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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二) 你给我讲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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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歌整个人倒在萱儿怀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安详闭目的小男孩,终于痛哭失声。
受宫刑之人体虚畏寒,要在温暖的刑房中修养三日。这三天里唐歌一直陪伴在男孩身边,每当男孩疼的受不了的时候唐歌都温柔的蹲下身,一遍一遍说着“哥哥不痛”,而那男孩半梦半醒间喃喃唤着公主的时候,唐歌都温柔的回应一声,“小歌在呢”,即使那个男孩什么都听不到,唐歌依然一遍一遍重复,不厌其烦。
萱儿看得眼睛发涩,“眼睛要哭坏了……”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直到三日后,整个人都沉闷下来的笙代旭被从刑房中放出来,梳洗打扮,穿上崭新的衣服站在小公主面前。
唐歌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扑过去拉着小代旭左看右看,“他们都说你生病了,我也觉得你瘦了好多,你生的什么病啊,我怎么看不出来。”
小代旭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一边的大宫女被小孩的童言趣语逗笑了,“公主殿下,医官看病都要望闻问切一番,哪能一眼就看出来有病没病啊?代旭慢慢修养就好起来了,公主殿下可知道怎么照顾生病的人?”
唐歌看着小小的自己拉着行动迟缓的小代旭走到床前让他坐在床上,转手递给他好多块糕点,“这是云片糕栗子糕绿豆糕桂花糕……我生病的时候吃什么嘴里都没味道,阿娘就会让我吃糕点,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每样都让他们做了一盘。”
代旭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女孩,眼里突然涌出泪来。小公主惊讶地问,“代旭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教训他一顿!”
“没有,”小代旭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泪,“见到你太高兴了。”
接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萱儿没让唐歌跟着看,让她自己闭眼休息会。
唐歌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可她突然开口,“他什么都没和我说过……我也从来没想过,那个男人这么狠……他明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代旭!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萱儿也没心思看幻世镜了,当事人坐在这儿,谁还看小电影?
“当年你为了不去和亲曾经私会笙代旭,后来你便嫁到高昌,你们到底说了啥?”
唐歌的心已经麻木了,波澜不惊开口,“我说,我愿意舍去公主的尊严和皇家的富贵跟他私奔,只求做他的妻子给他生儿育女。”
“所以他怎么回的?”
“他说,我不敢,也不能让公主为我生儿育女。”
萱儿这时才真的相信有造化弄人那一回事。
两人明明说的是一档子事,一档子事却是两种意思。
“一个男人遭遇这种事肯定没法直接跟你说……也不怪你误会他不敢突破阶级局限和你走到一起……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多思无益。”
唐歌忽然想到什么,窜起来两眼死死盯着萱儿,“那今生……”
萱儿把她按回去,“这小子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今生他有贵人相助,免去许多灾祸。他现在和姜武他们一样,从安西回到大梁了吧。有缘分的话你们还能再见一面。”
唐歌没听出萱儿的话里有话,只是对天拜了拜。
没拜完又被萱儿推了推,“你和亲路上还遇到过刺客呢?”
此时的幻世镜已经演到和亲公主的车队遭遇刺客,众人身陷险境的时候。
唐歌惊讶的发现这一世护送自己和亲的将军是笙代旭。
只见他正护在马车前奋勇拼杀着,身上已经有几处伤口,战甲上满是血污,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唐歌看见自己撩开车帘对着外面大喊,“为何不走?既然你已经和我恩断义绝,我的死活又与你何干?”
笙代旭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你不要出来,外面危险!”
分神间被人偷袭,笙代旭后背又被人砍了一刀,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去。
唐歌只看见笙代旭身后那人狞笑着举起的钢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声“不要”撕心裂肺。
那刀却没劈到笙代旭身上,举刀的人震惊的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箭头,重重倒地,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射的箭。
唐歌顺着那人倒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银色战甲的青年将军正懒洋洋擦着手里的弓,和旁边的武士调侃道,“这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还怕赶不上收拾这些人呢!”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马随着他加入战团。
隐在大树后的萱儿没看出名堂来,但是唐歌已经认出来这个白袍将军,“阿布茶落竟然也来了?”
萱儿惊讶,“这就是你的现任老公啊?武力值爆表呢,有他们高昌军团加入,这一战梁军最起码不会输太惨。”
梁军和高昌军队两面夹击很快大获全胜,黑衣人且战且退不一会就没了踪影,阿布茶落哼了一声,“这么不禁打,老子还没过够瘾呢!”
他啐了口唾沫转过头来,恰好看见那大梁公主在给那个受伤颇重的将军包扎伤口,眼角眉梢满满的心疼。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交情不一般。
阿布茶落又啐了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这也配当公主?不知道哪讨来的野狐媚子……”
有随从没听懂问了一生,“啥是野狐媚子?”
阿布茶落给了他一下,“不是好东西,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勾引男人,等男人为她神魂颠倒了,她就勾那男人的魂!”
那随从想想也明白过来,“您这么说我也看出来了,刚才这个将军差点被劈死的时候这个公主叫得那个凄惨,就跟那一刀要砍在自己身上似的……他俩不会是旧情人吧?”
阿布茶落转身就走,“要不怎么说是野狐媚子。”
萱儿看到这一幕简直难以置信,“他就凭这么简单一件事就断定你是个狐媚子了?”
唐歌没理会她,继续往下看。
因着第一印象不好,阿布茶落虽然恭恭敬敬把公主迎回高昌王城,一路上却没给公主一点好脸色,甚至他哥哥为迎接大梁公主的宴会他都称病没露面。
等到阿布果尓驾崩,他成为新的高昌王,唐歌成了他的王妃,他对这个水性杨花的大梁公主依然没有好感。
加上唐歌总是在政事方面和他有分歧,也不如安西夫人会讨他欢心,两人总是时不时大吵一架,然后不欢而散。
萱儿很同情唐歌,“你在大梁也是受尽宠爱的公主,哪受过这种委屈啊,这个阿布茶落真不招人待见。”
唐歌安抚了萱儿又继续看。
直到那一年牛羊中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高昌上下束手无策,还是唐歌从梁人的农业经验中找到了解决办法,又是隔离又是投放药物才让整个高昌得以渡过难关。可惜老天爷并没想轻易放过这片草原上的人,因为瘟疫损失了大批牛羊,而牛羊肉又是草原人民主要食物来源,瘟疫过后不久高昌就发生了饥荒,男女老幼面黄肌瘦虚弱不堪。
连着两场灾祸人心浮动,渐渐就有了谣言,说是因为阿布茶落抢了属于他侄子的王位,上天看不惯才给高昌降下灾祸,阿布茶落要是不退位,高昌还会有更多灾难。
阿布茶落听了这个谣言想打人。明明王兄临死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让自己继位称王,等自己儿子长大能担负国事,再把阿布茶落的王位接过来。当是那些人听得清清楚楚,如今一个敢为他出头说句话的人都没有。瘟疫饥荒已经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自己人还不断给他惹麻烦。
正当阿布茶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时,是唐歌拿着老高昌王驾崩时的遗旨,义无反顾站出来替阿布茶落说话,并且雷厉风行的开始搞起了农作物种植。
她废寝忘食研读各种资料,和带过来的大梁农业官员商讨具体事宜,很快筛选出了适合高昌土壤的作物并大规模种植,用最短的时间让所有高昌人终于吃上了饱饭。
阿布茶落看着忙忙碌碌的唐歌,终于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这个女人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说话也和和气气,看起来谁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无视,但是只要她想做什么事情,无论有多少人反对,无论有多少困难阻碍,无论这件事情在旁人眼中有多不可能实现,她总会把想做的事做好,并尽可能做到完美。
她脑子里装了太多的知识,农业,经济,文化,风俗……
没有她不会的,放眼整个草原,不会有第二个女子比她更博学多才。
现在对她多崇拜多尊重,想起过去对她的轻视,误会和刁难,脸上就有多不光彩。
偏偏她还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嫁给自己就一心和自己过日子,偶尔安西夫人上门来找麻烦,唐歌都会以礼相待,好茶好饭招待一番,让人家挑不出毛病来。
阿布茶落以为他和唐歌就会这么平平静静把这一辈子过完。
一直看着事情发展的萱儿也这么觉得。
只有唐歌不错眼的继续盯着幻世镜,她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王庭中有人叛乱,自己以身为盾,替阿布茶落挡了穿胸一剑。
这是阿布茶落亲口告诉自己的,这一剑成了阿布茶落终身的遗憾,也成就了他们今生的情缘。
幻世镜里,中剑的唐歌软绵绵倒在阿布茶落怀里的时候,萱儿看着自己身边的唐歌一脸惊讶,“看不出来你对自己这么狠……”
画面接着继续,阿布茶落平定了叛乱,建立了新的高昌王国,高昌和大梁日益交好,从此国泰民安。
唯一的美中不足,应该就是高昌王阿布茶落一直孤身一人。
他专心国事,不好女色,高昌步入正轨之后,他把王位传给高昌王族中最为出色的后辈,每天所有的时间都只做一件事——供奉神明,向神明情愿。
他只有一个心愿,能让时光重来,自己一定会好好对待唐歌,再也不会气她伤她忽视她,他会好好疼爱她,宠着她,给她一世平安。
甚至到他死的时候,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仍是当年唐歌用过的发饰朱钗。
萱儿啧啧感叹,“孤独终老,他对自己也够狠……你们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儿。”
唐歌只是静静走到垂死的阿布茶落身边坐下来,轻轻抚摸那人饱经风霜的脸。
阿布茶落喘了几口粗气,带着无限的眷恋和遗憾溘然长逝。
拿着发饰的手没了力气,朱钗掉落尘埃。
唐歌温柔俯下身,将那朱钗重新捡起来,拂去朱钗上沾染的尘土,珍而重之放回那已经没有生机的大手里,她将自己的纤纤玉手也放在朱钗上面,两个人的手好像紧紧相握一般。
“你给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总是说自己有多不好,可我今天把前尘往事都经历了一遍,倒觉得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好的夫君。”
她明明笑着,眼角微弯,却有大滴大滴泪珠,缓缓从眼角落下来。
她俯身亲在那人苍白的脸上,停留好久才移开。
“阿布茶落……能嫁给你我真的很欢喜……虽然我可能从没开口说过喜欢。”
“等我回去,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我会用我的后半生告诉你,我对你,有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