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选择 ...

  •   路西法只是轻轻抬手,深渊的巨口被合上,翻动的泥沼重新变成了带着朝露的荒土,亡灵们四散奔逃,昏睡的青年躺在原地,轻轻地呼吸着。

      他还活着。

      魔王那张美丽的面容似乎也暗淡了下来,他看上去疲惫极了,哪怕明明——他此刻离青年不远,离自己的目标更近。

      但某些他并不愿意承认的、与生俱来的事物阻止了他,青年的生命只剩最后一根蜘蛛丝,他却收回了自己的手。

      梅塔特隆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中桀骜的翘着,路西法熟悉那手感,也熟悉这令人讨厌的倔强。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魔王也许想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想。

      他向躺在地上的梅塔特隆走去,却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一道忽然落下的黑色寒光阻挡了步伐。

      本就冰冷的长矛在地上滚了好一圈,沾上了不少水气,显得更加阴冷。矛杆上的半截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坏变黑,最后落在地上,成了大地的一部分。

      失去了半截手臂的尸鬼,趴在青年的身上,背部拱起,那张本就不怎么出众的面容分成了两半。一半眼睛闭着,神情痛苦而悲伤;另一半的眼睛却狰狞的睁着,表情木然,眼球突出布满了血丝,瞳孔中却没有任何光亮。

      “梅……”

      她向魔王呲牙,就像一头保护自己幼仔的母兽那样。

      “塔……特,隆。”

      就是这样一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尸鬼,魔王捏碎她并不比杀死青年困难。魔王其实并不打算再对她做什么——看在阿斯莫杜与梅塔特隆的份上,但她并没有资格保护梅塔特隆,路西法要驱逐她轻而易举。

      ——本该是这样的。

      面对魔王,尸鬼张开口尖叫起来,法阵内那还残存的迷雾也在这一声尖叫中彻底散去,连带路西法手中刚刚成型的力量。

      那比这脆弱□□要坚强不知多少倍的顽固亡魂,从来都不是甘愿接受她既定命运的。阻碍浪涛的海崖可以倾颓,对抗宿命的战士可以败亡,她也可以被强迫、被杀死;她要去往太阳,哪怕已经是一具的尸体。

      路西法能够透过那只无神的眼瞳,清楚看到这具尸体中那残破不堪的灵魂,刚刚那一下也许已经是她最后的力量了,但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守护着梅塔特隆。

      青年还在沉睡,他那从刚才就不曾舒展的眉头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对峙而有所反应,他还沉浸在他那漫长的噩梦中不曾醒来。

      ——也许他也是这噩梦中的一部分。路西法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再做什么,而是转过身,消失在了法阵中。

      对于魔王最终独自出现在法阵外这件事在场的天使和魔鬼们表现各不相同。

      尤利尔没有丝毫反应;梅菲斯特也许有反应,但他不敢有;利卫旦不屑地冷嗤了一声;阿斯莫杜看了他一眼,沉默地起身越过他走进了法阵。

      拉菲尔举着茶杯,优雅地向他问好:“路西法陛下。”

      “拉斐尔殿下。”

      “路西。”

      “……嗯。”

      拉斐尔并不介意魔王的冷淡与沉默,他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我希望这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魔王接过了他的茶杯,却依旧没有说话,垂着眼似乎在想什么。

      “在梅塔离开天界去践行他誓约的时候,我曾经试图和他打一个赌。”拉斐尔笑着说,“可惜没能成,因为我们都选了同一个选项。”

      路西法终于有了反应,他开口道:“你是想安慰我,还是嘲讽我?”

      “也许都是。但你应该问我,我们这没能定下的赌约是什么?”

      也许是不大想看那张笑脸,路西法往前跺了几步,悠悠地抿了一口手中的茶,然后说道:“你的茶艺退步了。”

      拉斐尔很是刻意地皱了皱那张明丽的脸,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在刻意挑刺。”风之天使道,“你在等待我告诉你答案,而我在等待你的问题。我已经很主动了,路西,你也该给我点台阶下。”

      路西法只能叹气,他转过身:“好吧,拉芙,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个你想告诉让我知道的赌约究竟是什么。”

      拉斐尔满意地弯了弯眼。

      “‘假如路西法要对我做什么,他一定会亲自动手。但很可惜,他一定会收手。’这是梅塔的原话。”

      拉斐尔浑不在意路西法变得更加不高兴的表情:“很巧,我也是这么认为,毕竟——是路西啊。”

      魔王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他沉默了两秒,不再理会笑意盈盈的拉斐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的尤利尔:“要不要和我回一趟潘地曼尼南?萨麦尔最近学会自己解开死结了。”

      尤利尔愣了愣,有些迟疑地看向拉斐尔,拉斐尔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看他。

      路西法心情似乎是终于晴朗了几分:“拉斐尔殿下要一起去吗?

      ”“陛下是在邀请我吗?”

      “如果是邀请,也许对您来说有些过于简陋了吧?”

      他俩还在打机锋,一旁的利卫旦终于不耐烦了,啧了一声,手中的三叉戟点地召唤出了地狱之门,一把拽住尤利尔的手,就把他往门里拖:

      “看什么看?还想继续听他喊你尤利尔殿下?要是喜欢那张脸,自己多照照镜子不就完了?”

      尤利尔被他拉了一个踉跄,还试图认真的和他解释:“并不是脸的问题……”

      “……蠢货。”

      等他们两个消失在地狱之门后,一直安静如鸡的梅菲斯特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也许你可以帮他请一个假。”

      路西法笑得特别虚伪,拉斐尔也回了他一个假笑,直到路西法也优雅从容地跨入了地狱之门后,才终于垮了下来。

      女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青年的身侧。

      阿斯莫杜走到已经全无声息的尸体旁边,蹲下身拨开那头枯槁粗粝的长发,露出了女人那张毫无生机的面容。

      那张脸像枯死的树皮,至死不瞑的眼睛像虫蛇栖身的蛀洞。

      然而恶魔抚摸女人面庞的手,却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的珍宝——或许对他而言,确实如此。

      在她还只是那么小的一个少女的时候,她便不是璀璨明亮的;等她长大了,也不曾有怎样耀眼的光华。

      她只是总比大多数人倔一点,命运比大多数人波折一点,她是属于梅塔特隆的灵魂,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的特别。

      “这是注定的事吗?即便我并没有登上天国的资格,却因为幸运地得到了眷顾,而有了这样的结局?”

      “你不希望这样吗?”

      “……我不希望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玛丽已经不能用少女去称呼了,她的脸上还带着工作了一天后的疲惫。

      “看来今天并不顺利。”

      阿斯莫杜并不是时时刻刻跟着玛丽的,过去的经历让她比其他人都更要渴望独立,所以她强行从自己的身体中抽出了属于少女的软弱,只留下作为人的刚强。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哪怕明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要了她的命,她也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玛丽看着自己的手,“我母亲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明明眼睛还渴望着活着……”

      阿斯莫杜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这样的事他已经见过了很多,却永远不能感同身受。

      最后他只是回答:“你知道答案的。”

      “是的,我知道,‘母爱’。”玛丽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但是一个人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存在的‘爱’,是应该超过对自己生命的爱的吗?”

      “且如果她真的爱自己所孕育的生命的话,又怎么舍得为了其中一个抛弃另一个呢?还是说被孕育的生命只要离开了肚子,就不再被她爱了?”

      玛丽握紧了拳头,少年时的回忆和今天所看到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曾经她只能看着自己的母亲去死,而如今作为医生却也只能看着自己的病人去死。

      “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有失偏颇,可是……我知道她们,至少她和她,”她口中的人指的正是自己的母亲和今天悲惨死去的女人,“她们不是真的自愿去死的。”

      “杀死她的第一是死亡,第二是‘道德’,她们是作为妻子和母亲去死的。”

      她轻轻地说:“而不是一个人类。”

      怎么样的死亡能算作是作为一个人死去?就算博学智慧如阿斯莫杜,也没有办法来回答。

      但从少女长成女人的人,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恶魔抬起手,无形的灵性从女人的身体里一点一点飘出,就像一块又一块残破的拼图。

      躲在墙角偷窥化身女人的天使,赤身躺在荒野里时被模糊的天空,闷热的牛棚和兄弟愧疚的面容。

      恶魔,病人。流泪的女人,哀求的男人,大肚子的少女,不成形的婴儿。

      记忆,思想,爱和恨,女人的一生在这刹那间被匆匆一瞥。

      “我活着的时候,总是被别人决定命运,无论是破坏还是拯救,都只能被动的接受;如果连死亡都要被人操纵,那样的一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希望我死后,不会有人说我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妻子,是谁的母亲,如果记不得我的名字,他们也会说‘那个人死了’。”

      “阿斯,答应我的愿望,在我死后把我镶嵌在你的魔神柱上。”

      “我宁愿在火中化为灰烬,也不要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既然是你希望的。”

      恶魔说着,玛丽的尸体化为灰飞,只留下恶魔掌心中一块带着几道裂痕的金刚石,些许杂质也掩盖不了的光华灿烂。

      “这可不是梅塔希望看到的。”拉斐尔出现在恶魔的身后,皱着眉头。

      “这是我与她的契约,”阿斯莫杜握着手中的宝石转过身,“也是她的选择。”

      “她的灵魂已经受创的很严重了,如果是在火湖之中……坚持不了多少年。”

      “我知道。”

      “所以,你又选择看着你爱的走向末路?”

      拉斐尔的声音里并没有带着其他的情感,也许应该是有的,只是他感觉到疲惫,无论是愤怒还是怜悯,他都没有力气了。

      这样的场景发生了太多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二十年前,阿斯莫杜接受梅塔特隆付出的代价,哪怕这个代价是魔神所爱的将会落入火湖受刑两百年。

      阿斯莫杜和拉斐尔的关系,用挚友形容都会选显得生疏,他们的亲密是精神上的,这份默契并不是与生俱来,却达到了与生俱来所无法达到的程度。

      拉斐尔第一次看见潘地曼尼南和潘地曼尼南的星空时,曾经被玛门调侃,问是否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当然会一样,因为这是阿斯莫杜设计的。

      这份默契很多时候却是极大的困扰,因为他们两个总是作出相反的选择。

      拉斐尔喜欢阿斯莫杜,谁能不喜欢阿斯呢?拉斐尔也憎恨阿斯莫杜,尤其是他那放纵的爱。

      千年前的那场追杀,起于阿斯莫杜爱上了人类少女莎拉,因为少女无意的一次对婚约的抱怨,他就连续杀了少女七个未婚夫,直到拉斐尔陪伴着的第八个到来。

      他们一路追逃到了埃及,一直到一片沙漠。阿斯莫杜并不是毫无生路,他可以求救,也可以逃往地狱,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狼狈地逃,直到被拉斐尔追上。

      ——因为是你希望的。

      拉斐尔想,他真是讨厌这句话。

      阿斯莫杜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宝石:“对不起。”他说。

      “你不应该和我说这个。”拉斐尔猛地转身,虚空之中,光明的门扉打开,“你对不起的是梅塔。”

      直到光之门消失了好一会儿,阿斯莫杜才收回自己的视线,轻轻地说:“又让你难过了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选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