的同时又颇为感动。这感动随着妈妈的email和电话成倍增加，在浩然心里装的满瓢满盆，最后实在满得盛不下了，跟晓恬说话时便不经意溢了出来，流得满屋都是。

　　晓恬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听，既不反驳也不答话，把婆婆寄来的孕期指南摆在床头，天天仔细读，记笔记画重点，然后公婆再打电话的时候，她便起身出门散步，风雨无阻。

　　浩然不开心也不敢说，生怕老婆生气动了胎气生出兔子嘴的儿子，只是在心里埋怨晓恬太过小心眼。

　　万般无奈，浩然某天趁晓恬洗澡的工夫偷偷以她的名义发了一封email，感谢公婆的关心，并对上次电话中的不当言论表示深深的歉意。

　　丁天成收到信，见是从浩然信箱寄出的，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感慨时间真快，一眨眼儿子也开始过这种欺上瞒下的生活了，但嘴上只是对妻子说晓恬来信了，随即读了信的内容。浩然妈压住心里的小得意，冷哼一声，兀自继续嗑着瓜子看电视。

　　二月份，浩然得到一个面试通知，正好跟晓恬的产检时间冲突。浩然的本意是干脆打电话给医生取消预约，改个时间再去。晓恬不肯，“那怎么行？书上说这次产检就可以知道性别了，我不想等。医院离家又不远，我自己走走就过去了。。。哎，你希望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浩然从晓恬身后搂住她，摸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很干脆地说，“男孩，我想要个男孩。”

　　“果然，我猜就是。”

　　浩然从晓恬的口吻中听出一丝揶揄，“误会了吧，我可不是重男轻女，你看看我们家就知道了，男的地位一个比一个低，从我爷爷那辈儿就开始怕老婆，到我这儿更惨，给我妈当了二十多年儿子，好不容易娶了老婆，以为可以当男人了，结果反倒降成孙子辈儿了。我就琢磨啊，我们家风水八成有问题，多贤惠的女人只要进了门就变脸成母夜叉。。。”

　　晓恬听到这儿正要翻脸，浩然急忙说，“哎，哎，哎，你瞧你那脸，要变是不是？照照镜子去，看是不是悍妇脸？”

　　说着他把晓恬搂得更紧，做恩爱得如漆似胶状，其实是束住晓恬以防她突然抬手打自己。“所以啊，你就全当可怜我，给我生个儿子，到时候我们爷俩对付你一个，就算打不过人数上也占点优势是不？”

　　晓恬笑着推开他，“偏不，就不可怜你，就要生个女儿，跟我一起欺负你。。。我想要女儿，一直都想，最好长得像我，看着她慢慢长大，就感觉自己重新活了一遍。。。也就没遗憾了。”

　　浩然用下巴蹭晓恬的头发，故作为难状，“生个女儿。。。长得像你。。。”然后好像下了很大决心地说，“也行吧，等孩子长大了我就语重心长地安慰她，‘闺女啊，长得丑没关系。不能用容貌征服男孩，我们可以象你妈妈那样，用武力征服他。就算不能打动他的心，至少也可以打烂他的脸。’”

　　晓恬大笑，“就你这张脸，被打烂了也不亏，非但不算毁容，还应该算是免费整#容了。”

　　产检那天，当医生告诉晓恬是个女孩时，晓恬半天没说话。医生回头看她，担心这个亚洲女人是失望得说不出话了，试探着问她，“怎么样？高兴么？”

　　晓恬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脑袋大大身子小小的一小团混沌，许久，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嗯，高兴。”

　　这一笑，眼泪便跟着流了下来。

　　刚从医院出来，就接到浩然的电话，晓恬问他，“面试怎么样？”

　　“还行，感觉一般。你怎么样？检查完了？医生怎么说？男孩女孩？”

　　“女孩。。。”

　　“嗬嗬，这下我可惨了，家里两个小悍妇。。。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妻如玉，女如花，干脆就给咱女儿起名叫如花吧。丁如花小朋友。。。”

　　浩然自言自语地贫了半天，听那边没声，“喂？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医生说什么了？是关于你的还是孩子的？”

　　“不是不是，我和孩子都很好。。。”晓恬紧紧握着手中的电话，仿佛握住的是幸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笑着流泪，“我只是在想，老天待我真的不薄，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老天八成听到这话了，兴头上决定更上一层楼，便又送了些晓恬根本没想要的。

　　当晚，浩然便打电话告诉父母是个孙女。浩然爸妈心里各自掠过一丝失望，但想着儿子在美国没人管，可以可劲儿生，生到不能生为止，便随即释怀了。

　　孟慧娴怕儿子感应到自己心底的失望，于是敲锣打鼓地表示开心，“太好了太好了，你是不知道妈妈多喜欢女孩儿。妈妈年轻那会儿一直都想生个女儿，可偏偏两个都是儿子。生完你弟我一看又是个儿子，心里可难受了，就老跟我的同事抱怨，说我怎么这么笨啊，连个女儿都不会生，看你们多好，不想要女儿的还都生好几个，我这个拼命想要的反倒捞不着，真是太不公平了。。。结果她们还羡慕我，说哎呀你可真行，样样都优秀，连生孩子都这么会生。后来他们总这么说总这么说，我生气了，说讨厌死了，我得去做结扎，不生了，省得后面再生出一堆男孩来，那可真得烦死我。。。”

　　感慨半天自己当年求女而不得的伤心往事，浩然妈想起正事，问，“晓恬呢？怎么不来说两句？”

　　浩然朝厨房瞥了一眼，“噢，她刚才出去散步了。这不是要保证每天的活动量么。”

　　孟慧娴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儿媳妇不能亲耳听到她后面要讲的内容，“大冬天的出门还是要当心，万一摔一跤可不得了，下回还是你陪她一起去。哎对了，你们还没给孩子起名字吧？”

　　浩然正要说话，她兀自继续着，“我猜就是，你们年轻人办事总是喜欢拖，都要当爹妈了，该做的一定要提前准备好，不能总让妈妈操心。我知道你们会拖，所以早就想好了好几个备用的名字，不管你们生男生女，就算是双胞胎妈妈这里都有足够的名字用。。。既然是个女孩，就叫丁孟语吧。。。其实我本来不想用这个孟字，可你爸非要我用，说这孩子能死里逃生都是奶奶的功劳，怎么也要纪念一下。我说哪那么多的讲究，我不在乎这个，只要孩子不受苦，我当奶奶的就知足了，可你爸使个劲地唠叨，唠叨了好几天，我被他缠得没法，说算了算了，那就叫丁孟语吧，结果跟朋友们一说大家都说哎呀这个名字好，不但寓意好，而且还朗朗上口。我说你们可真讨厌，我不过是随便想出来的，哪有那么好。。。”

　　丁天成在一旁苦笑，心说我啥时候进谏过这样的主意了，而且还是天天唠叨地苦谏。但这话他是不会说的，他都能想出来跟老婆说你记错了我没提过这样的建议的后果是什么：老婆一定会反问，“你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丁孟语这个名字不好，还是觉得你们丁家的骨肉能留下来跟我没半点关系？”

　　三十多年的婚姻教给丁天成一个生存准则：对与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引火烧身。

　　浩然挂了电话后，琢磨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蹭到厨房。晓恬正在做蛋糕。自从怀孕后，她便在网上四处搜罗孕妇营养食谱，自己总结整理了一个长长的表格，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分类记在上面。每次去商店光读食品包装上的成分说明就要花半天的时间，后来实在不放心外面的成品，干脆样样自己动手做，以确保吃进肚子的每一口都是有益于孩子发育的好东西，没有任何人工添加剂。

　　浩然靠在门边，看着圆滚滚的晓恬一边手忙脚乱地做蛋糕一边见缝插针地吃酸奶，由衷地感慨，“你现在可真是变了，彻底变了。”

　　“怎么？嫌我胖得不成样子了？”

　　“哪里，胖点好，我喜欢，最好胖得手上都是肉，这样打人不疼。你怀孕前太瘦了，那小拳头打在我身上就跟锥子扎似的。光看我身上的伤，是个人都得以为是凶器捅的。。。我刚才说你变了是指你现在变成彻头彻尾的女人了。你以前只是看上去像女人，骨子里不是，而且就连这个像，也只是形似而神不似的那种像。。。”

　　晓恬白了他一眼，“你这是想夸我还是骂我？”

　　浩然赖皮赖脸地蹭过来，“夸，当然是夸。哎你刚才看我的那眼神，绝对是标准的媚眼，带着股子风骚风尘味儿。。。啧啧，结婚快两年，俺家老婆总算接地气了，真好。”

　　晓恬抿嘴微笑，专心往面粉里加黄油，她知道浩然这么扯东扯西地耍嘴皮子肯定是有所图。她不问，只是耐心等，悠然自得地看这人的舌头能抻多长。

　　浩然又着三不着两地说了几句，然后很刻意地做漫不经心状，“噢对了，我妈一听说是个女孩，高兴得不得了，还嚷着要跟你说话，我看你在忙，就没让。她挺遗憾的，说了一堆让你注意身体的话，说得太多，我都没记住，不过你看了这么多书，我估计你也不用她提醒。她反正也就是个心意，表示下关心嘛。。。嘿嘿，我妈这人挺逗，早就给孩子起好名了，说是还特意请人测了字，据说很吉利。。。”

　　浩然一边说一边看晓恬的反应，可晓恬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实在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自说自话，“我觉得还挺好听，叫丁孟语，不错吧？你看怎么样？要不就选这个？”

　　晓恬面无表情地关掉搅拌器，尝了尝生面糊，想了想，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 “你妈不知道我已经给孩子起名了么？”

　　“我没来得及说。。。再说你不是还没决定吗？反正就是个名字，只要好听顺口不就行了，谁起不是一样。”

　　“既然谁起都一样那就我起吧，不麻烦你妈了。”

　　“别介啊。我妈是真觉得这名好。你就全当给她点面子，上次电话之后都过多久了，你到现在也不肯跟她说话。。。那天是她说的过分了，我当时不是也说她了，还是当着我爸我弟的面呢，她都被我说哭了。。。这么多年我可真没为自己的事儿这么凶过我妈，唯一几次顶她不都是为了你。。。不管怎样她那边已经主动示好了，你看她这几天多惦记你，三天两头打电话。我妈这人就这样，说话不过脑子，但说完就完了，没有隔夜仇，还是很好相处的。”

　　晓恬冷笑，“果真是嘴巴毒的人忘性大。不过也是，就得是你妈这样忘性大压根不知道自己伤了别人的，才能持之以恒地四处树新敌，不断超越自我。对不起，我心眼窄得很，你妈那天说出了她对我的最真实的想法，她可以忘，我不会忘。”

　　“这话可就过了，你就是没三代同堂的生活过，婆媳哪有不吵架的。我妈当年跟我奶奶吵得那才叫凶，整栋楼都出来围观。那又能怎么样，吵完了这日子不还得过？我妈她脾气上来了对谁都那样，不光针对你。”

　　晓恬摘下围裙扔到桌上，“你让开，我站得腰疼，要进屋了。”

　　浩然看着晓恬进屋，咽了口口水，努力把不满顺着口水一起吞到肚子里，“那你到底想怎么办？我妈书也寄了关心也表示了，你是想让她对你当面道歉说她错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晓恬被问得一时语塞，顿了顿，掉转话头，“就算这名字不是你妈起的，我也不能用。丁梦语，太荒谬了，干脆叫丁梦话好了。”

　　浩然听出晓恬语气变软，赶紧解释，“不是做梦的梦，我们家怎么会起那么没水平的名字。是孟姜女的孟，我妈不是姓孟嘛，是我爸想出来的，说这孩子能留下多亏了奶奶，所以纪念一下。。。”

　　浩然还没说完，只见晓恬的脸色已经变了，他赶紧闭嘴，心里懊恼糟了糟了。

　　晓恬气得不怒反笑，“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说我不配当妈还不够，还要起个名字天天提醒我该对谁感恩戴德。。。我肚子里的孩子放你妈的姓，独独没我这个当妈的什么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和你妈生的呢。”

　　这话说得实在是刻毒，饶是浩然这么二皮脸的也受不了了，压了多日的不满一起爆发，“江晓恬你说话不要太过份！有事说事，我让着你因为你是孕妇。闹得差不多就行了，别拿自个当泼妇惯着！”说完奋力摔门出去了。

　　晓恬怔了半天，突然想起浩然没穿外衣，急忙追出门，却发现外边刚下了雪。她犹豫再三，担心路滑摔倒，便又返身回房间，给浩然手机打电话，屋里立刻响起铃声，他没带手机。

　　过了一个多小时浩然才回来，晓恬也不顾刚吵过架，迎上去一迭声地问他去哪里了，冻着了没有，伸手摸他的脸看他冷不冷。浩然压根不理会晓恬的担忧，推开她，闷声说我在车上呆了一会儿，然后便径直上床进被窝。

　　第二天浩然便感冒了，发了一天烧，随后开始无休止的咳嗽，吃了药也压不住。他怕传染晓恬，坚持打地铺睡地上，而且一回家就带口罩，睡觉也不摘。

　　浩然这样在地上连咳带喘地睡了一周多，某天吃早饭的时候，晓恬对他说，“你妈妈第一次当奶奶，想给孩子起名我可以理解，但你也要理解我，这毕竟也是我第一个孩子。丁孟语这个名字我实在没法接受，让你妈妈想个别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