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70、第六十六章：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唐君玉虽然做了很久的皇帝，骨子里仍然是那个胆怯而缺乏安全感的青年。如同小时候被母后训斥，或者说父皇又因为什么事情对他大发雷霆的时候，他总喜欢躲到没人的地方去，躲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才会舒服，所以当碎石夹杂着沙土倾盆而下的时候，他近乎本能就避开骚乱的人群，找了个不容易被砸的藏身之处趴里面双手护头。
　　地动结束后山林重归于寂，他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形容狼狈之外并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好的，可能就是他仓皇逃窜之时并没有留意来时候的路。
　　作为一个甚少出宫且自带路痴属性的贵族青年，也就是说，除了站在原地等着别人来找他，他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走出这座迷宫一般的山林。
　　何况刚刚死里逃生的经历也让他身心俱疲，肚子里正唱着空城计，走几步路都眼冒金星的，要是不喂饱这咕咕乱叫的肚子，他哪都去不了。
　　和仆人一起出门，主子身上从来不带干粮的，唐君玉又没有什么野外生存技能，想吃顿饱饭大约只能祈祷那些人快点找到他。他对自己说，真应该好好听听萱儿嫂子讲的什么求救符号的，再不济也该听听什么荒野求生的讲座，这漫山遍野除了树还是树，等笙代旭他们找到自己的时候，不知道凭着这几口真气能不能撑住。
　　他站在原地等着人来寻，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天色将晚暮气沉沉，除了他自己，天地间连个会喘气的生灵都没有。
　　这块地方像是被刻意遗忘了一样，别说是人，从他身边经过的连个飞禽走兽都没有。

　　漫无边际的等待最容易让人心生惶恐，唐君玉开始心慌起来，脑子里有许多或真实或虚幻的场景，不是自己被山林里的猛兽分而食之的血腥场面，就是队伍在那场大地动下全军覆没的惨状，甚至他竟然看到笙代旭一脸丧心病狂的笑容带着队伍往山下走，嘴里还振振有词，“唐君玉那厮就不是个做皇帝的料，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既然老天都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由不得我不做……”
　　唐君玉听他这话气得破口大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那还有什么要取他而代之的笙代旭，他还处在那一片人迹罕至的山中孤岛。
　　身子像化了一样越来越软，上眼皮也不断招呼下眼皮，唐君玉昏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来的时候好歹给我准备个破草席吧，帝陵我是住不上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远远有人唤着陛下，一开始以为自己是自己的幻觉，留神听了一会才确定确实是失散的属下来找自己了，狂喜之下简直要大哭起来，亲娘啊终于把你们等来了！！他像个刚出笼的猛兽一样欢呼着嚎叫着径直朝那些人扑过去。
　　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终于看到了希望，想保持理智实在是比较难的事情，正如现在，一心只想和那些救他的人接上头的皇帝陛下完全忘了自己置身于蜿蜒崎岖的山道，稍不留神便有可能粉身碎骨。
　　可怜那些人刚刚看到全须全脑的皇帝陛下松了口气，便眼睁睁看着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由于没看清脚底下的路被石头绊了一下，歪歪斜斜退了几步一脚踩空，一气呵成的跌下山崖去。
　　所有这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那些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人的侍从刚刚有一点如释重负的喜悦就目睹了皇帝坠崖的全过程，一颗心简直要随着皇帝陛下一起坠下去。
　　唐君玉掉下去之前最后的意识是，这尼玛还不如不来呢。
　　唐君玉往下坠落的瞬间，心情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呼吸着山间特有的草木香，耳边是比任何乐音都动听的风声鸟鸣，他突然觉得，生命在这里终结的话，也不是那么让人难过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史书会怎样记载他的往事，后人看到那些记载，又会怎样评价他的一生？
　　不过那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

　　察觉到自己下坠的速度慢慢减缓的时候，唐君玉缩了缩脖子，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耳边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死不了啦，你放心。”
　　他睁眼发现自己被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子正揽着自己向上飞升，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他眯眼看了好半晌，试探着叫了声嫂子。
　　萱儿对这声嫂子很受用，“能在陛下这里混个眼熟，妾身十分荣幸。”
　　唐君玉本来想说，我和笙代旭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嫂子不用跟我那么客气，可是他听着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问，“我能活下来吗，嫂子？”
　　笙代旭一直说，别看唐君玉投生到了帝王家，其实他骨子里是特别好接触的人，萱儿一直不太相信，如今见着这个明明怕得要死还勉强克制着叫嫂子的青年，终于承认笙代旭所言不虚。
　　她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容，“你不会有事的，嫂子在这里。”
　　唐君玉放下心来，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嫂子肯定不是一般人了，还是忍不住念叨一句，“嫂子也一定不要有事。”
　　萱儿听了这句话眉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安抚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带着他飞回崖顶。
　　唐君玉的脚再一次感受到厚重的大地时已经涕泗横流，不过他发现自己这种死里逃生的欣喜好像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共鸣，他有些恼火的打量着那些人，发现他们依然直勾勾看着自己身后，脸上那种惊恐的表情就跟自己没上来时一样一样的。
　　他一脸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萱儿一个恍惚便往下坠的那一刹那目眦欲裂，“嫂子！”
　　他扑过去想拽住那人的手，却连那被风吹起的衣角都没抓住。

　　身后那些人又是一阵惊呼，唐君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飞快地跃下山崖，追着那越来越渺小的倩影而去。
　　“笙将军疯了吗？？”“那么高跳下去肯定要摔死的——”“他不要命了？！真以为自己能救下萱姑娘？”
　　唐君玉愣愣的趴在崖边，他已经看不到那两个人的身影，眼前唯有翻涌的云层，云卷云舒。
　　他知道笙代旭没想着能把萱儿救回来，他只是单纯的想跟着她跳下去罢了。
　　明明是生死关头，脑海里突然掠过一句幼时读过的诗句，
　　他着了魔似的喃喃念着，
　　问世间，情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