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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毫光一霎化笔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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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空雾蒙蒙的笼罩着一切,地面的土尘被风拍起又落下,赭红的土壤像是氤氲着莫名的血气,万物的沉寂都仿佛昭示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不详。
游离三人驾云于恶诅渊之上。
只听裴稳沉吟道:“多年前我随父帝曾来过这里,父帝当时为封印一只恶妖,将整个恶诅渊封印。渊口也早已被切断,寻常人不会知道这段过往,慕寻怎会突然现身于此。”
游离眉眼里担忧之色愈浓:“我曾听末落提起过,她幼时曾与她师父在恶诅渊旁采药,那时这里应当还没有被封印。”
一直站在裴稳旁边的扶颐闻言身形晃了晃。
游离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倒是裴稳转头看了一眼扶颐。
裴稳道:“时过境迁,现如今连我一时也找不到渊口所在。也许慕寻并非进入了恶诅渊。我们先与末落汇合,再谈下一步。”
游离点点头,三人落于山脚。
游离从怀里掏出那只纸鸟,施了一个口诀,纸鸟晃晃悠悠地飞起,先是被寒风带的微微偏了偏方向,然后调正了方向,带着他们往山中深处而去。
游离最先注意到前往的庙宇,指道:“你们看,那边有座庙宇。”
纸鸟已比刚才飞得稳了许多,目标明确地往那座庙宇飞去,三人紧随其后。
来到了龙王庙门口,只见庙口廊柱上靠坐了一个酒糟鼻的小老头,那小老儿看见来人慌忙起身。
只见纸鸟围着这老头盘旋两圈,忽然,往他腰间撞去。紧接着“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扶颐上前拾起纸鸟,纸鸟已经失了法力,变成了一只普通纸鸟。
扶颐指尖摩挲着纸鸟身上的折痕,不动声色将它收入怀中。
小老儿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自己刚才打盹的眼睛,错愕一瞬后很快反应过来求饶:“拜见二殿下,小老儿乃是此处地仙,方才在这里等人,并非擅离职守。”
裴稳微微讶异:“你认得我?”
境秧惯会察言观色,见他并无责怪之意赶忙解释道:“先前小老儿刚被派来值守恶诅渊时与二殿下曾见过。故认得二殿下。”
裴稳问道:“你既是当年被派来值守的地仙,多年于此,应是对此地情况了解甚多。”
境秧赶忙回答:“殿下您尽管问,小老儿必定知无不言。”
裴稳:“不急,详细情况一会说。我先问你,你可曾见过末落。”
境秧:“见过见过,我到此处就是等末落仙子的。”
随后境秧快速将事情经过交代于他们三人。
游离听完更是焦急:“末落不会不告而别,定是生了变故。”
裴稳道:“看来这个龙王庙有异,此处危险未知,我们都要谨慎一些。”
扶颐面色苍白的咳了几声,目光在境秧腰间逡巡一阵:“我们先进去看看这座龙王庙吧。”
随即不等二人,自己先迈步进了庙宇。
龙王像已然坍塌,中间的供台早已被巨石碎粒压垮,地上墨绿色的痕迹已经渗透干涸。
紧随三人而后的境秧指着龙王像的基座,大声道:“方才就是这龙王像底部生出了无数藤蔓,藤蔓缠住我,多亏末落仙子搭救,斩断藤蔓,摧毁了这座怪异的龙王像。”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慌忙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麓皮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白帕,那白帕里不知裹了个什么东西。
他正要将白帕递给裴稳,旁边先伸出了一只手接了过去。
裴稳一顿,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扶颐面色沉静,自然地拿起那方白帕,摊开,白帕上赫然是一支普通毛笔。
末落再次重见天光,却看到了眼前一个陌生的面容。她有些意外,索性继续躺尸在那人手掌之上,决心以不变应万变。
境秧解释:“这是方才我进庙拾的,这白帕我见末落仙子拿来对付藤蔓,应是她的法器。这支毛笔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进来时与白帕在一处,应当也是末落仙子遗留的。”
一旁游离见状,伸手要拿。扶颐却状似不经意地收回了手。
游离道:“这确是末落的白帕,请扶颐仙君给我吧。”
裴稳见扶颐并无归还的意思,心中一叹,替他解围:“无妨,就让扶颐仙君代为保管一会吧。他会一种寻踪追人的法术,且让他一会试试,看看是否能探查到末落的踪迹。”
游离将信将疑地伸回手:“好吧。”
末落被包裹在一个干燥的手掌中,听见了游离和裴稳的交谈,她心下稍安。
这位陌生的仙君应该是与裴稳一道前来施救的。转念她又有些纠结,此刻她被迫化身为一只毛笔,先不说此事的离奇程度,她现在口不能言,只能蹬蹬腿驱使毛笔动两下。裴稳能认出她才奇怪。
蹬蹬腿——等等,末落精神一振,脑袋里冒出一个绝佳的主意。
她既然是一支毛笔,那就发挥出毛笔的最佳作用好了。她可以用笔写下来,告知裴稳他们。
只是,该怎么让他们为她取来砚台研磨呢。
末落又沮丧起来,她想了半天想破脑袋愣是没想出办法来。
这边末落精彩的心理活动并无旁人可知,那边裴稳三人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裴稳施法将龙王像碎石移到庙外,上前仔细探查基座。
境秧说的藤蔓是从基座边沿探出,如今基座已碎,边沿被那墨黑的汁水糊满,并不见所言藤蔓。
裴稳道:“这基座底部有异,我与游离现将基座清理出来,看看这下面究竟有何异常。扶颐仙君就先施法探查一下末落的行踪吧。”
其余二人闻言并无异议。
游离走到基座旁与裴稳搭手清理起基座。扶颐无声退至庙门处,将白帕和毛笔置于眼前。
末落在他手上安静躺着。她心中有些期待起来,不知道这位扶颐仙君法力如何,是否能祝她脱困。
扶颐空着的那只手掐诀施法,他凝神默念:“无相身法,万形追踪——”
只见他指尖中逐渐溢出莹莹白色光晕。
末落感觉自己灵台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温和的法力,如溪水流淌,在四肢百骸流动。
她心中愈发期待。
可是片刻后,那股法力在她身体里逐渐流失,扶颐手指的光晕也黯淡了下去。
好像什么都还没发生。
于是末落耐心等了片刻。
片刻后——
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末落霎时心凉了一大截,她带着最后一丝丝的侥幸期待地看向眼前的仙君。
扶颐也微微困惑起来,他这法术从未失过灵。难道是这次病中的缘故,法术效果也不佳了吗?
他又一次施法,末落看着他施法,再次感受到那股温和后依旧无事发生。
她失落起来,果然这个施加在她身上的邪门法术没那么好破。她有些心灰意冷地甩了甩笔头。
扶颐正怀疑自己之时,察觉到手心处微微瘙痒。
他凝视着那支毛笔笔锋处,却见其笔锋处的毫毛在微微晃动。
扶颐心中一动,又施了一道法诀。
末落这回心有戚戚,已经懒得理会他又施加了什么新法术,总归这小仙君应比自己这半吊子水平好不到哪去。
末落在他手上安静躺尸。
扶颐这回掐的是一个探灵诀。他见这毛笔有古怪,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荒诞的猜测。这毛笔既然对他的寻踪术并无反应,而毛笔中又似有灵识流淌,不如试试探灵诀。
探灵诀不似方才的寻踪术温和,法力中暗含几分霸道。末落感觉体内有股横冲直撞的气流,她无动于衷,只等着这股气流又向刚才一样慢慢消散。
果不其然,这次依然无事发生。
她却没注意到,此时的扶颐脸色突然”变得更加苍白,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目光紧紧锁住面前的毛笔。
末落见半天没有新的法力施加,她心道这小仙君终于无计可施了。虽然瞟向扶颐。
却见扶颐看着她发愣,灵思早不知神游何处。
扶颐愣了很久,就连游离何时站在他旁边都没注意到。
游离凑到他身旁,问道:“如何了,可有末落的踪迹?”
扶颐回过神,他心口跳得有些快。稳住心神,他敛眉低声回道:“暂时还没有末落仙子的踪迹,不过,我探查出这支毛笔中似有灵识流动。”
游离皱了皱眉,注意到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的毛笔:“灵识?”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这毛笔应当不是末落的。莫名出现在这里倒是古怪,你可探查出别的什么异常吗?”
扶颐回答:“毛笔中有灵识流动,我猜测是否因为这毛笔已生出灵识,即将幻化为精。便用探灵诀试探,结果应与猜测大差不差。”
裴稳听到他的话,也看向这支平平无奇的毛笔:“既已生出灵识,那便可与其沟通一二。”
游离:“只是要如何与之沟通呢?”
扶颐想了想:“它现在还未修出精怪之形,恐怕只有用它最原本的用途沟通了。”
裴稳:“你是说让它蘸墨书写?”
扶颐点头,变化出石墨、砚台和纸张来,他看着手中的毛笔,轻声问道:“你可愿与我讲述一下刚才这座龙王庙发生了什么吗?”
末落心中激动万分,一扫萎靡之态。
这小仙君可真是朵解语花,她收回刚才对小仙君的轻视。
扶颐见到毛笔的毫毛更加明显地磨蹭着他手掌,他眉眼中氤氲出温和笑意。
末落看的一愣,这小仙君笑起来仿若春风拂面,他的羸弱病容像是减弱几分,清俊之气更胜。四海八荒倒不知是何时有了这般仙逸人物,她从前竟然没见过。
扶颐掐诀清理了此处地面,又变换出一张毛毡铺在地面,把纸张展开在上面。
游离在旁边已将磨研好置于砚台。他将砚台递了过来。
扶颐伸手接过,对手中毛笔道:“我施法帮你稳住笔姿,你可在纸上书写。”
毛笔甩着毫毛回应他。
扶颐轻柔地将毛笔蘸了墨汁,施法帮毛笔立于纸面。
末落笨拙地使用着自己这副躯壳,在纸上一笔一划慢慢写着——
我是末落。
随着她最后一笔落下,看着纸张的游离神色惊异,一脸的不可置信。
裴稳也是面色一沉。只有一旁的扶颐倒是没有过多惊讶,他凝视着毛笔,语气温柔:“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变成毛笔?”
末落继续一蹦一跳在纸上涂写:“我入龙王庙,见异状,欲摧毁龙王像查探,却被龙王像眼珠中的一道蓝光射中,蓝光进入身体,我被它变成了如此模样。”
如此反复,终于将想说的话写完。末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酸软得不行。
扶颐似是看穿了她的疲累,他蹲下身拿起了毛笔,捧在手上。
末落又落于那只干燥的手掌,她大剌剌地接着躺尸。
她交代完了,后面的只能看他们的了。
游离依旧有些犹疑:“它真的是末落吗,不会是在撒谎吧?”
裴稳也目露怀疑,沉思这毛笔话中真假:“有这种可能,此地诡异,不能完全排除它是不是用末落的身份当借口诱骗于我们。”
末落本来已经躺平,闻言强撑着又立起身子来,她挣扎着要往纸上跃去。
扶颐手指抚了抚她的笔身,似是安抚:“它好像还有话要说。”
他话说完,末落的挣扎幅度小了些。
他拿来一张新纸,原本那张被他收入怀中。他将纸再次铺平,帮末落蘸好墨汁,把她搁放在纸上。
末落蹦蹦跳跳又开始写起来。
“游离,你腰间挂的竹编鱼是多年前人界花灯节我在樊山脚下买给你的!”
末落气喘吁吁地写完,立在纸面,她欲躺平,解语花扶颐仙君弯下腰自然而然地将手递到她面前。末落迟疑一下,轻轻一蹦跳到他手心。
扶颐手心朝上捧着毛笔,泰然自若地直起身子,然后目光移到墨迹未干的纸上。
游离看到这句话,松了口气终于放下心来:“确实如此,这件事只有我和末落知道,真的是她。”
“既如此,扶颐仙君将末落交给我吧,接下来我们去找慕寻,扶颐仙君想必要费更多心神,就由我暂时照顾她。”游离开口道。
见扶颐神色怔愣,像是没听见这话。裴稳不着痕迹地撞了他肩膀一下,他回过神来。
他手指紧了紧,轻轻握住笔身,又很快松开。将手中毛笔递给游离。
扶颐低头默不作声地将地面的砚台等收拾起来,把怀中纸张掏出与新的那张一并折叠收入怀中,动作妥帖细致。
游离捧着毛笔仔细端详。末落看着他那困惑的神情,心中嘀咕也不知还要这样的形态和他们同行多久。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末落变成毛笔的原因,但是大概率与恶诅渊脱不开关系,看来我们需抓紧时间找到渊口了。”裴稳语气严肃,他目光看向地上那对龙王像的眼珠,几步过去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