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四章：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那时候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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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队伍出发前凝重的气氛，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感觉松快了不少，毕竟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就让好战的狄戎国臣服，他们算是做了一件大事情。
本来应该各回各家各司其职，可是右将军和雪梨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出来逛逛，自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继续被上司压榨，反正现在已经天高皇帝远了，索性出来玩个个把月，等到玩够了再回去复命。
巧的是好不容易出宫一趟的唐君玉也没过够这种海阔凭鱼跃的闲散日子，正愁没个靠得住的借口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快回宫。一想想回去就又要过上三更灯火五更鸡的生活，每天见着的不是大臣就是大臣递上来的折子，他就下意识的觉得脑瓜仁疼。
不那么想回家的右将军夫妇遇上不那么想回家的皇帝陛下，就好像一个不想上数学课的女学生遇上一个成天逃课的男学生，两个人必然会手拉着手去网吧看小电影。三个人叽里咕噜一通商量，队伍里所有人都被通知不用那么着急赶路了，因为高昌右将军及夫人仰慕中原文化已久，想借这次机会了解一下中原风土人情，而大梁的皇帝陛下虽然日理万机，但为了表示对盟国的尊重，决定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着右将军夫妇体察大梁的风土人情。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双方高层是想偷懒，右将军夫人本就是大梁土生土长的姑娘，右将军还需要舍近求远来大梁体察风土人情？在床上了解不行？
那个大梁的皇帝陛下呢，嘴上说的光明正大，又是日理万机又是百忙之中，他要真着急回家批折子，大可让笙代旭将军代他尽地主之谊不也行？
不过成年人的社交法则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看穿不说穿。何况两边主子都很讲人情，没有说让队伍回去该干嘛干嘛自己出去玩，队伍一下子成军团变成了观光旅游团，大家都很开心。
连被离别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笙代旭都觉得放松了很多，不会，不会这么快的，他的萱儿还在他身边活蹦乱跳，一点都不像要消失的样子，肯定还能陪她很久很久。
队伍里唯一没有被集体出游的欢乐气氛感染的，也就只有一个萱儿了。
萱儿是真的开心不起来。
她早就习惯了越来越虚弱的身体，仙力越来越弱也不是最近一两天了，可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有一种她说不清来由的感觉紧紧抓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的大限真的马上就到了。
已经知道告别是无法避免的，她并不害怕这个结果，让她苦恼的是陨灭之后的事情。
仙人都是吸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生的，正常操作都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一旦羽化陨灭必有天降异象，以示造化对陨灭仙者的惋惜。她萱儿再怎么不济也占着仙人的位分，由此想来她的羽化也一定能搞出不小的动静。
按照她原本的预想，自己的身体能撑到大军回繁旸，等她把府里的一应事务打点好了，最好再给笙代旭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却人间的一切自己消消停停的离开，那时候就算掉个陨石啊来个月食啊下个狮子座流星雨啊，顶多也就是天降异象，当班的皇帝写个罪己诏走个过场，也没人会想到她身上去，这样对谁都好。
可是现在按照队伍走走停停，一路游山玩水放羊一样的进度，弄不好她就要半路挂机了。
想一想一个随驾的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陨石击中或者经历了什么别的异象死于非命，且不说会给在场的所有人留下多么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阴影，单就唐君玉这一个君王的身份遇上这些寓意不好的天象，弄不好就会被某些势力用来蛊惑人心。
毕竟大梁朝从立国之初就信奉天人感应那一套，赶上不好的天象，被折腾到几乎坐不稳皇位的倒霉蛋也不是没有。
萱儿半点都不敢马虎。
笙代旭觉得萱儿越来越不对劲了。
虽然她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但是作为睡在一处醒在一起的最亲密的人，笙代旭还是敏感地察觉出了这个人在细微之处的不同。
比如说她明明看上去在笑，那笑意却始终入不了眼底，只堪堪停留在眼角眉梢。
比如说夜晚的帐子里，两个人云雨过后依偎着沉沉睡去，可是等到他午夜梦回却是榻边微凉，那个人正抱膝坐在灯影下，凝神望着窗外惨白的月色。
再比如她开始似有似无地抗拒他的触碰，军中多半是情窦初开却未尝情滋味的小伙子作为为数不多的夫妻档之一，经常有些没皮没脸的愣头青对着他们讲些不正经的黄段子，他大笑着将她揽入怀里，她却微微皱了眉，好像并不喜欢被他抱着似的，等到那些人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了，她便很快的从他的桎梏里挣脱。
“将军，您逾矩了。”她躲闪着不看他的目光，轻声却坚决的说道。
旅游团去了很多地方，高昌的客人兴致越来越高涨，而萱儿对他也越来越疏离，乃至刻意冷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也不敢去问上一问，怕自己笨嘴拙舌让他难过。
又一个夜里他醒过来，屋子里没有她的身影，他披衣下床，走到门口却听见一个熟悉却陌生的声音，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主子这么刻意冷落他，是不是太过了。”雪梨的声音隐隐传过来，不是他印象中的出谷黄莺，而是那种冰冷的感觉，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理解我的心意就罢了，你也不了解我？”萱儿轻笑着开口。
“我本来就是主子的一瓣雪魄，自然和主子心意相通……只是，主子以为自己躲着笙将军便能让他知难而退疏远主子，进而达到主子羽化之后他能免受生别离苦，怕是自欺欺人了。”
他揪紧了自己的衣领，忍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良久的沉默后他才听到萱儿一声轻叹，如蝉翼如飞霜，把他一颗心都冻住了，“雪梨，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神仙羽化，五感尽失，身体归于山川草木，灵魂堕入无边虚无，听起来很可怕吧？可是，对于像我这种不人又不仙的存在，不用再经受□□的病痛折磨，不用再沉浸于人世间纷纷扰扰，不用再担忧命运何时终结，这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笙代旭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从胸腔中绵延而出的痛苦如海浪般汹涌而出，险些把他整个人淹没。
原来陪着我的这些时候，你是这般痛苦。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了吧。”萱儿好像看见了他的影子，又好像没看到，这能苦笑着闭了闭眼再张开，果然是自己看错。
“最开始爱上他，他眼里心里想的只有他的公主，我虽偶有生气，却也不至于自降身份去和凡人计较，反正我有无边的生命陪着他，他总会注意到我。”
“可是偏偏，他心里终于有我的时候，却是我开始消亡的时刻。”
“他的心意我无力回报，他的感情也注定是镜花水月，那不如让他及早抽身的好。”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仙，典雅高贵，侃侃而谈，谈起人间最俗不可耐的情情爱爱，也能超凡脱俗犹如仙人传道。
她说，既然她已无缘和他一世相守，不如放他自由，等他再遇到能相伴一生的女子，便可以同那人结百年之好。
那时候她不会祝福，却也不会嫉妒，因为她已经不知道是那阵风还是哪片峭壁上的花和草。
他想要开口拒绝，他想大声告诉她他不愿意，我的心是我自己的，我知道我该爱上谁，我也知道遇见你之后，再明艳的女子都不能打动我的心扉，你想的那些完全不会实现的，我自己知道。
但是他没法开口说话，他的喉咙好像被冻住了似的。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可是主子一直在说您自己的意思，笙将军什么意思，您不是不知道。”
“雪梨，那你说，如果现在要魂飞魄散的是你，你可愿意你的右将军受这种煎熬？”
“我嘛……”笙代旭听见那个声音低笑了一下，“天若不让我们相守，便逆了这天又如何？”
“他定愿意承受这种煎熬，因为他说过，这一生只会爱我一个……而我呢，哪怕修为尽毁，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也会去争取，只因我知道他会一直等我。”
“我不舍得让他等我。”
他听见萱儿低低叹了口气，“说的真容易啊……算了，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和你说了。”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放轻了手脚躺回去，不一会窸窣的脚步声传来，萱儿回来了。
萱儿走进来发现笙代旭的被子耷拉在地上，半个身子晾在外面。
他什么时候添了踹被子的毛病？以后没人看着着凉了怎么好？
她给他盖好被子，好像惊动了他似的，他咂了咂嘴，转过身背对她睡了。
萱儿不由得失笑，还像个孩子一样呢。
轻轻俯身在他颊上印下一个吻，轻声呢喃，“雪梨说，如果是他们，她一定会回来，他也会一直等……”
她轻手轻脚上床，凝视着他的背影。
“迟迟钟鼓，孤灯长夜，让你尝尽这别离苦，我又哪里舍得。”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四章：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