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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青枫浦上愁 一时轻风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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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写道,“王妃玉览。塞外冰霜寒苦,料京师应春色遍染。忆后苑桃杏成林,惟今岁不逢芳菲之盛,惜哉。吾素喜食酸,特乞王妃不惮烦琐,看花落结实,取未成核之青杏,或蜜腌之,或酒浸之。留待日后。临笔垂涎,不胜感激。煊字。”
这人正在冰天雪地里和人厮杀,信里却惦记着后院的青杏吃不到了,嘱咐人给他做果脯泡杏子酒。我暗叹,古人真是有这种闲情逸趣。一时轻风拂体,竟有点春光溶溶的感觉。
不过却不免有些惋惜。见到这几行字,连我都觉得有些缠绵别致的意思,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货真价实的书香闺阁肖璎琪,想必另有一番宛转心绪吧。
肖琮瑜在一边也忍不住点头赞叹,“此人千里之外正运兵遣将,杀敌破阵,然字迹挥洒灵动,不带丝毫刀兵戾气,确然是风流倜傥,游刃有余。咦?敢情后面还有。”他翻过信纸,发现后面还写了几行字,看时突然就变了颜色,怒容满面,一言不发递还给我。
“又及,惊蛰地阳初动,及至谷雨,方正上行,草木回苏。周先生子远居室内有手植素兰数株,嘱全忠移栽先生居室外太湖石畔,切记。”
我简直绝倒。这人实在太逗了。嘱咐大老婆做家务不算完,还要照顾到心上人种的花花草草。他真是在打仗?还能分出这么多心思?
旁边全忠看我俩神色变幻不已,不知发生什么事,急得站立不安。我笑道,“放心,王爷一切都好。不过交代两件事给我。”
“是。”全忠马上逼手站立。
“头一件就是等后院的杏子结了时,不等里头的杏核长结实就要捡好的摘了给王爷做蜜饯,泡酒。”
全忠一听是这事,脸上登时放了轻松,眉开眼笑道,“是是。老奴也惦记着。每年王爷都亲手做这两样,还要送进宫里孝敬太后和皇上呢。”说着躬了躬身。
“再一件是王爷特意要我嘱咐你的。说府内那位周子远周先生,他屋子里的素兰要在谷雨后移植到屋外的太湖石边上。叫你别忘了。”
全忠一听,老脸又绷紧了。飞快瞄了我眼,见我不动声色,也就应了声遵命。不再多言。
“适才送信者何人也?”肖琮瑜忽问道。
“回肖史官,那是王爷的贴身护卫,田不征,田公子。”
“贴身护卫?”我听着奇怪,“怎么派护卫送信?不是有驿站,或八百里加急?”
“回王妃,王爷有十万火急之重要军情,总是由田公子亲自送至御前。这家书,想必是顺手投来的。”
“那田不征这便回赴辽东了?”肖琮瑜接着问。我有点奇怪他问这些做什么。
“回肖史官。想必还要等圣上的回旨。如有回旨在身,田公子必径直去了,断不敢还绕道王府。”
“可以让田某带回函给建王吗?”肖琮瑜口气甚冲。我知道他想必要修书去斥骂建王了,赶忙道,“我这里无话。田护卫回去自会告知王爷府内一切安好。不必劳动他了。”
还不等肖琮瑜接话,全忠马上应道,“是。遵王妃令。”想来他生怕再有枝节,所以答得好不利索。
我正自暗笑。谁知全忠又道,“还有件事要禀告王妃。这位田公子,虽为王爷护卫,却并非朝廷委任,没有官称。王爷以友侪之礼相待,故吩咐府中只以公子呼之。”
我愕然。回思刚才那少年,控怒马而盘旋自若。虽面容甚美,却绝无半分女气。如果全忠不提,我真没往歪里想过。
我靠,这位建王真有艳福。身边不仅有一个周春山,再加一个田不征,左拥右抱,文武双全啊。
我正在这里意淫,却见边上肖琮瑜已气得浑身发抖,赶忙拉了拉他衣袖道,“二哥难得来一次,赏光陪妹妹吃顿饭吧。全总管,取我上次夸赞过的上等竹叶青来,叫厨房治些精致小菜,就设在水边那个亭子叫啥的来着,”
“回王妃,储波水阁。”
“哦,就那里。夕阳西下,隔水望杏花,别有一番风景。二哥,随我来。迟了太阳就落到西墙后头去了。”撮哄着肖琮瑜去了。
真正上好的竹叶青并不是绿色,而是淡金黄色的,只在流动时不经意透出些浅碧。倒在小小的甜白釉酒盅子里,一杯复一杯,不知不觉,已能醺人。
不过美酒佳肴却还是不能掩住肖琮瑜的怒意。为令他息怒,晚饭后,我又拉他捡了几套王府内的藏书。
肖二哥是爱书之人,看了王爷外书房的藏书,也不禁心中叹慕,道,“讲真,此人不俗也。却为何行为如此放诞,有乖伦常?可惜。可恨。”
我笑了,心想你这人不也是不务正业,成天和人放对下棋,争强好胜,却对建王的性取向如此计较。便问,“如果我不嫁过来,则二哥是否另当别论?”
他仰着头想了想,不禁笑了,“别说,还真有点。顶多说他有汉晋遗风罢了。可是,事关妹妹你啊。之前你回门时,我看着你们尚好。怎么原来此人终究浸淫已深,无法罢手了。”
我将他挑出的书翻检了。提笔记录下来,打个借条,道,“二哥,这书是借,不是送哦。都不是我的书。是他的。”
“哼,他的他的。妹妹总是如此随和容忍,终要吃亏。”他愤愤地写了名字。
“话不是这样说。吃亏未必不是福呢。” 我最近刚刚学会像女人那样用袖子掩住樱桃小口偷笑,做起来倒也别有风韵。此时拿肖琮瑜试法,果然见他也无可奈何陪着笑了。
不过直到临别他还是神色不豫,当了全忠的面道,“妹子,若你过的不快活了,便说与我知。兄长自有理论。”说完也不坐轿,也不叫人扶,逞了些酒意,自己抱着书去了。
送走肖琮瑜回来,我一边任小福和小满帮我梳洗,褪去头上的簪环身上的拉杂首饰,一边脑子里还想着白天肖琮瑜说的那些有关皇帝宫闱子嗣的话。
这时长夏轻声问,“王妃今日吃了酒,还写字儿吗?”
起床后和临睡前写篇字成了我的一个规矩。而长夏正式成为专职书童,铺纸磨墨,十分得心应手。看来建王将他训练的不错。他甚至可以根据我要写的内容挑选墨的种类,调整墨的浓度。
如看我写李白的古风,“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慷慨激扬之类,便捡青墨,浓汁厚色,下笔爽利,字迹鲜丽。如是“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之类的酸文儿,就调淡松烟墨,写出来的字,带点销魂困倦,却又清透无渣。
此人平时说话眼光流转,似有百样心事,千般机巧,但是一旦临砚执墨,便忽然沉下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墨。以他对墨色深浅浓淡的把握,我觉得此人在书法上的见识肯定高过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冒牌王妃。不免为他觉得有些可惜,这样一个人儿,做了太监。
不过我虽把他调来比其他几个小监更近身服侍,但从不与他多言。他起初以为我会跟他刺探建王的事,脸上总透出得意之色。一付“我知道很多秘密,你想知道吗”的贱兮兮样子。但见我始终不动声色,便慢慢小心收敛了。
我此时听他一问,想了想,说,“写。”本来正不知写什么,被他提醒吃了酒,就想起没到古代以前就很喜欢的一首宋词。
走去案前,凝视了铺好的宣纸半刻,想清楚布局结构,伸手援笔濡墨,开始写,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写完上阕,停了停,展眼看长夏,见他神情少有的肃穆端庄。
跟着续了下阕,“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写完再看,自觉借了几分酒力,落笔果敢,行云流水,算是近来写的最好一篇字,不禁转头问长夏,“如何,还可看得?”
如果是平时,长夏肯定笑弯了两眼,说出许多奉承言语。可是今天他竟没回音儿,只是目不转睛看着这幅字,若有所思。
小福轻轻推了他一把,道,“发什么鹅头呆,王妃问你话呢!”
他猛然回神,急忙跪倒告罪,说自己看得愣神了。
我笑道,“我真写的那么好?你这奉承话未免太过了。”
长夏眼睛虽望着地上,却一会儿转来,一会儿转去,显然在动什么心思,道,“回禀王妃。奴婢看这字,不禁想到王爷此时此刻,不知在做什么?”
我一愣,我可从来没像长夏这样记挂着。建王走了两个多月。偶尔去外书房翻翻邸报。不时可见到“初挫变乱,继镇建州”,要不就是“建王屡战不怠,天军士气大勇,圣心甚悦。”想来仗打得还算顺利。
我点头道,“恩,起来吧。你倒有心。”
“谢王妃。奴婢还想,如果把这字给王爷送去,王爷一定欢喜。”
我笑道,“王爷怎么看得上我这两笔蜘蛛爬,又什么好欢喜的。”
长夏小心掀起字来,吹着墨迹,道,“回王妃,王妃的字固然是好的,更胜在意思贴切,应时应景啊。您想,王爷行军打仗,千里迢迢的写了信来,却收不到您的回信,奴婢都替王爷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呢。”他眼睛一闪,偷偷窥探我的表情,又道,“我见着全总管晚间送饭食和寝具过去给田公子,据说他今夜要宿在宫门等皇上的圣谕。想来一时不得就去。不如让奴婢把这幅字送了去请他转交王爷,也算王妃的回书了。”
我心想人家正等着拿到最高军事机密就送去前线了,怎么有心思弄这些花花肠子。便微微作色道,“别作怪了,又没紧要事体,千里迢迢送张字,简直不知所谓。”
长夏的小脸登时黯淡无光。
小福却道,“王妃,奴婢却觉得长夏有几分道理。奴婢的堂兄便是行伍的。出去打仗时,若偶然能得到家里捎来的东西,一根线头都宝贝得不得了。您好歹有个回话,想来王爷也定会欢喜。”这丫头倒是时刻记着肖母的嘱咐,千方百计要撮合我和建王。只是这个长夏挑起此事,是何居心?
我一迟疑,长夏窥见了缝隙,更推波助澜来了句,“王妃,您前儿不是还写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眼下,这张字就好比那抵万金的家书了。况且,”他故意顿了下,小狐狸似的谄媚一笑,“圣人不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笑骂道,“这两个东西,一唱一和的,要串通了造反吗?“
小福急忙跪下辩解。
长夏也跪了,却是眼珠一转,柔声道,“回王妃,其实您是心有灵犀,有感而发啊。要不那么多唐诗宋词,诸子百家,您怎么单挑了这一首呢?您要不写这一首,奴婢我也想不到此节啊。”说着委委屈屈作态,“说奴婢和小福串通,真好冤枉。”
这小妖精真会临场发挥。我心忽然一动,便故意道,“恩,既然你俩都这么说,那就送去吧。”
长夏大喜,一跃而起,仔细折了那字便要走。我叫住他,“让旁人去送,你留下,我还要再写一张。”
“啊?”长夏傻了,愣在当场,一时间,眼角眉梢都是恨,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嗤地一笑,从他手里抽出那张字,道,“傻眼了吧。你当我瞧不破你。要我寄书与王爷是虚,你长夏要见田公子是实吧。”
长夏的脸一下红透,嘴里讷讷半天,饶他一贯伶牙俐齿,此时居然也回不出半个字来。
我笑着摇摇头。展开那张纸看了看,动手便撕。
“王妃!”小福和长夏都吓了一跳。
可是我只扯成两半,把上半阕依旧折好,交给长夏,道,“喏,去吧。”
“啊?王妃,这,”长夏开始不解,但拿眼一瞟那另半张,立刻明了,跪下给我磕了个头,道,“王妃英明。“起身急急去了。只小福还是一付浑然不解的样子愣着看我。
我微微一笑,叹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将下半阕随手一丢,伸了个懒腰,“睡了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