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归》几道山

4、名字 猿鸟犹疑畏

　　4
　　他铺平身前的袍子，然后跪了下去。在他身后，是哗啦啦一众随之跪倒的下人。

　　“陛下息怒，臣妹不懂事，此番冲撞了陛下，望陛下开恩！”小国师低着头道，我轻轻弯了弯身子，想要看看小国师的脸，可他的脸却好像是隐匿在了一片阴影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诶？”我疑惑，我哪里有冲撞这皇帝？没有啊，那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还有，我什么时候成了小国师的妹妹了，我是被拐来的啊！

　　还没等我想清楚，面前人却发了声。

　　皇帝思虑片刻，丝毫没搭理小国师，只定定的看着我道：“你不跪？”

　　“我为何要跪？”我下意识道。

　　他突然笑了，眉眼弯弯，桃花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我，我只愣愣地瞧着，不作声。
　　真的，不是我说，就皇帝这副皮相，绝对能迷倒一片小山精啊，比楚重高好几个层次啊！
　　那笑简直像极了昙花，花开一瞬，却回味无穷。直到他轻孩一声，我回过神，才发现一直盯着他好像不太好，于是不自在地摆弄摆弄头饰，然后尴尬地摸摸头发。

　　“好，朕准你不跪，”他道，“但是，朕有一个条件，一月后的选妃大典，朕要看见你。”

　　他虽是笑着，可笑得很奇怪，看得我不舒服。

　　“那我现在跪还来得及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呢？”他的笑容更加迷人，却向吐着信子的毒蛇，危险致命。

　　我便发了个抖，飞速地躲到小国师身后。

　　小国师仍还跪着，我不知为何，也不敢随意拉他，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这个皇帝是很有威严的一个人，等久了，我便有些不耐地瞧着那皇帝。

　　他这才淡淡道：“爱卿起吧，朕不怪罪你，但别忘了，朕刚才的话，爱卿务必要记牢了。”

　　随后，他拍了拍衣服上并没有的灰尘，转身拂袖便走，一边走，一边留下声音：“没想到国师的芍园竟是此等美景，着实让朕大开眼界。”

　　我看见小国师拳头紧握，但声音却是恭敬的，送走了那皇帝，而后，他才回过头来看着我。

　　——
　　他的眼神实在令人头皮发麻，与刚才皇帝看我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我退了两步，摸了摸身上的刚起来的鸡皮疙瘩，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干嘛？

　　然后他叹了口气，重重地捏了捏眉心，道：“你这下，真走不了了！”

　　——

　　他才把我送回房，便急急地走了。我想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挑准机会，找了个小丫鬟细细盘问，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哦，原来皇帝是一国之主……嗯，就跟妖精的族长差不多是一个概念。我这下，绝对是闯了个大祸。

　　明白这个道理后，我的脑袋里便一直回响着一句话，“完了，我走不了了！”

　　“气死我了！”我狠狠的坐下，抓了几块桌子上摆着的糕点往嘴里塞。可糕点太干了，我一不小心……吃噎了。
　　我手忙脚乱的倒了杯茶，努力把口中残余的糕点咽下去，然后把茶杯重重的放回桌上。
　　“我今天也太倒霉了！”我伏在桌子上，一边踢腿，一边埋怨。
　　可气愤仍未消解，我气的双手叉腰，不断的踱步。

　　走了半天，也无事可做，便只得继续蹲在地上玩瓜子皮，不再想逃跑的事。

　　若是跑了，整个国师府可能就遭殃了，听那个小丫鬟的意思，好像如果我走，国师就是犯了欺君之罪，据说是要株连亲族的。到时候，若是因为我而死那么多人，我在世上会不得安生的。

　　怎么说，我也是只好狐狸，可不想背上一个府的人命，要遭天遭的！

　　想了半天，我愤恨地丢下瓜子皮，把脚跺地震天响，然后，盘腿生到塌上，独自一个人咬牙生闷气。都怪那个臭国师！这下可好了，我这今也不是回也不是。

　　“啊——”我哀嚎，然后躺下来，愤怒的翻滚。

　　晌午，我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早没了力气去外面散步。

　　才想着为什么见不到小国师的影儿呢，然后便听得门响，小国师迈着步子进来，后面跟着一众端着饭菜的下人。

　　我一个挺身，从榻上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然后“噌”地下地，坐在桌前。

　　他也随之坐下，却不说话，一直盯着我瞧，盯得人头皮发麻。我想了想，便让那些个下人放下东西，在他们识趣退下以后，没话找话说。

　　“今天你都干嘛了？”我咬着筷子，等他夹菜。

　　“给你置办东西！他没动弹，就坐在那看我咬筷子。

　　“什么东西？”我目光灼灼，努力得盯着饭菜，示意他动筷。

　　“金钗银饰，还有衣服。”他冷淡回应，仍继续看我咬筷子，一动不动。

　　我叹了口气，试图伸筷子去夹菜。

　　“啪！”筷子被拦住，被另一双筷子架住，离饭食只有一指之距。

　　我看着色味颇好的菜品，瘪了瘪嘴。

　　“我还没吃，你就想吃？“他沉声。

　　怎么办？挺生气的，还打不过他。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我谄媚地笑，把筷子用力拍在桌子上，“您吃！”我咬牙切齿。

　　然后他挑眉，神色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我愣了愣，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妥，可我实在太饿了，这点礼节……不守也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正准备吃时，却又听他说：“选妃大典那日，你表现得差一点，如若......你没被选中，
　　我便放你回去。”

　　我一顿，咧嘴笑道：“好。”

　　然后谁也不再说话。我虽一直埋头吃菜，可碗里的菜堆得却越来越多，旁边的人却一口也没吃，筷子却也没停。

　　我犹豫了一会，才鼓起勇气叫他。

　　“小国师。”

　　“嗯？怎么了？”他抬头浅笑盯着我。我看着他洋溢着温柔的眸子，有些傻愣地问他：

　　“你叫什么啊？”
　　——
　　他笑意更盛，然后缓缓道出一句诗：

　　“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骨。”

　　“我叫，简云胥。”
　　——
　　窗户那时打开着，明明是五月中旬，天气好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热起来了，我整个人好像都有些不自在，热得很。

　　彼时，我倒是很期待有阵凉风吹进来。

　　风，的确吹了进来，却吹进来了一室的花香……

　　——
　　许是因为他是我第一个知道名字的凡人，又或是因为他容貌出众，不管因为什么，我都记住了他的名字，连带着那句诗，都牢牢记在脑海里。

　　然后，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开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吃完的饭，但我清楚记得，我吃了两碗饭，一大盘菜，还有一碗汤。是我活了几百年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当我放下饭碗，便看见了一脸愕然的简云胥。

　　“你，吃饱了？”

　　"嗯……差不多吧。"

　　“……”
　　——
　　吃多了的下场，就是不得不弯着腰，捂着肚子，却还要出去散步。

　　当然，如果没有身旁这个取笑我的家伙，我会开心得多。

　　“这下胃里好受了吧？”他一脸幸灾乐祸。

　　“你住嘴！”我恶狠狠道，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人嘛，讲究个吃饱，我一吃饱了，心情就会好得多。”我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努力盯着芍园里头满满的白芍药。

　　他自然不肯住嘴，说个不停，什么“吃多了好，毛滑肉肥”的话通通往外冒。

　　我就突然想起来初见他那日，我被他抱在怀里，他却意图把我递出去，想扒了我的皮，做成一张垫子的事。好嘛！这都过了多少天了？这个臭国师居然还惦记着这事呢？

　　我怒，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胃，回身踏脚就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压住他脖子，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有气势。

　　他眨眨眼，一副小白兔的无辜样，眼睛里却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在他示意我可以松开他了之后，我才慢慢松手。

　　不多久，我然后便试着发间一痒。好奇地伸手一摸……我的耳朵！

　　“呦！我怎么不知道妖怪生气竟会露耳朵？”他的手在我的耳朵上摸来摸去，一副甚是满足的样子。

　　我“啪”地打掉他那只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手，然后狠狠地咬了过去。

　　“嗷一一"他痛叫。

　　“喂，我告诉你，我可是你惹不起的妖精，把我惹急了，下一次，咬的就是你的脖子！”

　　我恶狠狠道，然后有模有样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嗤笑一声，然后眯起来眼睛笑，右手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一下又一下
　　的捋着我的头发。

　　我就那么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如果以后有人问我，你这一生，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说：“我想嫁一个，笑起来，眼睛有如月牙一样的一个，像明月一样的，清朗的……人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