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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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爸爸，你会来吗？
江国华心绪不宁地坐在沙发上，来回换了几个姿势，却觉得怎么坐都不对劲。对面书架上的海棠花开得正欢。妻子喜欢伺弄些花花草草，都是极便宜的，几块钱一盆，开花的，不开花的，摆在房间里，郁郁葱葱，满屋的绿。地板被妻子擦得光鉴可人，阵阵饭香不时从厨房飘来。
若不是三天前那个女人的电话，这本应是一个很惬意的周末。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孟什么？他努力想了一会儿，放弃了。那天那女人说了太多，他记住的却只有一句：
“婚礼定在七月二十五日，我们很希望亲家能来参加。。。”
要结婚了？这孩子大学毕业了吗？八一年。。。是八一年出生的吧。。。这才二十二岁啊。。。二十二，恬恬已经二十二了？
妻子端着汤走进饭厅，抱歉着，“ 饿了吧？今天学了一样新菜，做得慢一些。”
“没事没事，我不饿。”他起身坐到桌边，看着她在厨房和饭厅间进进出出。
妻子的身材，在同龄人里不算差的，但比起年轻时的她，还是臃肿了许多。
第一次遇见妻子是十八年前。那时的他，年轻，莽撞，轻信。萍萍的离去，让他意识到钱的重要。他坚信，如果当初他有钱，萍萍就不会背叛他，不会跟那个男人走。正巧，一个朋友说在内蒙古发现了稀有金属矿，想找人合伙投资开采。他信了，背着父母停薪留职，东挪西凑了一笔钱，去了那个只在地理书上看过的地方。
很快，朋友带着钱消失了。别人都劝他回去。内蒙古那么大，上哪里去找，找到了又怎样？钱是肯定要不回来了。他不肯，执拗地留了下来。
就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遇见了她。那时，她是区少年宫的舞蹈老师，红扑扑的脸蛋，紧致的腰身，跳舞时明媚的眼神和乌发一起飞扬。那天，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暂住处的，只记得一路上在心底，在口中，一遍遍重复着女孩的名字，幸福地，虔诚地，反复品味。
吉娅，吉娅。。。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美丽的名字。
新婚，从蒙古朋友口中他才知道，吉娅，在蒙语中是命运的意思。洞房花烛夜，他认真地把妻子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你就是我的命运。”
妻子有限的汉语对他所说的似懂非懂，只是羞涩而幸福地笑。
在内蒙古呆了一年，他最终决定回顺阳。她放弃了故乡的一切，跟着他来到这座陌生的汉人的城市。
他始终不甘心，始终无法安定下来，尝试过开餐馆，卖服装，到南方倒卖粮食。只要是赚钱的，他都要试一试。而她，找了一份宾馆服务员的工作，安心地挨个客房叠床单，擦洗地板；安心地给他做他爱吃的红烧肉，给他们的未出生的孩子织毛衣。。。仿佛那一望无际的草原，那衣裙漫飞的舞台，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他从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家。他不敢问。如果她老实地说想，他会内疚；如果她违心地说不想，他会心痛。
一次朋友聚会，某个女伴好奇地问她内蒙古是什么样子。她有些拘谨地用生涩的汉语说，“大草原，很大，很美，望不到边。”说完，低下头，慢慢吃着碗里的猪肉馅饺子。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她为他付出和失去了太多太多。
后来，他从工厂每个季度淘汰的废钢废铁中看到了机会。他上上下下地花钱打通关系，把处理废钢铁这个活承包了下来。这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没有人愿意让他独享。创业初期，他雇了一批人，挥着铁棍砖头，领着弟兄们跟前来挑衅争地盘的地头蛇混战。
每次打完架回到家，她都会准备好热水，给他洗脸，洗手，洗脚。一次，鼻青脸肿的他，看着蹲在地上给他洗脚的女人，忍着说话时牵动伤口的痛，口齿不清地说，“吉娅，我要让你过好日子。我江国华这辈子不会再让跟着我的女人吃苦受穷。”
她没有说话，继续低着头给他洗脚。他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一头乌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感觉着冰凉的泪水滴在他的脚背上，一滴接着一滴。
经过几次浴血奋战，他终于巩固了自己的地盘。捞到第一桶金之后，命运之神突然开始青睐于他。于是，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江国华，终于有钱了。
他总是不停地给她买各种女人喜欢的东西，带她出去旅行。每次，他问她高兴吗，她都是低声说，挺好的。正如多年前，他问她做服务员有没有被人欺负，她也总是微笑着低声说，挺好的。
她越是这样，他便愈发地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补偿她，不光是补偿她为他受过的苦，还有他对她的隐瞒和欺骗。
他从未对她提过第一段婚姻。一开始，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随着时间流逝，从最初的无心隐瞒，慢慢地拖成了有心欺骗。
十多年的日子里，他不是没有想起过那个孩子。当他第一次从护士手中接过他们的女儿安部丽时，护士无意的一句“这个爸爸还真是会抱孩子呢”，让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第一次抱起恬恬时他初为人父的惊喜和不知所措。
他不愿面对那个孩子，因为他无法面对那双跟萍萍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荒唐狼狈。他把那段婚姻，连同那个孩子，象遮盖一个污点一样埋在心底。
他也不是没有内疚过。可是，每次他都懦弱地安慰自己，这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远比跟着他要幸福得多。就这样，在自欺欺人的逃避中，他安心地过着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告诉自己过去和现在是没有交集的。直到那一年，那个孩子冒然闯进他的生活。
那天，他正与家人吃晚饭。听到门铃声，他不耐地站起身去开门，嘴里跟妻子抱怨着，“肯定又是推销洗衣粉的。”
他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在他的家门口看到那个孩子。他一时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女孩显然同样的紧张，双手拽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爸，爸爸，我的作文得了一等奖，儿童节那天要在学校朗读。。。老师说，老师说表演节目的同学都要请家长来看。奶奶身体不好，大姑姑很忙。。。”
停顿了一下，她鼓足勇气问，“爸爸，你会来吗？”
多年后，每当回想起那双怯怯而又充满期盼的眼睛，他都无比内疚遗憾地想，自己当时本来是要答应去的，真的是要答应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妻子从饭厅出来，远远地在走廊那头问，“国华，是谁啊？”
慌乱之下，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塞到女孩手里，“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关上门，他扭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不认识，问路的。”
回到桌边，脑子里都是临关门前孩子满眼的失望和困惑。坐立不安地吃了几口，他找了个理由出门。一开门，便看见那张五十元钱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前的地上。他毫无头绪地在楼外到处转了几圈，却已不见女孩的踪影。妻子带着女儿跟出来，问他怎么了。他支吾着搪塞了过去，抱起女儿跟着妻子回了家。
母亲过世后，他听说这孩子一个人搬回了老屋。后来，大姐说需要钱，想把她名下的外院的房子卖掉。他考虑了一下，干脆从三个姐姐手里把整栋房子买了下来。那之后，他坦然安心了许多。他给了恬恬一个住处，一份生活费。作为一个有自己家庭的父亲，他做得应该不算差了。
跟恬恬的婆婆通过电话的第二天，他回到老屋。院门的锁早已换了。从门缝向里望去，野草野花开了满院，虽然清理得很干净，却远没有了当年父亲在时的整齐雅致。他靠着大门坐下，觉得院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想了许久，才意识到院角的那棵槐树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粗粗的树桩。
他想起初中时夏天爬到树上捉胖胖的大青虫，带到学校塞到萍萍的课桌里；想起高中的他站在树下满不在乎地看着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地警告他不要跟萍萍在一起；想起那天他从法院回来，恬恬正在树下的小桌旁吃饭，抬头看见他，仰起沾满饭粒的小脸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他闭上眼，看见十二岁的恬恬，站在门口，怯怯而又满怀期待地问他，爸爸，你会来吗？
。。。。。。。
爸爸，你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