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岸 你的右岸》东北妞子

24、第二十四章

　　24．6分14秒的距离

　　叶城在纸上列出的一长串的新加坡特产，想了想，摇摇头，逐一划去。他转头向会议大厅的窗外望去，到这里已是第三天了，却忙得连会议中心的门还没有出过。

　　今晚，无论如何要出去一趟。

　　“这是给谁买东西，画表格列选项的，是给女朋友吧？” 一旁市场开发部的大周凑过来，好事地问。

　　叶城笑了笑没说话，看看会议马上要开始了，把纸收到文件夹里。

　　“这送女孩子东西学问可大了，送的不合适了吃力不讨好还要挨骂，碰上那种动手能力强的，上来就是一顿打。所以这种事情还就要向我们这些过来人讨教讨教，免得挨了打都不知道为啥。”

　　大周说到这停住，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城，只等着叶城一脸天真好奇地接台词“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该送什么呢？快告诉我，求求你快告诉我！”

　　卖关子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听者的好奇心PK说者的忍功。很可惜，叶城对大周的关子没有丝毫的兴趣，只是浮浮地牵了牵嘴角示意领情。

　　大周憋了一会憋不住，怕再憋下去要憋出疝气了，“跟你说，最好的礼物就是香水，万无一失，绝对保险。我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你不懂吧？”

　　随着与会者陆续进来，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大周的声音也随之越压越低，在叶城身边压着嗓子喋喋不休，俨然一个闹市街头偷偷向路人推销怀里盗版碟的小贩。

　　“你看啊，这自然界里的植物，到了想传粉受精的时候，就开朵漂亮喷香的花，用香味来招蜂引蝶。那动物发情的时候也是喜欢互相对着闻，先闻脸，再闻屁股。为嘛呀？找同类呢。更有那极端的，像大熊猫，干脆是靠气味来辨别公母，一旦要是鼻子坏了，这熊猫就基本上废掉了。所以公熊猫争风吃醋时都互相抓对方鼻子，就跟咱人类打架攻击下身要害一样，算是最阴毒的招数了。”

　　叶城有些受不了了，轻轻咳嗽两声，压低声音说，“大周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急啊，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气味啊，在求偶的过程里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追女孩之前想要知道你和那姑娘是不是天生一对，就用香水来测试。送她一瓶你喜欢的香水，如果她也喜欢同样的味道，就意味着你们俩气味相投，你这个采花贼是采对了花了。”

　　大周对这一整套的类比借代非常满意，却担心叶城太木讷听不懂这么高级的讲解，于是说完后很得意地抛了个暧昧眼神做为注解。大周眼大，这眼神甩得太开，叶城左边的两个日本男代表正抬头看讲台上方的屏幕，不巧被猥琐目光砸到，惊了个灵魂出窍，心说中国这些年果然发展神速，各方面都跟国际接轨。

　　叶城假装没听到，低头翻看会议资料，脑子却有些走神。无论是为了画龙点睛还是欲盖弥彰，女人在一生中的某些阶段或某些场合，总是会需要一些化妆品。叶城却执意地相信晓恬不是那种喜欢收到化妆品的女孩。记忆中，他从来不曾记得晓恬化过妆或擦过香水，但不知为什么，每当回忆起与晓恬相处的片断，他的脑海中却总是飘着一抹淡淡的香，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该送晓恬什么，但他知道不该送晓恬什么。

　　会议结束时，叶城想起一件事，扭头问大周，“我想买个玉镯，你来的次数多，这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首饰店给我推荐一下？”

　　大周得意，“你这可问对人了。哥给你推荐一家这儿的老字号，绝对信得过。”

　　当晚叶城随便找了个托辞，提前从会议晚宴离场，拿着大周给的地址出了门。前段时间奶奶摔了一跤，好在当时旁边有人，不甚严重，但手腕上的玉镯却磕出了一道裂纹。那玉镯是叶城大学时用做家教赚来的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好玉，奶奶却视若珍宝，一直带着。这次意外摔倒，老人不心疼自己，却心疼那镯子，每次电话里提起都无比自责。叶城听说带裂纹玉不吉利，便有心再买一副好点的镯子送给奶奶，也安慰一下老人。

　　正如大周所说，盘玉阁店面不大，却布置得古色古香，极具特色。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坐在店内一角，见有客人来了，也不起身，只是遥遥地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看书。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走过来，微笑着用英语问叶城可需要帮助。

　　叶城说想给老人买玉镯，那女子从柜台里挑出几个式样，改用口音颇重的国语柔声细语地逐一介绍每款镯子的成色质地及产地。叶城不懂玉，便挑了一个看着舒服，价格适中的。等着女子打包时，他瞥见一旁的柜台里摆了一排生肖挂坠，犹豫了一下，觉得这种礼物送晓恬太过俗套，便在心底否定了。

　　“先生，收据是放在袋子里还是您自己保管？”

　　“放在袋子里就行了。”

　　叶城应着，转身之际，某个熟悉的影像在他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他急忙转回头，在柜台中扫了一圈，并未看见什么特别的。他有些不甘心，俯下身一排一排地逐一看去，终于在柜台的角落里看到了他所要找的。

　　那是一块雪白的玉坠，通体圆润水透，静静地躺在柜台的一角，在黑色丝绒的衬垫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女子走过来，将玉石从柜中取出，“先生眼光不错，这块玉色泽很正，是质地很纯的新疆羊脂玉。”

　　叶城小心翼翼地接过玉，沉静温凉的感觉从指间传来。玉石正面浮刻着一簇小小的花串，刀工极细，迎着灯光看去，薄脆精致的花瓣晶莹剔透。

　　叶城心中一动，有些不确定地回头问，“这是什么花？”

　　女子抱歉地摇头，“不知道。这位玉雕师也是行内的名家了，尤为擅长内雕，镂雕。往日作品多是些传统图案，这次大概是想做些拓新吧。”

　　叶城点点头，凝视着手中的花串。曾经在无数个夏日，同样的花串，风铃般挂满他的窗前。风吹过时，淡淡花香，伴着院子里小女孩的阵阵笑声，便是他记忆中的北方夏天了。

　　他一边伸手掏钱包，一边翻过价格牌，心顿时向下沉了一下。S$10000，折合人民币就是五万元，这价格，远超出了他的预算和心理价位。犹豫许久，叶城轻轻将玉石还给女子，冲她抱歉地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玉石被放回原位，满心的失落与不舍。

　　最后一天只有半天会议。整整一上午叶城都心不在焉，一边听讲座一边在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着。临到会议结束，他低头看笔记，才发现竟然画了满纸的槐花。顷刻间，一抹花香，从记忆深处慢慢漾开，缠绕在鼻息之间，若有若无。

　　记忆中，那个小小的院落，在每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也是这样散了满院满地的花香。小女孩总是在地上挑挑拣拣地选出好看水灵的花串，跑去让奶奶编成花环，戴在脖子上，手腕上，美滋滋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地蹦着跳着，哼着不成调的歌儿。每每听到那歌声，在窗边写作业的叶城便在心底无奈地想，不知道是她唱得走调，还是歌本身就难听。

　　花链常常坚持不到一天就败了。女孩便难过地拎着枯萎的花链，在爷爷身边来来回回地转悠，唠唠叨叨地嘟囔着，“爷爷呀，为什么我的项链坏了呢？我戴得很小心呀？”

　　老人坐在树下的躺椅上，一边看书一边耐心地回答，“因为花会谢啊，花谢了，项链就坏了。恬恬要是喜欢，咱们让奶奶再做一串项链给我们戴，好不好？”

　　“可是，树顶上的花就没有谢啊，那上面的花都可以开好久好久呢，为什么只有我的花会谢呢？” 小人儿爬上爷爷的腿，靠在爷爷怀里，仰头指着枝头上的槐花，不依不饶。

　　爷爷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女孩便两只手比划着，认真地接着说，“下回，我要弄个这么长这么长的梯子，爬到树顶上，摘最大最好看的花，让奶奶做成项链，然后就不会坏了，就可以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带着。”

　　回到北京的当晚，叶城熬夜赶写会议资料，为第二天一早向上司汇报作准备。

　　从公司出来时已是十一点。机票是临去新加坡前就订好的，假也早就请好了。没想到公司会临时要求开会，不过还好，还来得及。

　　紧赶慢赶到达登机处时已是十二点二十分。地勤小姐笑容甜美，“先生来得真准时，再过十分钟登机就结束了。”

　　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叶城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走到登机口，他犹豫了一下，又转身到一边。还是先给晓恬打个电话，确保她在家。电话铃响起时，他突然有些紧张。自从高中搬家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那条小巷，更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回去。

　　电话响起时，晓恬还以为又是浩然打来的，心想八成是刚才自己听到消息时的态度太不积极，让他介意了。拿起手机发现竟是叶城的号码，不由得有些惊喜。

　　“叶城？你回北京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晓恬语调中毫不掩饰的喜悦让叶城觉得这几天的一切周折都值得了。他微微低下头，忍不住地微笑，“是啊，我昨天刚到北京。”

　　“真巧啊。刚才正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就打过来了。”

　　“是么？”叶城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抬头看了眼柜台上方的电子钟，顺口问道，“出什么事了么？说来听听。”

　　“嗯。。。我大概是快要结婚了。”

　　“。。。。。大概？”

　　“应该是确定了吧。他父母都认可了，可能会办一个简单的婚宴。对了。。。你能来吗？我。。。我没什么朋友，挺希望你来的。。。”

　　。。。。。。

　　“喂？”

　　“。。。。。。”

　　“叶城？你在吗？”

　　。。。。。。“哦，我在。”

　　“哦，我还以为断线了呢。声音怎么这么小？信号不好吗？”

　　叶城张了张嘴，努力想说些话，刚才的地勤小姐跑过来，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串话。叶城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冲女孩摆了摆手，背过身，走到窗边，有些无力地靠在玻璃窗上，“对，可能是信号不好。。。怎么。。。” 他深吸一口气，困难地继续着，“怎么突然决定结婚了呢？”

　　怎么突然决定结婚了呢？

　　是啊，怎么就突然想要结婚了呢？晓恬在脑子里努力搜索答案，“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了。。。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一件连着一件，似乎顺理成章地就谈到了结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晓恬叹口气，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我的人。以往的谈话中，每当她不知该如何继续时，叶城总是能够用一两个词就简单贴切地说出她心底的感受。这次，不知为什么，电话那边出奇的沉默。

　　窗外，蒲公英又开花了，一朵朵小小的黄花儿，散散地开在院门口的角落。晓恬眼前浮现出那天浩然站在院门口，疲惫不堪却又满眼的执著。

　　“我猜，我是怕错过他之后，再也遇不到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了。。。我。。。不想总是一个人。。。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很傻？”

　　大概是昨晚熬夜的缘故，叶城觉得头痛欲裂，他用手抵住额头，闭上眼，轻声说，“怎么会呢？我能理解。。。”他深吸一口气，“恭喜你。”

　　“谢谢你。。。婚宴是七月底左右，你能来吗？”

　　叶城看着落地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机械地说，“七月份。。。真抱歉，我那时要去外地培训，可能没办法参加你的婚礼了。。。对不起。。。 ”

　　“是么？那太不巧了。”

　　感觉到晓恬的失望，他强打精神，故作轻松地说，“把你的新家地址给我吧，我把贺礼寄给你。”

　　不记得自己又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是怎么挂掉电话的，几分钟之后，叶城低头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6分14秒。

　　原来，与幸福擦肩而过，只需要6分14秒。

　　“先生，先生。。。”

　　又是刚才那位客服小姐。女孩子一脸的抱歉和委屈，“已经停止登机了。我刚才过来叫了您好几遍，您在打电话，没听到。。。您错过飞机了。。。”

　　叶城扭头看窗外，飞机正缓缓驶向跑道。一个小时后，这架飞机将会到达顺阳。他本应在那架飞机上；他与晓恬的距离，本应只有一个小时。

　　他转回头，努力冲女孩笑了笑，安慰她，“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其实，早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