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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 钢七连 Part9 终于,你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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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对着窗户抽烟。最近的天气反常得阴沉,那雨或瓢泼或淅沥,下起来没完没了。高城最痛恨这种天。所有情绪全像天上垛着的厚厚云层,压在心口,憋得人难受,所以心情也就跟着莫名烦躁起来。
高城现在就像他手里的烟一样,明明将要燃尽,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热量将火星烧得更亮。他实在很想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以往的骄傲,可是玻璃上的影子却反射出他此刻黯淡到有些委顿的神情。
几分钟之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扯着嗓门跟洪兴国来了一通毫无道理的大喊大叫,老实善良的教导员就任他那么骂着吼着,还帮他收拾好被打乱的文件和书籍。那时候高城像一头狂怒的老虎,像是随时可能粉碎任何东西。
可是现在他的怒气全消了。一番吼叫过后,洪兴国走了,宿舍里整整齐齐的,更加显得空荡。高城突然觉得很疲惫。他一向是个不知道“累”字怎么写的人,然而今天……
他掐灭烟的时候又看到了桌上薄得惨白的一张纸。第一行醒目的红字写的是他们集团军的番号。红头文件的内容简短,一如军队一贯的雷厉风行、言简意赅。明明每一个细小的黑字远远看来都相差无几,可在高城眼里,有两个词格外的刺目:“史今”、“退伍”。
这道命令早在雨开始倾泻的那个早晨就已经被摊在了明面上。为了那个在雨中淋透的瑟缩到佝偻的背影,高城还跟洪兴国又摆了一回他的臭脾气。其实事实早已成既定,他早就在心里无数次地教育过自己,可是当这一纸命令真正拍上他案头的时候,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愤怒了。
他没什么能做的,只能把所有怨气撒在一向宽容的教导员身上。这时候他就能做点这个……想想都可笑。
于是高城真的给了自己一个嘲笑。下命令这件事他交给洪兴国去做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亲口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要怎么面对史今的反应。
他那温厚的三班长,肯定会用坦然掩盖住刚听到消息的一霎那愕然,甚至可能再淡淡地笑一下,然后轻轻地说声“是”。
高城的手指死死摁着那张白纸,那两个尖锐的词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三班长啊,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你是对许三多守信了、对你自己守信了,可是你跟我保证的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前途来着,你他妈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呢?
那个雨中孤独缓行的身影在那几行小字上凸浮起来。雨很冷,但是更冷的是以后再没有一帮热血的兄弟让他沸腾。
白纸在高城手指的强力下皱褶起来。他想给他披件衣服、陪他一块儿淋雨,想跟他说“你今天是我七连的兵,你一辈子都是我七连的兵”,想让他在雨里迈出的脚步不那么孤单和犹豫。
但是他不能那么做。因为,他得“像个连长那样”考虑问题。
老洪说得对,总得让他……笑着走。
他三班长这辈子好像没啥特大的爱好,就喜欢那暧昧俗气的笑了。他不能让他走的时候,把这爱好给丢了。
高城翻了翻工作记录上记载的近期事务。昨天,许三多去了团部示范夜间射击……
他必须在那闸门失修的水库回来之前送走史今。
虽然他不情愿、不忍心、不甘心,但是他得学着像个连长一样考虑问题了。
*****
史今站在高城面前,一会儿看看高城,一会儿又看看地,像是知道高城要问什么,又像是不知道。
高城从没在自己的屋子里呆得这么不自在过。命令下达以后,他还真没这么正经八百地跟当事人提过这事。从来没有。他总是能回避就回避。可是这回,他不能再躲着了。他的三班长真的要走了,他总得做点什么。
于是高城的目光从窗外飘回来,尴尴尬尬地拍了下史今,“……有什么要求?”
史今笑了一下,一副“原来你找我就为这事”的表情,很快答道:“啥呀,我……没要求。”
“你怎么能没要求呢你?”高城这时候无力跟他瞪眼,但是语气明显有着小小的不满,“你……你多、多说点,说具体的。你这工作关系啊,户口啊……你这回到地方了,这这这……你不穿军装了,要考虑现实么。”
高城承认自己很努力了,努力地想把舌头捋顺了好把这话轻而易举、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地含混过去。可是他终究没能做到。一提到他的三班长就要换下这身军装,他还是不可阻挡地磕巴了。他嘴上抖着,心里也在抖。
史今让他说的好像是明白过来这理儿了,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对,是得考虑现实啊。”
“你说说。”高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到最后,你要再不为自己想想,我非……
“确实没……”史今为难地说出仨字,见高城脸色要变,表情一转又道,“哎,有要求。”
“说。”混蛋玩意儿,还跟我玩大喘气儿……
“老说咱保卫首都啥玩意儿的,没见过首都啥样啊。嗯……天安门啦,王府井啦,西单啦,烤鸭……”
史今越说越模糊,像是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要求很无厘头很孩子气,于是最后干脆“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高城只觉得自己整个儿地愣住了。从头到脚。
天安门、王府井、西单、烤鸭……
当了九年兵,保卫了九年首都,你……你就给我这点儿要求?你什么出息!
你为什么不提户口落城里?为什么不提工作给整个公务员的?为什么不给你自己以后的前途好好想想?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出了这大门,你就非得给自个儿做个打算了?!
——你啥也没提。因为你是我钢七连的三班长。
史今的脸上仍然停留着刚刚的傻笑。高城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翻滚搅动。
于是他拼命点头,把还在傻笑着的史今推了出去。
他看着窗外,看着看着,就有一种咸涩从脸颊上划过。
……三班长,你真傻……
*****
西单、中友、君太、赛特、明珠、华威、时代广场……
一个个曾经只在话语里闪耀的遥远名字,就这样,一个个地,在史今面前变成了同样闪耀却实体的存在。
尽管不是周末,这里繁华喧嚷的景象已经让史今感到一种新奇与吃惊。对于过惯了部队秩序生活的他来说,这样的场面有点让人不习惯,但是又有种奇特的吸引力。
“呼……”高城费了好大牛劲才逆着涌入的人流挤出了商场大门,呼出一口二氧化碳含量过多的浊气。他一边指点着史今把手里的几大袋东西搁到坐满了歇憩顾客的石阶上,一边给自己点上一枝烟。
“要我说,这逛商场简直比打仗还难!”他一手叉腰,皱着眉头感慨道,“你、你知道那个‘蜂群战术’吧?不过我看那过时了,蜂群那密度才到哪儿啊?以后得改叫、改叫这个……‘人肉战术’!”
高城牢骚得煞有介事,史今很配合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史今忽然笑容一垮,说:“不好意思啊连长,你看你这么愁逛商场这事儿,我还给你拉这儿来了……”
高城显然没想到他居然给曲解了,连忙一挥手,“没有的事儿啊,我跟你说。别跟我瞎客气……还不好意思,你……”
“没说完呢,连长……”史今很真诚地、很适时地把后续部分补上去,“不过,你说这么多年了,看你真被整愁回也不容易,是吧……”
他边说边悄悄地向他的大堆货物后退着靠近,待高城反应过来这话的思想感情的一刹那,他抓起购物袋就转身逃离案发现场。只是碍于穿着军装,在外到底要维护军人形象,不敢撒丫子狂奔,只好如竞走一般疾步行进。
“……你小子敢耍我……”高城立时掐了手里的半截烟,丢进垃圾桶。碍于同样的原因,他不敢撸胳膊卷袖子,只好瞪着那个走得飞快的绿色身影,嘴里好气又好笑地骂道:“蹬鼻子上脸的混蛋玩意儿……哎,慢点走!”
入夜的王府井全聚德烤鸭店热热闹闹地坐满了慕名而来的各地食客。来到北京,若是不吃一次著名的烤鸭,只怕就会同没来过京城是一样的概念了。
更何况,对于一个保卫了首都九年的兵来说。
点菜完毕,史今闲着没事干,随手就翻起刚刚的几大袋收获。
高城并没有在意,而是仰起头来仔细打量着对他来说颇为崭新的大厅,“我记得我上回来这儿,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吧。那时候王府井还没扩建,这店……”
“这什么玩意儿啊……”史今兀自嘟哝着从大袋子里拎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小袋子,看清楚里面内容后哑然失笑,“大白兔奶糖?”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城,几乎要笑崩,“连长,你当舅舅了还是当叔叔了?”
“去你的!”高城一把将小袋子捞了过来,“这是有历史渊源的,你懂啥啊?”
“这……有啥典故啊?”史今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王庆瑞口中拉住幼儿园漂亮阿姨不放的幼年连长。难道这糖……也是那个时代的纪念品?
高城打开了包装袋,自己拿了一颗,又丢了一颗给史今,“这个呀,这是我当年在军校考试的时候,我们队长怕我们紧张,非得给我们吃什么糖。跟幼儿园哄孩子似的。就就就这糖。”他边说边拍了拍包装袋上纯真无邪的大白兔,“今儿让我看着,我又把这事想起来了,随手拿了两包。”
高城像是对待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般,一边吃着糖一边认认真真地看着手里的包装袋。
史今瞧着他的样子,就知道肯定这糖又勾起高城当年的记忆了。他也将糖纸剥了,把糖块丢进嘴里。
一入口便是甜,一种软绵绵的香甜。怪不得高城对这糖的记忆这么深刻,因为这种浓浓的甜,真的可以将记忆封存成糖的味道。揉在想要封存的点点滴滴里,浓得化不开,因此忘不掉。
说不定,很多年以后再看到这种糖,我也会随手拿两包吧。史今垂下眼睑,捋平手里褶皱的糖纸,这样对自己说。
尽管这份甜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苦涩。
高城回过神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史今这副样子:低垂着头摆弄着糖纸,嘴角似乎带着浅浅的弯度,但是着尽黯然的沉光。
于是高城用力地把嘴里的糖嚼成了碎块。原本圆润的糖块因此具有了锋利的棱角,刺得口腔里柔软的组织微微地疼。
就像现在坐在面前的史今。他还是他,还是温润如玉的三班长,可是就偏偏揪得高城的心刺痛得难过。
他相信今天下午对于史今来讲是愉快的、满足的,因为他一项一项实现了三班长的要求,因为他暂时放下了自己连长的身份,因为……因为他始终再没提任何一句与“离开”有关的话。
没提,因为他不敢提。
要是追问起原因,他肯定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地说要照顾三班长的情绪。可事实上,真正要照顾的是他自己。对于“离开”,显然史今比他坦然太多,坦然到当高城直面这种坦然,会觉得心中有愧、自叹弗如。因为这已成现实,纵然不舍,纵然会痛,三班长总要面对。
然而作为连长,高城却没能做到和他共同面对。他应该去关心史今的以后,而不是总沉湎于过去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他应该与他一起考虑现实。
但是他做不到。只要一想到明天的这个时候他的三班长就已经不在他身边,而是已经坐在了回乡的火车上,他就觉得憋屈觉得郁闷觉得无可言喻的愤怒。他不能接受这样突然的剥离,不能接受将血脉里已经互相嵌套的一部分生生剥离的痛感。
钢七连的每一个成员都用他们的每一寸生命实践着“不抛弃,不放弃”,可是到了这一刻,这样的结果,算什么?
他不能想象没有一个坚韧而温厚的三班长冲他傻笑的日子。
所以他自私地选择了回避。而史今,不知道他发没发觉,但他配合了高城的行为。
逃避现实!你不是最讨厌陶渊明了吗?!孬种!高城在心里这样狠狠骂自己。到了最后的最后,你居然还要三班长迁就你?有没有出息?!
但是他最终还是放任自己继续下去。找个借口,告诉自己,这是在落实指导员的指示,“让人家笑着走”。
糖吃完了,那甜甜的味道渐渐转淡,却也还是甜的。
史今直直地瞅着因为内心纠结而导致表情略微纠结的高城,不知道他在进行怎样的思想斗争。高城一回神,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干干干什么呢?跟怨鬼似的瞪着我……”
“连长,你……没事吧?”史今问的声音很轻很关切。
“我……我有什么事……”高城正愁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解围,忽然瞅见了手里的包装袋,“来来来,照照镜子。”说着就把包装袋抖了抖送到史今面前。
“什么呀……”史今定睛一看,一只肥肥嫩嫩的天真可爱的大白兔正在冲他咧着嘴笑。
史今一时无语凝噎,“我……我像这个啊……”他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高城。
“嗯。是地。”高城双手抱胸,学着王庆瑞的湖北腔回答。
“我……我咋像这个呢……”史今挠挠头,“我有……这么可爱?”
高城愣住,继而翻白眼。
史今暗暗好笑,手却伸进袋子里,也抓出一袋东西来,“连长,你也照照……”
高城狐疑地凑上前一看,只见三个红色大字……
我靠!金丝猴?!
“你小子……”高城抓过那包糖来就要往史今身上丢。
“哎哎哎,连长,小心,人家上菜。”史今恰到好处地让高城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高城只好把手臂放下来,“我说你……”
“连长,吃饭,吃饭啊……”史今小心翼翼小心翼翼,讨好地把菜夹到高城盘子里。
高城七窍生烟偏偏无处发作,只得恨恨道:“你小子等着点儿啊,等我那天开个烤兔子店,一准儿把你片了蘸酱卷饼吃!”
*****
凉风习习,夜晚的天安门广场游人稀少。广场上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拖长,再拖长,延伸至无尽的夜色中。
高城和史今渐渐走近那个被汉白玉围栏环绕的庞大花岗岩建筑物。仰首,碑身正面镏金的大字在灯光映照下反射着淡淡的光芒: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一瞬间,纪念碑仿佛披上了一层神圣的薄光,将长安街上的车流人流全部阻隔在另一个世界。史今轻轻地用手抚过汉白玉栏杆,慢慢地绕着纪念碑走着。“虎门销烟”、“金田起义”、“武昌起义”、“五四运动”、“五卅运动”、“南昌起义”、“抗日游击战争”、“胜利渡长江”,八幅浮雕记录了中国革命史上最光辉最震撼人心的场面,同时也记录了那些为了人民幸福和自由而奋不顾身的英雄。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史今向后退了几步,让自己重新仰望着耸立的纪念碑。一个和平时代的兵在静静地仰望战争年代为换取今日和平而献身的前辈,一个保卫首都九年的兵在默默地仰望曾经为保卫同一座城市而抛洒鲜血的先烈。
而下一次,他再站在这里,不知是几时,只知道,他将不再以军人的身份。明天,他会离开这座城市,会走向他的新身份新生活。
史今在心里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轻声地对自己下命令:“敬礼。”
然后,他向着人民英雄纪念碑,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就当是他对自己这九年的汇报总结;用一个军礼。恍惚,他又回到了入伍宣誓的那天,回到他敬出第一个军礼的那天……
高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敬礼。灯光很淡,但他偏偏觉得什么东西在刺痛他的眼睛。于是他看天,看空旷的广场,却始终不愿再看眼前的这个在灯光映照中成为一块黑色剪影的背影。
史今转身,发现高城并没有在看他,于是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纪念碑,问:“连长,你说,这里边……有咱七连的前辈吗?”
高城被他问得一愣。他凝视着碑文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说:“有。每一个都有。”
史今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看着高城,笑了。
高城突然转身踱开,大步走了一段,直到确定史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才回头冲他喊道:“你……你不是要看天安门吗?快走啊。”
史今赶上他,说:“不用了,连长,站这儿看着……就行了。咱出来这么长时间,该回去了,不然碰上纠察……”
“你是连长我是连长啊?纠察那儿我去跟他们说。”高城干脆地打断。
“还是别了,连长。”史今拦在他面前,“别因为我……让人说咱七连不是……”他像是怕高城固执己见不肯同意,又赔罪似的笑了下。
高城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思。最后一刻,能让史今感觉还和七连人在一起,就让他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服从于军人的习惯、部队的纪律;让他感觉,明天一觉醒来,他仍然要和七连的兄弟们一起出操,一起训练……
“……那走吧。”
高城当然不能就让史今看着这样的天安门:远远的,像一幅画;隔了一条长安街,便像隔了一光年。
所以当猎豹行驶到天安门城楼前,他叮嘱司机:“慢点开。”
车移到慢车道,以便让史今更清晰地看到灯火辉煌的天安门城楼的每一处细微。
史今把眼睛贴近车窗,天安门城楼在车窗外一寸一寸展开。灯火辉耀下,这个首都的标志建筑散发出一种奇特的璀璨的吸引力。
史今看着,嘴角挂着欣喜的微笑。他终于感到了某种踏实。他九年所守护的就是这样的北京,一种触手可及的稳定与繁荣。好像在这一刻,他突然为这九年找到了最好最完整的注脚。
于是史今笑着,笑着,就哭了。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首都,但是今天,是最后一天。
以后的每一天,天安门城楼依然会矗立在这里,人民英雄纪念碑依然会接受着人们的瞻仰,长安街上依然会川流不息,国旗依然会与太阳一同升起。
而七连,依然会有一群热血的年轻士兵沿着钢七连人最传统最骄傲的路走完自己的军人生涯。
只是这一切,都不会再有史今的参与。
他哭得近乎嚎啕了。心里面有一处被掏空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把这九年来的每一幕镜头顺次吸入。他不想再抑制,也无法抑制。
高城坐在他身边,却不肯看他一眼。眼泪的传染性他早就见识过。在史今终于肯暴露自己的脆弱时,他要重新拾回自己连长的职责。毕竟今天,他已经任性得太久了。
他想起来口袋里的东西。于是他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自己一颗,又往史今嘴里送了一颗。史今有些意外地咬住了与泪水的咸涩味道不同的糖。他破涕为笑,但是下一秒,望着车窗外的一寸一寸移失的天安门,还是再次哭泣起来。
高城像揽一个小孩子一样将他揽在怀里。静默中,只有史今的哭声撞击着空气。
猎豹的车窗里终于再也看不到天安门城楼。司机换了车道,加速,驶向远方。
回到七连的时候,还是晚了。熄灯号已经吹过,整个楼里一片漆黑。高城和史今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史今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
“行了,你……快回去睡吧。出去大半天了,你也累了。早点睡。明天、明天……”高城说到“明天”还是卡了壳,“明天……还要出早操。”
“嗯。”史今听到这样的一个“明天”,有些感激地冲高城一笑,“那我……回去睡了。”
“早睡啊。”高城不放心似的又嘱咐了一遍。他看着史今转身走向三班的宿舍,才向走廊另一头自己的房间走去。
“连长。”就在他要踏进自己屋子的瞬间,史今突然轻声叫住他。
“怎么了?”高城回头。
两个人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黑夜更加让彼此的面目和身形都溶解在模糊中。
“谢谢。”史今把东西搁在宿舍门口,向高城,敬了一个礼。
高城没有还礼,看了他很久很久,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嗯”。
——他根本已经说不出任何话。这样沉重的一个敬礼,沉重得让他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对不起。”
史今的这句话,比自语还轻。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跟高城说却不敢说的话。他不知道高城能不能听见。
因为高城很快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很快地关上了门。
在史今看不到的地方,高城站在大开的窗口,迎风无声地哭起来。
*****
操场上热火朝天,喧嚷依旧,但是唯独缺少了七连人的身影。有几个与七连人相熟的兵完成越障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远远超越正常高度的七连障碍,然后,又望向了车场的方向。
全体七连人在车场列队,完成一个特殊的仪式。正如每一个七连兵进入七连时要参加的入连仪式一样,离开七连的时候,同样有一个仪式为他们送别。
这个规矩是高城来了以后才定下的。每年到了老兵退伍的时候,营房里难免哭作一团,泪水涟涟,弄得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高城觉得这般拖泥带水的告别不符合钢七连的行事风格。于是他设计了这样一个仪式,让老兵们以七连人特有的方式离开,让他们感觉到即使他们身不在钢七连,钢七连也会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高城一向是为自己的这项小小的发明创造得以传承而得意的。但是今天他讨厌甚至憎恶这个仪式。因为今天他要亲手送走的是他的三班长。这样的方式让他觉得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史今都是残忍的。
所有人列队,向着那个在慢慢抹着步战车的人行注目礼。史今的军装上摘掉了肩章和领花,显出那片绿格外的单薄。
高城还记得史今招兵回来的那天,他们送走了上一批装备。伍六一和他一起最后一次擦了他们的702车。当时史今还为那辆从他进入七连起就与他为伍的步战车掉了好几滴眼泪。然而上次的眼泪干了仅仅一年多,竟然又要与新的同伴告别。
史今看起来还是很平静很平静。他看着步战车的目光很柔软很专注。他的动作是一种仿佛能将时间定格的缓慢。
高城把头别去一边,不忍再看下去。之前他试探性地希望洪兴国能代他主持这一仪式。洪兴国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这个仪式一向是连长主持”。于是高城知道这事他责无旁贷。
“今天,”高城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钢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就要离开我们了。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记在心里的一个数字,记在我们心里的是一个名字,史今,一排三班班长……”
史今已经转到了步战车的背面,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高城面对的是整齐停放的步战车队列,空空荡荡,了无一人。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把自己噎住了。
这种恍惚间的消失打了高城一个措手不及。他好像面对着的就是未来的某天这个车场的样子,让他寻遍每个角落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对待一切都仔细又耐心的人。
他想要让自己挺过这个该死仪式的念头突然就被击垮。他的声音连同他的气势一同弱了下来,“我……无权评价三班长什么,因为他一向做得比我好。而且,我相信,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复员后……”
三班长,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复员后……
两个声音在高城耳朵里回响着。第一个声音是说给在场所有七连人的,虽说不似平时那么高亢,但听来也还有些许镇定;第二个声音简直可以称为“孱弱”,如同自语一般。
嘴上的和心里的两句话都没能说下去,可那个最刺人的字眼,到底还是脱口而出了。
三班长,当兵的生涯结束了,但是人生啊,路还长着呢,是不是?
所有人都沉默着,像是默许这样一个没有结尾的句子。他们连长的这种行为在平时可以称之为“失态”,但今天,这只怕是放到任何人身上都会出现的常态。
“好。下面由熟悉三班长的人对他做出评价,由七连的人对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做出评价。”
高城草草收尾,站回洪兴国身边。洪兴国平时一副老好人形象,高城还会时不时地以自己强烈的原则性为由数落他两句。但是有时候,这种宽厚的人就像一堵墙,能让人感到安心。高城几乎是有点手足无措、六神无主了,可是作为连长,他还得逼自己挺着,逼着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史今离开。
“好!”刚刚还寂静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存在的队列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吼,瞬时就填满了整个车场。这声吼来自伍六一,三班长最亲密的朋友,最跟屁的班副。这声吼吼得近乎嘶哑了,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跟着一起充血。
高城微怔。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好”字,可是又觉得只有这样一个血淋淋的“好”字才抵得上他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才配得上他温如玉亦韧如蒲的三班长。
“好!”这一声来自甘小宁。
“好!”这一声来自白铁军。
“好!好!好!”
——这是,来自一百多个七连人齐声的吼。
——这是,他们对钢七连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钢七连一排三班班长最好的也是最后的评价。
这一声吼,连步战车也要撼动。
高城欣慰。史今,听听,听见没有?你过去是这样过的,将来,也得这样过。你得对得起七连人的这个“好”字!
但是这“好”字未完的回响中突然插进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好!”
车场门口,许三多像个受了惊吓而大哭的孩子,孑然立在所有人身后。而他的后面,两个追得气喘吁吁的纠察面面相觑。
许三多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他的目标当然只有一个。
史今抹车的手一顿。他的脚步加快了,却是向着许三多看不见的方向。
“说好了你不走,为什么要骗我?”
许三多哭喊着谴责。然后他蹲下来,双臂抱膝,痛哭流涕。
同一刻,史今心里最后的断壁残垣终于被冲垮,眼泪一泻而出。
高城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的发生。他的心一沉。自己所有的努力终于还是……白费了……
许三多!!!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这场离别的悲剧变成了悲情的闹剧。许三多死死将史今的行李压在身下,任三班几个人要将床都掀翻了却岿然不动。他在哭,史今也在哭,几乎整个三班都在哭,就连指导员都跟着抹泪。
高城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所有该流的眼泪已经转化成了对许三多的愤怒。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姑且不追究许三多为什么会提前一天回到七连。他的眼泪泛滥高城早就见识过了,他死缠着三班长不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他难道就任由他一个人撒娇任性着而不顾全连人特别是他班长的感受吗?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所做的只会让史今觉得自己真的正在远离这个集体!
而他高城要做的所有,就是让三班长觉得,直到最后一刻,自己也和钢七连在一起。
许三多啊许三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做的一切的一切,都被你一场眼泪给冲走了。
史今耐着性子劝着许三多。他永远觉得他欠着这个孩子,是他未经当事人允许就将这个对当兵懵懵懂懂的孩子带进了部队,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可是他不后悔,许三多也没有后悔,因为他后来发现当兵、当好兵的意义就在于可以让他的班长留下。
虽然,这并不是正确答案。许三多控诉的就是这个。他骂他的班长骗了他。
三多啊,那样的谎话真好听,有时候,班长我也想这样骗自己。可是,人长大了,就不能老拿谎话骗自己不是?你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得接受这样的道路。
高城烦躁地看看表,无意间抬头就看到了窗边背向众人站立的那个人。他好像与整个乱作一团的三班宿舍隔绝。
伍六一微微昂着头,望着窗外,仿佛在倔强地抵抗着什么。
看着他沉默而笔直的身影,高城蹙了下眉头。
许三多,你是三班长的许三多,可三班长不是你一个人的三班长。
再转回头,这边的拉锯战依旧。纪律,条令,都不起作用。所有规矩都敌不过许三多的一汪泪水和泰山压顶。他可着劲儿地使性子,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使性子。
“这连的心都散了!”望着哭得一团糟的三班,高城狠狠扔下这句话。
最终,许三多没能挡住他当步兵的班长离开的脚步。史今走了,带着满脸的眼泪和他夺回来的行李。所有人都陆续走了,只留下许三多一个人在床上,仍然保持着抱紧他班长行李的姿势,痛哭。
*****
猎豹车。伍六一坐在副驾驶位,高城和史今坐在后座上。
“快点开。快来不及了。”一上车,高城便这样吩咐司机。
于是司机以飞车的速度行进。高城还没从刚才的愤怒中脱身,车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没有人说话。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三班长。”当猎豹开上了高速,高城突然对身旁的史今说道,“我……我没让许三多送你。”
史今一愣,轻轻叹了口气,“没事。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伍六一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史今,之后继续一语不发,坐得笔挺。
火车站人声鼎沸,站台里满是依依话别的人。
“哦,那个,小郑,”刚对照车票找到车厢,高城就一拍脑袋,对司机说,“那什么,后备箱里那个袋子我忘拿了。快快快,替我跑一趟。”
小郑得令,立刻回身去取。
“连长,还拿什么啊……”史今瞅瞅脚边的旅行箱,“我这箱子里……都装满了。”
“箱子里东西那是你往家拿的,我给你拿的是路上吃的!”高城耐着性子解释。
“不用了,连长,我都……”
“怎么的怎么的?你这还叫我声‘连长’呢!命令都不听了?”
史今只好作罢,如往常一样,在这说一不是二的连长面前低眉顺眼点点头。
高城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往后退了几步,打量着他这身几近光秃的绿色军装。这是……最后一次看他三班长穿军装了吧。
“今儿啊,多的我就不嘱咐了。你一向……一向很让我放心。我七连最好的班长,那到了……到了地方,也绝对不会错的。我相信你。”
史今让高城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仍然用力地点点头。
“但是……但是就有一点啊,你一定得改。”高城说到这里,不禁又回想起刚才的一场混战,“就一点:以后,千万为自己多想想。你替别人操的心够多了,也该替自己操点心了。这个……地方和部队上不一样,你干什么啊,那都是为自己了。以后少干点傻事,成不成?你不总愿意应别人点儿事么?那你把这事给我应下来。你得说到做到。”
不仅高城在看着史今,连伍六一都像急于得到这个应许一般转向了他。史今一下子被两个人这样注视着,心下知道自己不应下来是绝对不成的,而自己做不到更加是不可饶恕的。他们这样的担心源自哪里,他当然比谁都清楚。当时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而接下来的每一条路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选择。
史今,别让那些在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失望。
也别让自己失望。
“怎么不说话啊?”高城看他半天只是愣愣地瞅着他俩不说话,不禁着急,“不答应啊?我告诉你啊,三班长,你今天要是不答应,你就……”
“我……我当然答应 。”史今连忙答应下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再信你一次。要是以后让我知道了你没做到啊,你给我等着!”高城佯装威胁,“我带上全连人一块儿收拾你去!”
“是。”史今让他说的,轻轻笑了。
“这小郑怎么这么磨蹭……”高城一抬手腕,表上的指针又向某个时刻迈进了一步,司机却还没回来,“你俩等会儿啊,我回去看看。”
史今和伍六一来不及应声,高城已经急急忙忙走没了影。
伍六一眼睛始终盯着火车上那块标明出发站和到达站的牌子,仿佛要这样目送那列火车一路北上。
史今一个人站得有点尴尬,于是捅了捅他,“……你没啥话要跟你班长说啊……”
“我想说的,连长都说了。”伍六一仍然盯着那块牌子。
“……没别的了?”
伍六一沉默了一阵,才说:“以后头疼的时候,别找凉地方搁了,没用。”
“那什么有用啊?”
“……睡觉。”伍六一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以后少找头疼的人,就没有头疼的事儿了。”
史今轻笑,眼神却黯淡下来。伍六一的话和他站立的姿势一样硬邦邦的,但是史今听了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六一啊,班长求你个事成不?”
伍六一像是知道史今要说什么一般,收回了望向牌子的目光,看着他说,“替你照顾许三多。”
“……对。”史今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这个要求有点勉强的意思,声音跟着低了下来,“三多还是个孩子,他得学着长大。可是,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有点太艰难了……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伍六一眼睛里不知是一种怎样的复杂情绪。当他再次把目光移回车体上的牌子时,他闷闷地给了一个“嗯”。
“……谢谢你。”史今揽过伍六一的肩,给他一个拥抱。伍六一还是直挺挺地站着,好像不情愿接受这样一个离别的拥抱。他盯着那块牌子的眼睛因为太久没有眨眼,而酸涩地涌上眼泪。
高城实在不想打扰这对最亲密的朋友告别,可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做逗留。他三两步赶了过来,轻轻咳了一声。
“咳。那什么……时间差不多了。东西拿着。”他把手里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史今,“路上小心点。多写信啊,不准偷懒。我们都惦记着呢。得空就回来看看。你不为了回来看我,也得回来看六一吧。”
“是。”史今拎起了脚边的旅行箱,“那我……”
“走吧走吧。”高城拍了拍他的肩,“答应我的事儿好好记着。走吧。”
他像是赶史今走一般将他推向了车厢口,看着他上了车。然后就退回到史今靠的车窗外,等待列车的启动。
“……连长,别等了,回去吧……”史今也在往回撵着高城。
高城只是点头,不说话,也不答应。
三个人就这样隔着车窗互相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红了眼睛。
汽笛长鸣。
史今带着他九年的青春和记忆就这样在回旋的汽笛声中离开了。
是离开,也是启航。
史今在车里用力地挥手。
伍六一向着火车开动的方向敬礼。
高城只是站着,站到他突然觉得火车带起的风吹冷了脸上的泪痕。
*****
高城站在窗口,盯着手掌里整整齐齐摆着的五枝飞镖出神。
刚才送史今回来,许三多一直杵在院子里怨毒地瞪着他。
他假装无视。他知道许三多恨他什么,可是实际上他没资格恨任何人。
只是事情一码归一码。他突然想起史今临走时跟许三多说的那些话。
史今说:“三多,班长走了,给你拔掉心里最后一棵草。”
许三多就像个吃奶的孩子,有妈哄着的时候就觉得全世界都幸福了。可是他不知道,孩子都得长大,得断奶。只是他这次断奶来得那么突然,让他一下子就掉进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境地。所以他哭喊他耍赖他恨高城,他一下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其实……他只是没适应长大的疼痛。
史今是伯乐,是奶娘,是园丁,也是拐杖。不离开他,许三多永远是只能依靠拐杖走路的瘸子。
长大就是这样,人得学会不被搀扶自己行走。
高城叹了口气。许三多,从今往后,你得学会自己走路了。你能走多远,我不知道,但是那个一直鼓励你维护你给你遮风挡雨甚至牺牲自己的班长相信你。你最好,让我们都能相信。
史今走了,要长大的人不止许三多,还有伍六一,还有……
可能还有高城自己。史今是他生命里出现的一抹奇特的暖色,他离开了,可是这抹颜色不能褪去。他留下的空隙,需要高城用自己去填满。
长大,大概就是这样,在一次一次的离别中,将属于他人的撕裂开来,新生的就是一个更完整的自己。
高城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清醒了许多。他从掌心挑了一枝飞镖,对准镖盘,“啪”,正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