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相思何处楼 唉，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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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家宴可能是世界上最没亲情气氛的家庭聚会。人人都只坐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半扎着马步，随时要起身回话。更不敢大口吃东西。要是皇帝或太后忽然跟你说话，而你正费老劲嚼着块牛筋，一张嘴，那就是君前失仪，可以治罪。
按说，这宴会的起因是因为建王镇抚了辽东的骚乱，平疆定土。皇帝大为欢喜，与家人同乐。但我隔了几丈远看去，他面色平静，没见多大欢喜。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个正熙皇帝。据我所知，他和建王是一个亲妈生的，是嫡亲的兄弟。从面貌上看，俩人的确都和太后一样，容长的脸，鼻梁也挺拔。在我看来，男人如果鼻子长挺了就不会太难看。唯一不同是建王的眼睛大而圆，可能随了他爹。而皇帝的就细长，随太后。微微一眯，显得城府深峻，喜怒不辨。
他与太后同坐在上首，不时亲手为太后布菜表示孝敬。也就在那时，脸上才浮现几分笑意。
我又偷看坐在侧旁的德妃，她和淑妃同一个桌子。两人彼此极少交谈，都目不转瞬地看着皇帝和太后的一举一动。我觉得德妃好像有几分病容，脸色苍白，且有黑眼圈，也没往日那么热情活络。心想她是不是病了。转头看到皇帝仿佛也有几分担心，时不时看上她两眼。便一转念，这个好强的女人，如果真有病是不会这么挂幌子一般让大家都看出来的。显然她准备了什么节目，故意搞成这病西施的模样引人来问。我如此时故意给她个梯子上台，也算回报了她上次的人情。
正在想怎么提出个话头，突然听见皇帝道，“建王妃，你和平煊新婚燕尔，正伉俪情深，偏偏平煊为国事驱驰，致使夫妻分离，真是委屈了你。”
我忙起身敛衽回话，“圣上折杀臣妾了。建王报效国事，是他为人臣的本分。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建王与臣妾都还在圣上的疆土之内，哪算分离。怎么都不算委屈。”
这几句马屁是我一早想好的。我估计皇帝既然拿了建王的事做由头，场面话必然是要说的，就事先想好了对答。
果然几句说出来，太后和皇帝的细长丹凤眼都瞪得大了几分。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的喜色。不过其他嫔妃王妃们就都有些犯醋劲。我趁机举了杯子，道，“臣妾须敬圣上和太后一杯，代建王叩谢天恩。”
等他们喝了，又转向德妃和淑妃那面，道，“臣妾再敬两位娘娘。”
淑妃淡淡抿了一口。德妃却拿捏着。我忙凑趣，“臣妾看德妃娘娘面色不是太好，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德妃拿眼撩了我一下，低头道，“不碍什么，就是有些晕。”
我看她那样子，心想莫非丫终于有喜了？就听太后在上道，“看我，竟忘了。书慧昨儿听说煊儿的捷报，便在我供的佛前献了一部血写的《心经》，说是为超渡战事中死难的兵士并百姓。真是难为了她。”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皇帝果然一脸关切地看着德妃道，“丹儿，你虔心敬佛是好的。但不可如此太过伤身。”
当着自己妈，一堆小老婆和弟妹这样亲热的直呼德妃小名儿，我看德妃又是脸红又是得意。心想，靠，够狠。为了抢风头都能对自己下毒手放血。
又一想，诶呀，不好。她这儿都见血了，我这个亲老公正经出兵放马的人却怎可以大喇喇毫无表示，只是敬杯酒说两句好话了事。
正急着，忽然扭头看到了身后宫女怀抱的锦盒，这才松了口气，暗道观音菩萨果然救苦救难。忙捧了盒子走出跪倒，道，“德妃娘娘真是怀德体仁，令臣妾感愧不已。可巧臣妾寻到一尊无暇白玉观音正要献给太后，愿太后和皇上，恩，洪福齐天，仙寿恒昌。”
急切间想不出别的词，只好把韦小宝和红楼梦里的话也拿出来凑数了。看来君前应对的基本词汇还是太贫乏啊。
内侍过来捧了盒子给太后和皇帝。两个打开看了，果然更见欢喜。太后点头道，“真是难得你这么有心。我看皇帝的眼光果然是大佳，真是为煊儿选对了媳妇。”
皇帝也觉得面子上有光，便大洒狗血，道，“肖广远果然教女有方。来人，取一对赏瓶，十匹锦缎，即刻送去学士府。”
我忙爬在地上谢恩。
其他女人都是空着手来的，现在觉得自己落了下风，不免脸上挂不住了嗡嗡地开始说些凑趣拍马屁的话。
皇帝又说，“平煊此次平乱有功，等班师回朝，自有嘉奖。不过得此佳妇，也的确深慰朕心。着，即取前年番国进贡的西洋水晶镜屏。一送建王府。另一个，”他展眼看了看德妃，“就赏给德妃了。”
德妃忙也起身，和我并肩跪了谢恩。起身时她眼波流转，和我对了下眼，那眼神颇为复杂。说欢喜不是欢喜，说审视不是审视。仿佛有两分亲热，又仿佛有两分警惕。可能她觉得我看穿了她的作态，却又帮着她推波助澜。既让她得了彩头儿，可是自己也没落了下风。便收了小觑我的念头，认真揣摩了两眼。
我这时候就装着温良一笑，等她起身了我才爬起来，表现得十分恭谨。
这顿饭上我出点风头原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不过没想到德妃竟能别出心裁，来了这么一手苦肉计。其他的王妃倒罢了，皇帝的妃嫔们都免不了含酸拈醋地恭喜德妃得了奖赏。又说这可是件稀罕之物，番国远渡重洋来，带了五架。不成想路上碎了一架。太后宫里一架。皇上寝宫一架。如今剩下两架就这样被赏人了，就现拿了银子都没地方再买去。
我听了觉得诧异，什么镜屏这么珍贵？
晚间回府。房间里一架一人多高两尺来宽的大屏风，用黄绸子苫着，放在当地。
我知道是皇帝赏赐的，便上前把绸子掀开看时，就乐了。
旁边站的小福小满和长夏秋池都小声惊叹起来。
原来这水晶镜屏就是一个大的落地穿衣镜，嵌在镂刻出花样的木框子里。还是外国式样的花纹。在我看来倒罢了。在旁人看来可不得了。
明朝日常用的仍都是昏黄的铜镜，且尺寸也大不了太多。平时看自己的样子都是黄脸庞，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这种玻璃后背涂水银的现代镜子，对他们来说竟是从所未见。小福他们惊讶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貌，如痴如醉。真是生下来头一遭看自己看的这么清楚明白。
于我来说，倒也是头次看清楚肖璎琪的模样。
这女孩皮肤透白，一头黑鸦鸦的头发。一双眼睛此时凝视镜中的自己，倒显得比较深沉，和脸上孩子气浑然未退的样子有些出入。我叹口气，知道那是自己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种坐牢的感觉。我被关在这个躯壳里，只能从眼眶处向外窥探。
肖璎琪年龄尚幼，刚开始发育，所以身形也是平平扁扁的。
咦？我心里一动。把头发往后拢起，倒露出两道长眉，再把嘴唇抿了抿，面容整肃起来，居然有几分英气，更像个容貌清秀的少年男子。
“爷，您，您还要去哪里？”
小福一身青衣直裰，头带小帽儿，一付惊魂不定的样子贴近我问。
我们此时正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此时正是中午时分，行人穿梭，车马辚辚，好不热闹。
我四下望去。此身正在一个十字路口，东西南北方向一览无遗，能看到巨城环抱，近处几个城楼碧瓦飞檐，高耸巍峨。不远处能看到朱红色宫墙崛起，宫阙顶上的金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远处天边一带，苍青隐隐，悠然见山。
唉，原来，古代时的北京是这样的。
我叹息。那时如果听梁思成老先生的，保留四九城，保留城墙和城门楼子。把所有现代的建筑啥的都一竿子捅到大兴或门头沟去，那现代的人还能看到这么美的宏伟中国建筑群，配搭着周围的山水风物。堪称全世界的瑰宝了。相比之下，金字塔不过是坟墓，罗马斗兽场不过是半个娱乐场所。而整个北京城，却是一个完整的天朝皇都。
“爷，您当心，别被人撞到。”小福拉扯我的袖子，让我避开一个挑了蔬菜叫卖的小贩。
我穿了身月白色儒生的装束。头发盘攥起来塞进一顶方巾。我让小福在衣袍的肩膀和腰部加了料，看着能显得我体型壮实些，魁伟些。又在靴子里平垫了几层厚鞋垫。所以我现在要高出她多半个头。
这套行头我和小福一起鼓捣了得有十来天，才弄得齐整。
衣服倒罢了。小福手巧，基本上我能说清楚的她就能实现。但是最大的难点在于肖璎琪的小脸又白又嫩，怎么看都像个女人。我试验了很久，才用草木灰和了油膏调制出一种面霜，涂了以后显得皮肤粗黑。
如果说一白遮百丑的话，那一黑就生百丑了。果然变黑以后，人也就没那么显眼。又加了部胡子，洒在胸前。正好掩饰脖子上没有喉结。
小福见我这怪样笑到发跌。我俩都是半夜无人时在灯下对着那玻璃大镜子演示。我又命她扮成书童。
开始她以为我只是自己玩乐，并不在意任我胡为。但那日我突然跟她说要这样上街去，立刻吓得她面无人色。
“这可使不得王妃。别的不说，您扮成这样，连大门都出不得啊。全总管先把您拦住了。”
我笑道，“这个难不住我。我自有计较。”
其实我一早想好了。之前德妃在宫里奉献血写的经书，我又献玉观音，让众多宫廷命妇忽然都成了虔诚的佛教徒，大家一窝蜂去进香茹素念经。我趁机也要经常去庙里进香。找了个香火不算太盛的小尼庵，狠狠布施了笔银子，把那住持买熟了。每次去时，拜完菩萨就进庵堂后面住持的小院子，声称要斋戒诵经一整日，日落方归。由太监和护卫把守院门口，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然后在里头换了衣服，留下长夏在房间里应对。我和小福跳窗户翻墙就金蝉脱壳了。
长夏先还觉得委屈，说也要跟着出去。我便安抚他，“你平时多在外头走动，市面上万一有人认出你就糟了。小福成日在内府，外面不认识人，更稳妥。我们出去，你想要什么东西自然帮你带回来。再不成我多许你些假，算是找补回来。”他只得委屈应了，说，其实只是想看我在外面扮男人的样子，觉得我举手投足都还真活像是男人，莫不成是男人投胎？
我被说中心事，为掩饰苦涩大笑起来。
长夏摇头道，“这扮相儿嘛有九分像，可您一开口，就只剩了三分了。您还是少说话为妙。”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相思何处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