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幸福时光——高城纪》时光机未满

16、七 钢七连 Part8 演习之殇

　　［对于那场改变钢七连命运的演习，这次，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
　　袁朗刚走进大队长办公室，一只文件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扑进了他怀里。
　　“你们队的活儿。”铁路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当天的《人民日报》，悠闲得不亦乐乎。
　　袁朗在铁路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文件堆后面，摸出一个烟盒，并且在铁路的大手砸下来之前，抢先抽出来一枝烟和打火机。
　　铁路没好气地收回手。在这一点上他永远也快不过袁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以后不要把烟再放在文件堆后面。
　　袁朗点着抢来的烟，好不惬意，在烟雾缭绕中翻开文件夹。“这就是这次演习的对手啊？”他懒洋洋地开口道，“702团？哎，这不是您老部队吗？”
　　铁路吹吹杯子里的茶沫，点点头，“是啊。我和他们现在的团长还是一个营的呢。”
　　“那您还狠得下心打呀？”袁朗一副“你真残忍”的表情。
　　铁路接着看他的报纸，“反正打的时候又用不着我。不是有你吗？”
　　袁朗看看文件里蓝军副总指中铁路的大名赫然在列，突然萌生出一种自己被“借刀杀人”的感觉。
　　后面的部分是袁朗手下的二中队这次的任务范围与交手对象。材料做得十分详细，让袁朗觉得自己要是不打一场完胜的仗都对不起这做材料的人。这里面不仅囊括了他们的对手们的战斗人员、火力配置，甚至连历次演习中暴露出来的弱点与局限性也一一列举。
　　“钢七连……”翻到最后一个连队，袁朗轻轻念出了声。如果说前面的几个连队对他来说是一片陌生，那钢七连至少他还是听说过的。本军历史最久、战绩最辉煌的连队，极少有人不知道它的名号。而现在，它的传奇还在延续，这是很多老连队做不到的。
　　“重点照顾。”看着报纸的铁路突然伸出食指来对着文件夹点划了几下，“准备好你的牙，这可是块硬骨头。”
　　袁朗叼着烟呲起了牙，“牙长得尖，就是用来磨的。”
　　铁路白了他一眼，“哼，你那牙再不磨磨，早晚有一天炊事班得把你当耗子逮起来！”
　　袁朗窃笑，继续翻他的文件。剩下的纸张一大摞，竟然都是钢七连的连史。
　　“这些是干嘛用的？”袁朗把文件夹摊到桌子上。他还没见过夹着十几页连史介绍的资料。
　　铁路扫了一眼“连史”二字，“知己知彼。”
　　“前面有数据。很清楚，很详细。”
　　铁路合上了报纸，打袁朗进来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数据只能说明他们的现在，而这支连队的存在是建立在他们的历史之上的。就好比，一个人，只有骨架，那是骷髅；而只有他有血有肉了，才算一个人。袁朗，你要认清，这是个值得你尊敬的对手。”
　　铁路的语气异常认真，似乎带着一点对钢七连的崇敬。
　　“完了？”袁朗仿佛意犹未尽。
　　“完了。”铁路不知他又要搞什么鬼。
　　“我有个问题。”
　　“说。”
　　“这份资料很详细，但问题就在于它太详细了。”袁朗指着文件夹说，“本来我们打装甲部队就是打他们的灵活性差，占尽优势，现在又全面了解了他们的各项配置甚至是自身弱点。好像导演部设计好要我们赢。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这有点像阴谋啊。”
　　“你说对了。这确实是阴谋。”铁路把报纸推开到一边，端起杯子来喝了口茶，“但是这个阴谋的出发点是好的。或者说上面不得不设计这个阴谋，为了这支部队更好的发展。”
　　袁朗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他笑了一下，“我说，咱们怎么老干那不讨好的事儿啊？”
　　铁路撇嘴，“你穿上这身皮，还想当好人呐？没事了吧？没事回去吧。”
　　袁朗拿了文件夹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凑到铁路跟前，“哎，头儿，钢七连连长贵姓呀？”
　　“你想干什么？”铁路警惕道。
　　“我怕到时候把人打得太难看了，也好说句客气话。”袁朗十分诚恳。
　　“用得着你说客气话？”铁路又白他一眼，“小心崩了你的牙！”
　　袁朗暗笑：他的牙岂是那么好崩的？倒是那个传说中的七连长，他有什么本事能挑战袁朗的牙甚至是袁朗的兵，这才是这只狐狸真正感兴趣的。
　　＊＊＊＊＊
　　“好，干下一架来！”洪兴国激动地喊道。
　　但是高城的脸色依然严峻。演习刚刚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王叔口中重创了四支重装部队的“蓝军”是何等难缠的角色。他们的打法不是缺德，而是相当缺德。
　　刚才直升机为了躲避单兵防空导弹的攻击已经降到了超低空的高度，然而马上又在山峦间的树丛后攀升起来。这几乎是寻常航空兵部队的飞行员无法做到的。那种瞬间下降又急速拉升的飞翔能力仿佛与生俱来。
　　战场气氛逐渐浓烈起来。虽说每次演习钢七连都当作真正的战争来打，但高城是第一次嗅到了危机的气息。
　　密布的山林和起伏的山势使得重装部队的机动与火力优势受到极大限制。在这个时候，能发挥战斗作用的，只有人。
　　七连的后方，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然而零星蹦出的那一两声枪响就足以致命，因为看不见的对手隐匿在丛林间，几乎弹无虚发。而反击的七连士兵根本找不到敌手的所在，一通扫射后，只有被子弹崩掉的土块弹起，并没有白烟。等人追击过去，只看见晃动的草丛。
　　高城手里翻着一枚5.8mm子弹的弹壳，是刚才敌方攻击他时留下的。这不是八一杠的子弹，而来自九五枪族，这说明对方在装备上已经比他们先进了一代。
　　要论换装，在团里，钢七连第一，当仁不让。可要放在师里，首先受益的是师侦察营。但是九五的装备师侦营要到下半年才换装，而这些蓝军对这批武器的使用显然已经达到烂熟的程度。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高城潜伏在草丛中，皱着眉头思索着。他钢七连素来遇强则强，可是今天，这场硬碰硬的对决并没有看到双方撞击摩擦出的火花，相反，钢七连刚一碰上，就没了声响。
　　不过，他们固然伪装得好，可也终究不是这密林的一部分。高城从望远镜中看到了树丛缝隙里露出的几不可查的伪装。他转头，向身边潜伏的成才吹了声口哨，举起一只拳头。
　　成才得令，立即向十点方向瞄准，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啪！”枪响之后，对面的林子里冒出阵阵白烟。“十点方向，击毙狙击手一名！”成才得手后侧翻到下一个狙击阵地就位，低声但是掩不住兴奋地报告。而这同时，他也没忘掉狙击手的本能，眼睛仍然隔着瞄准镜搜索着对面晃动的树丛中。
　　关键时刻，成才从不会让人失望。高城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而有了这样一个出色的狙击手，也让七连在进攻上有了极大的保障。这一回合，成才为七连挣回一分。
　　“无论死活，都给我带回来！”高城冲着史今喊道。他倒要看看这批看不见影子的蓝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伍六一、白铁军！上！”史今一挥手，后面两人便紧随而上。
　　高城这才放心地放下望远镜。
　　＊＊＊＊＊
　　蓝军1重重把刚刚摆脱白烟的蓝军2扔在地上，“真是不背不知道，一背吓一跳！你怎么这么重啊？”
　　蓝军2揉着摔疼的腰谴责道：“哎，你平时负重越野的本事哪儿去了？跑那么慢差点让人追上！你不知道我这白烟两里地之外都能看见啊？”
　　“吵吵什么？就怕敌人发现不了是吧？”齐桓走过来低声喝道，边说还边用手指捏住了送话器的话筒。
　　蓝军1与蓝军2一看这动作，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表情作无声惊恐状。
　　“齐桓，那边怎么那么吵啊？”耳机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报告队长，”齐桓瞪了两人一眼，背过身去答话，“D4光荣了，被D5背回来了。”
　　“哦。”这声太过简短，让人捉摸不透它所要表达的含义，“哎，齐桓，这是你们队折的第四个了吧？”
　　“……是。”齐桓闷声闷气地答道。双方交战才刚过五个小时，一分队竟然已经折损三员大将！这是以前四次与重装部队作战都没有出现过的惨烈战局！
　　“报告你们的位置。”
　　“……047。”齐桓纳闷：干嘛？队长要亲自上阵？
　　“哎，对了，告诉D4和D5……”
　　这话说到这里，通话器里突然没了声响。齐桓正自奇怪，只听周围树林一阵轻响，他条件反射似的举枪……
　　“告诉他们两个，回去以后每人每天加三个50公斤负重的10公里越野。”这熟悉的声音竟然不是出自通话器！大活人队长竟然鬼魅一般出现在眼前！
　　D4和D5“腾”地从地上弹起来，和齐桓一起喊了句“队长”，然后……
　　三个人实在是忍不住想笑的欲望，同时大笑起来。
　　袁朗打量一下自己，“笑什么笑什么？很好笑吗？”
　　齐桓捏捏自己的脸想维持严肃，“还行……就是有点像……”
　　“拖把……”D4补充。
　　袁朗给了他们一个白眼，扯扯自己身上的网状伪装，“行了行了！都光荣了还好意思笑呢？”
　　D4立刻不吭声了，半是遗憾半是不服气地感叹道：“叫个85狙击手给干掉了！从来没有的事呢！”
　　“85怎么了？谁规定85不能打95啊？”袁朗知道这家伙肯定是低估对手了。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居然有人能反狙击他们的狙击手成功！这在以往与普通甲种部队的交手中，从来只有他们爆别人的狙击手，还没有倒过来的时候。
　　“不过，队长，咱们也能赚一个。”D5开口，“我们在那儿留了个□□，把支95扔那儿了。准有人上当！”
　　袁朗斜了他一眼，“这么损的招你也出啊？”
　　“队长，‘兵者诡道’，您教我们的。”D5解释道。
　　袁朗终于笑了一下，不禁让对面的D4和D5不寒而栗。他转头向齐桓低声道：“打听清楚了吗？狙击手是那个钢七连的？”
　　“是。”齐桓答道。
　　“好。待我去会会这小子。”袁朗目光一动，手里的枪一端，又隐没进丛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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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神出鬼没的蓝军借着夜色泅渡过森林前的一个水洼。夜袭，向来他们的拿手好戏。上岸后，无光的夜与薄薄的林雾更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伪装。
　　可是，他们的对手似乎已经料到了这招。前方，雪亮的车大灯突然“唰”地打开。就在白光一晃时，枪声已经响起。
　　蓝军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像样的还击都没有组织起来，转身便跑。钢七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狠揍他们的好机会，乘胜追击，一直追着溃逃的蓝军而去。一时，森林间白烟四起。
　　高城手里拿着带有夜视仪的望远镜。绿色的视野里出现一个让他惊奇的景象：那些“死了”的蓝军倒下了，可是他们的战友却把他们背在背上，继续撤逃。
　　“这有点像咱七连的作风了。”高城觉得挺新鲜地讲给洪兴国听，“不过这活的背个死的，这一下废两个。”其实这个发现让他挺高兴。
　　七连的战士们继续追击，向森林更深处。而让这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的高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追出了火力支援的范围。
　　“噗”一声。史今仍然在奔跑中，却发现自己身上冒出了浓浓的白烟，在这片黑夜中显得尤为刺眼。他倒退了回来，回到自己中枪的位置，像个真正的死人一样，躺倒在地。一动也不动。
　　“班长——”许三多一扭头，发现他的班长已经“牺牲”了，不禁失声喊道。
　　高城听到这声音，心里一震。史今……怎么了？！
　　可是不容他多想，又一阵密集的枪声打乱了八一杠的进攻节奏。是九五！高城连忙举起望远镜。他们的右翼已经被大片蓝军的枪火包围，而仍然在追击的七连战士们已经身陷其中。
　　上当了！“快撤回来！别追了！撤回来！快撤！”高城急得大喊起来。
　　得到命令，钢七连全体停止了进攻。枪声渐渐稀疏，刚才还打得正欢的蓝军，就像他们无声无息地来一样，现在又无声无息地去了。
　　“班长，班长！”许三多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头找他的班长，连枪都不要了，慌忙爬到史今身边。那神情恐惧得犹如他班长真的中弹身亡了一般。
　　白烟还在升腾，与淡淡的硝烟混作一团。史今被呛得直咳嗽。许三多挥着两手为他驱赶烟雾，又怕他喘不过气来似的用手为他顺着气。
　　史今摘下头盔，神情依然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就是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
　　正在忙活的许三多，听到这话，停住了手。他没明白，可是换了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明白。
　　“我都给忘了……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他有点庆幸，又为自己的傻好笑。
　　可是史今没有笑。他望着密林深处仍然看不清晰的蒙蒙夜色。那本该浓密而深邃的森林，在烟雾迷蒙中却显得那么稀疏。
　　“把枪拿起来，三多。”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再也没人照顾你了。”
　　“以后，你真不能再犯错了。”
　　班长，不能再替你挡这些错了。
　　班长，只能带你走到这里了。
　　许三多迷茫地听他说完，接着替他顺气。他只感觉出班长语气的沉重，却不知他在为何而沉重。
　　“把枪捡起来，三多。把枪拿起来。”
　　史今像中了魔咒一样念叨着。
　　“冲吧，冲啊。”
　　他的声音像垂死一般。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向后跌坐回去。他的神情，也带了些许的空洞。
　　迷雾中，高城背靠着一棵树。就是离“死去”的史今最近的那棵。
　　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你为什么到这一刻还想着那个许三多？！你什么时候想想你自己？！非要等……非要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吗？！
　　他想象着自己指着史今狠狠地臭骂。可是他也只能想象。现在躺在地上的史今，虚薄得像一缕雾气。他知道自己终究没有抓住。
　　高城绕了个远，避开心思重重的两人。迷雾笼罩着他的周身，模糊了他的表情。在他确认他已经离那两个人足够远的时候，他狠命地把望远镜掷了出去，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愤懑与怨怼。
　　烟与雾悄然而退。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
　　袁朗不知道自己的部下让钢七连这支传统王牌见识了多少种稀奇古怪的“阵亡”方式——甘小宁毫无察觉地被一支消音手枪干掉，伍六一因为好奇那把九五突击步而中了□□的陷阱——他只知道，那个钢七连的狙击手已经报销了他手下四个人了，其中包括两名狙击手。
　　虽然狐狸表面上不露声色，只是举重若轻地吩咐各分队加强对钢七连的关照，可是在他心里，毛茸茸的爪子还是忍不住揪了揪毛茸茸的耳朵：钢七连的兵为什么能强到与他的兵进行抗衡？
　　他仔细翻过那厚厚的连史。那是这支部队生存的根基。看完之后，连一向将冷静当作平常的袁朗不禁也觉得热血上涌。能在这样的连队呆上几年，接受鲜血浇铸出的荣誉感的洗礼，最重要的是弄明白他们引以为傲的那六个字，夫复何求？
　　面对这样的对手，叫他如何不起敬？
　　只不过，他们这支蓝军的存在，便是不断地打击这些值得尊敬的对手，极尽所能将对手逼到最残酷的战争的角落。他们是一块坚硬而粗糙的磨刀石，只有他们不留情，他们的对手才可能变得更加锐利。
　　所以，无论袁朗是惜才还是好奇，抑或是郁闷，种种情绪必须抛开一边。作为蓝军的一员，他不能容许那支八五狙的枪膛里再射出一枚子弹。即便，狙击手来自名声赫赫的钢七连。
　　袁朗知道自己不能再和对方这么耗下去。对方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就像袁朗所做的一样。两个人的伪装都看不出破绽，然而相似的直觉告诉他们，对面，有一支枪口正对准自己。
　　袁朗活动了一下一直压住扳机的手指，决定先发制人。他突然地由卧姿弹起，在树丛的掩护下，开始向对方狙击瞄准线的垂直方向奔跑。
　　寻常情况下，袁朗这一举动无异于自杀，谁先动谁就是将自己暴露给了敌方。对方的准星已经套准了携带一身伪装飞速奔跑的袁朗。
　　可是，袁朗们并不是为寻常情况而存在。在对方向他瞄准的一霎那，他野兽般灵敏的嗅觉已经捕捉到了对方轻微的移动，从而感知了那支枪口的方向。
　　而论移动间的射击，袁朗颇为自信甚至有些自负地坚信，这支军里不会再有人快过、准过他。
　　于是当钢七连的狙击手有几分得意地准备扣动扳机时，袁朗一个急停，以一种近乎本能反应般的速度将枪口调转九十度，在无瞄准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将子弹准确地射向了对方的身体。
　　子弹击中的位置立刻升腾起白色的烟雾。袁朗在把枪放下的瞬间，注视了那个被浓烟包围的年轻狙击手，含义复杂。之后，他闪身又钻进了丛林之中，就好像刚才这里根本没有人来过。
　　这时的袁朗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迎接他的竟然会是一场令人吃惊的别开生面的肉搏战。
　　一个看起来愣了吧唧的上等兵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一般横空出世，生生堵在了袁朗撤退的途径上。对于这个小个子的出现，袁朗很是意外，因为他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迫近。不过意外之后，他反应迅捷地一脚踢掉了程咬金指向他的枪，同时将自己手里的九五对准了对方。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对方居然亡命一般扑向了他的枪口，如一只充满攻击性、无惧无畏的棕熊，将他扑倒在地。
　　袁朗摔在地上的一霎那面部扭曲了一下。他近五年里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幸亏这儿没有第三个人……
　　小个子上等兵死命地以自己一身之力压住袁朗，把袁朗压得有些纳闷。这是演习啊，拿枪把人毙了就算了，怎么近身格斗也这么较真啊？他正准备将那小个子喝开，偶然接触到那双眼白部分多于眼球部分的眼睛，竟然惊讶地发现了其中蕴藏的杀气。
　　一种忿与恨交织出的杀气。
　　这绝不是应该在一场演习中出现的表情。即便一个战场意识强到极致的战士在潜意识里也该清楚地记得，所谓敌人，其实是他们的战友，是未来要并肩作战的人。
　　但是眼前这个小个子兵似乎全然忘了这是在演习。在袁朗摆脱他的控制，并且在翻身跃起后一次次将他踢翻打倒在地时，他顽强——或者应该叫固执——地一次次挣扎站起，依然以最凶狠的格斗招式招呼向袁朗全身要害。
　　他望向袁朗的眼神有一种独特的带点呆滞的愤怒，甚至咧开嘴呲起了牙。这种原始得近乎兽性的示威方式告诉袁朗，这个小个子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敌人——他要致他于死地，哪怕是要同归于尽。
　　这种不要命的攻击反倒让袁朗在还击时缓了下力度与节奏。他突然玩心大起，想要看看这个固执的小个子究竟能以这样的姿态与他对峙多久。他袁朗就是喜欢探知人类心理各项极限，因为他一直相信那个极限叫做“无限”。希望这个小个子不要太早败下阵来，否则会让他很扫兴。
　　于是这场搏斗在他看来，已然成为一场有趣的游戏，令他全然不顾一身的磕伤碰伤，全身心投入与这个不要命的愣头青好好玩一场。
　　袁朗在前面大步地跑，小个子在后面没命地追；袁朗攀上峭壁，小个子有些吃力地跟着他攀上，因为没有专业要领，还险些摔落下去。
　　袁朗停在峭壁一半处，认真地看着他扒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抓一棵满是硬刺的灌木地往上爬，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因为他胸中的怒意已经掩盖了他的所有知觉。他只知道自己要向上爬，爬到那个该死的敌人面前。
　　袁朗轻轻吁了口气。这个小个子兵的固执——现在他已理解为“执著”与“坚持”——让阅人无数的他也不得不惊叹。他这么拼命地追逐一个虚拟的敌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袁朗只是依稀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思索间，小个子竟已一步步接近了袁朗。他布满伤痕手指攀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另一只手再向上一伸就可以抓住袁朗的脚踝了。
　　可是袁朗却突然抬起脚朝着他那只着力的手踩了下去。他在考验他最后的韧性。小个子兵没有动，眼神反而更加坚定无移。袁朗不死心——他习惯将人逼进绝境——于是又用力地拿脚碾了两下他的手指。他在等这个兵投降、放弃，然而小个子变了表情却没变神情，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却不肯松开一根手指。
　　远处传来阵阵响动。袁朗望了一眼七连援兵赶来的方向，心里一沉：这玩过头了啊……在确定自己的下场之后，他移开了脚，看下去，那个兵仍然朝着他固执地仰着头，抿着嘴唇，眼睛里依然是那种填满了忿与恨的杀气。
　　袁朗收回目光，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抛弃，不放弃……这就是钢七连的兵吗……？这纯是死心眼！然后将枪的背带向肩上送了送，准备下去接受他军事生涯中的第一个“俘虏”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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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告连长，许三多他抓了个活的，还是个中校呢。”
　　高城一赶过来就听到这样的报告，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许三多？又是许三多？！他还有点不敢置信地看了向他报告的那个战士一眼。真是奇了怪了啊……这孬兵是不是有抓舌头的天赋啊？一抓一个准儿……但是想到七连现在战况的惨烈，竟然又是许三多这样的人出风头，高城一脑子的混乱，有点恍惚地说：“……越大越好，将军最好。”
　　说完，他径直走过去验收他钢七连的俘虏。
　　俘虏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迷彩，肩章显示他是如假包换的中校。他垂着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身上的浮土。寻常的俘虏应该不仅垂着头而且相当沮丧，一副无脸见人的颓然败势才对，然而眼前这个人，在钢七连重兵看守之下却自在得犹如身处私家花园，坦然而放松，让人无法忽视他逐渐强烈起来的存在感。
　　高城从俘虏背后走过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俘虏的不寻常。那一刻他还并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但他知道这是打得他钢七连七零八落的蓝军，既然是中校，怎么说也是个分队的指挥官了。一看到这身皮，高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最生猛的兵、最好的狙击手，他手下一个个骁勇善战的精锐，都倒在蓝军缺德的枪火之下。钢铸的七连在这次演习里经历了无异于剥掉一层皮的痛楚与羞辱。
　　而让高城感到最痛的，莫过于三班长的“阵亡”。他明白那一声枪响、一股白烟预示着什么，而他也终于不得不面对这种残酷的明白。
　　一想到这里，高城所有的心痛都转化成对面前俘虏的仇视。“擒贼先擒王”，既然活的已经送上门来，高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为七连、为三班长、为他自己讨个说法的机会。
　　俘虏察觉到他站在了自己面前，不用抬头也猜到来者的身份，于是迅速把战术手套摘下收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仿佛很认命地麻利地解开战术背心的拉链，动作短促用力，分明就是不情愿的。
　　“哎，不用不用，衣服不用脱。”高城伸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您没阵亡，您只是俘虏。”鉴于对方的军衔高于自己，高城还是比较客气地使用了“您”字。
　　俘虏没有执著于那个动作，很快收回手去，拉好拉链，抬起头来，唇角似乎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自嘲，“我有点冤。”
　　高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听起来似认真又似玩笑的话。俘虏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深邃且波澜不惊，根本不是一个被俘的军官该有的神情。这样的表现对于现在的七连长来讲无疑于一种挑衅，高城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每个在战场上挂了的人都说自己冤。”——你跟我讲“冤”？那我的兵呢？他们这一次倒下，可能不会有再爬起来的机会，他们冤不冤？
　　俘虏大概也没料到会被这样堵回来。他说的是实话，要不是他有意放水，现在他至于坐在这儿吗？倒是七连阵营里又会多一名烈士。他有点为自己的话招致的针锋相对感到好笑，“钢七连的连长。”
　　“高城。”高城居高临下地自报家门。
　　“还有一个小时对抗赛就要结束了。”经过刚才双方一番摸底式对话，俘虏发现大队长所言非虚，看来这七连长被打得恼羞成怒了，崩起人牙来果然不含糊，多亏他早有“反崩牙”的准备，“我和你的连队打，战损比高达1:9。我们输了。”
　　轻描淡写间掺着些微遗憾，俘虏中校这哪里是在感慨自己的失败，分明是四两拨千斤地对高城刚才的态度予以还击。
　　1:9？！高城知道七连败得很惨，却不知道是以这样悬殊的战损比完败！正常对抗中防守与进攻方的战损比应该在1:4左右，这支蓝军却做到了两倍多于这个数字！而且这样还在这儿伤春悲秋！他……他也好意思！高城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在这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蓝军俘虏面前保持钢七连人最底线的风度，“您这不是寒碜我们吗？你拿一个换我们九个，你还叫输啊？”——“您”已然换成了直呼“你”。
　　俘虏不以为然，“本来想的一个换二十五个，最好零伤亡。”语气平淡得好像做到这点和喘气一样平常。
　　这样的口气固然嚣张到可恶，但高城到底还有残存的理智。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人，往往还真是有那么两把刷子。高城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双手近乎血肉模糊的许三多——在连长面前，他总是那副永恒不变时刻准备认错的懦弱样子，即便他现在是俘虏了一名中校的大功臣。
　　高城转回头，说出了从演习一开始就憋在心里的一个疑问：“我想知道你的来路。”
　　“我叫袁朗。”俘虏仰起脸来，回答得好似接受人口普查。
　　“来路！”高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这个人还跟他装傻？！
　　袁朗对七连长这种两句话就暴露自己真性情的脾气感到有点挠头。他像看一个耍性子的小孩一样看了高城一眼，以上级的口吻回应道：“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吧。”
　　“一个小时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高城以怒目作为对那句话的评价。
　　“违规了啊。”袁朗的语调奇特，仿佛他并不在乎那些条框规矩，而是无赖似的就是不想告诉高城。
　　高城向前逼近一步，盯住这个不合作的俘虏，“很多人被踢出了这场演习，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了。”
　　最后一句高城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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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袁朗之前还把高城当作一个脾气外露、骄傲受挫的年轻连长，那么这句话彻彻底底把之前的印象扫了个干净。高城是个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人，这句话说得有多真切，听话的人最有感触。
　　之前的话都是赌气，充其量称作不满，然而这句，袁朗知道自己做了回多么恶的人。他从高城的眼睛里看到了愤与痛。他差不多猜到了其中的原委。他可以想见“很多人”那三个字指代的人之于高城是怎样的重要。那种重要，甚至不是捉一个中校俘虏的许三多可以享有的。
　　于是袁朗站起身，貌似极不情愿但实际上心甘情愿地以眼神示意高城靠近一点。但是高城杵得像根棍子，强硬地昂着头。袁朗只好不耐烦地凑过去，轻声吐出两个字：“老A。”
　　“……谢谢。”高城这两个字说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直视袁朗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解的恍惚。
　　袁朗看着他径直离开，后背依然□□得强硬，在这种时刻也决不在任何一个细节上认输。袁朗暗自苦笑，有这样的连长，难道还愁没有小个子那样的兵？虽然这两个人有着本质的天壤之别，可是在这方面还真是难分伯仲。
　　演习结束以后，“俘虏”袁朗并没有在“敌营”多作逗留。一是因为铁路要求他带队归营，二是因为那个逮了他的愣小子非常认真地跟他说什么“枪是军队财产”和“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让他感到些微崩溃，三是因为……这回恶人做的……
　　就冲刚才步战车里的肃穆，他也知道这场演习的失利对于一直把“不抛弃，不放弃”当作脊梁骨的钢七连来说，是怎样的一次重击。
　　他袁朗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他只是为了那些在步战车里后背笔直、盯住眼前一方步战车壁的战士们，稍稍感到遗憾。
　　再见到高城时，他的心情好象有所好转。这么大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他知道什么该怨别人什么不该怨。所以他客气地给了袁朗一枝烟，又很原则地不给火。
　　袁朗显得十分大度地“以德报怨”，命令齐桓搬了四箱液体手雷下来。“给七连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他是这么说的，只是那个“心”字换成“敬”字也未尝不可。要知道这时候齐桓还犯直嘀咕呢：队长今儿是怎么了？以前抠得跟铁公鸡似的问他要片茶叶尖也得推三阻四拒五赖六，弄不好还得搭上包软中华什么的，怎么这会儿就慷慨的和他家开酒厂的一样？那可是齐桓为他们二中队庆功准备的！人家还把他俘虏了呢！难道这么一会儿就让人给洗脑了？
　　上了车，袁朗把那支没抽成的烟别上了耳朵，齐桓刚一起步，车载通话器里就传来了铁路的声音：“还剩几颗？”
　　袁朗回以响亮的磨牙声。
　　那边的铁路轻笑，“我当初只让你小心自己的牙，没想到你连自个儿都‘小心’进人家家门里了。”
　　袁朗都冤到懒得跟他解释了，“要知己知彼，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哼，这时候了还贫。”铁路的语气严肃起来，“老实讲，你满意吗？”
　　袁朗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坦诚回答：“结果并不令人满意。但是我们已经按照之前的部署行事并且跟随形势变化调整我们的策略。这次演习确实扩充了我们对装甲部队的认识。”
　　他边回话边向开车的齐桓望了一眼，看得齐桓立时毛骨悚然。队长这句话啥意思？下一阶段的训练科目该不会……？！
　　铁路在那头无声地点了点头。袁朗是难得的能看清楚自己的人，从不因常胜而恃才傲物，也不因失败而妄自菲薄。
　　“当俘虏的滋味如何？”铁路实在觉得这段经历离奇又好笑，一个堂堂老A中校居然被一个装甲部队的上等兵活捉了，传出去，袁朗就算是属犀牛的估计那脸皮也厚不起来了。
　　袁朗知道铁路没安好心，慢悠悠道：“挺好。人家又没虐待我，对我都很客气。人高连长还和我礼尚往来了一下，我拿四箱液体手雷换了根烟。”
　　铁路忍不住笑起来。高城果然能耐，能让这以抠闻名的老A二中队长做回赔本生意。曾经亲眼目睹过高城跟他爹吵架盛况的铁路有理由相信袁朗在七连那儿绝没讨到啥好果子……
　　“烟可得小心抽，漏风！”铁路调侃道。
　　袁朗上下两排牙响亮一磕，“门牙完好，劳烦您挂念了。”
　　“不漏风就成。后天军区里有个紧急会议，演习讲评我就去不了了，发言部分呢，你就代劳吧。”
　　“我……”袁朗啥都没整明白的时候铁路的声音已经消失了。袁朗挠挠头，端详着手里的通话器。铁路夺烟盒永远比不上他快，就像他躲命令永远比不上铁路下达快一样……
　　讲评？以深入敌军、以身试法的蓝军第一人身份讲评，还真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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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区的夜凉意四起。高城呼出一口带着啤酒涩味的白气，点上一枝烟塞进嘴里。
　　以他的酒量，就算是再来两饭盒啤酒也绝不至于醉。可是他现在看到的山色朦胧得不象话，也不知是烟雾作祟，还是他真的醉了。
　　有些时候，有些事，比酒，更容易催人醉……
　　就像今天这样！这莫名其妙搞出来的山地演习，打开始那一刻，就没让他高城顺过气儿！他堂堂钢七连竟然让人打得抬不起头来还一个枪子儿！这……这要搁以前，那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才干的事儿！所以他生气，他心里堵得慌！
　　但是他现在觉得憋屈不是为这事。钢七连败了，那是没辙，人家是老A啊，他嘴上不说服，可心里明白什么叫差距什么叫悬殊。何况许三多那呆子还愣把人一个中校给俘虏了，那也不算完败啊。
　　一想到这许三多，高城狠狠抹了把脸。是，三班长的努力终于有成果了，许三多今天风光得无人可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出风头的偏偏是他？！为什么就不是教他做事、替他挡事的三班长？！
　　那呆兵究竟知不知道，他的风光，意味着另一个人光芒的隐退……
　　还有那个装傻的人……他一直追逐的那个“帅”字今天终于到手了，看他那高兴劲儿……好像忘掉自己之前还说过“九年了，你对我，高低不错”这样的话……
　　他说的时候……太坦然了。坦然到让高城除了闷头灌下一饭盒啤酒，别无他法。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吧……虽然说，这个步兵到了三级士官，就算是个顶了，可你说要是这回表现得出色点儿，立个功啥的，兴许……兴许能创造个小小的奇迹？你不是最擅长创造奇迹吗？
　　……那为什么不是你？不是你抓了那个老A中校？为什么是个让你从一无是处带成无所不能的许三多？！
　　可是史今愣了一下，还是笑了，“连长，他今天帅吗？”
　　——他关心的永远是这个兵“帅不帅”的问题，而从来不提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问一遍这个问题。
　　——他的眼睛被山里的月色映得亮亮的。
　　那一刻高城突然就觉得自己醉了。他喝得再多的时候也没像这回这样，觉得……觉得眼前的一切真像做梦。梦得让他忍不住想抽自己一耳光。
　　如果这真是个梦，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噩梦。高城被人迎面一拳打中还不算，背后马上又挨了一闷棍。因为成才这小子一脸客气的笑容过来给他敬酒，然后说：“连长，我要走了。要去别的连队了。红三连。背着您干的。”
　　上一秒高城还在为他今天毙敌勇猛夸他呢，下一秒就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他说什么？他要走？钢七连数一数二的尖子兵，要跳槽？！
　　高城刚刚恢复的一点热情瞬间凝固成铺天盖地的静默。当他看到成才眼神里有些躲躲闪闪但更多的是心意已决，他就明白这不是喝醉了以后的幻听。
　　成才真的要走了。自己要走的，还不是高城给他踢出去的。为什么？
　　高城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成才一向是个很有目的的人。从七连的尖子里跳出去做红三连的一只“鹤”，他要是不是为了早点转士官，他高城跟他姓“成”！
　　呵，好啊，有本事。高城在心里冷笑。今儿七连败了，三班长给我添口堵就罢了，那是我认了的！你小子也在这儿凑热闹啊？当这全连所有人的面你……你跟我说走？！行啊，你走吧，打七连的门儿出去以后就别再提你在七连当过兵！
　　安静使得空气都稀薄了许多。成才有点局促地站着。他也拿不准连长会拿他怎样，是不是也像那次对三呆子一样狂吼“把他给我拖出去毙了”。但是他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一切代价，都是他为自己所要的付出的价码。
　　“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城扔下的是一个“好”字，冷淡得不像是他高城嘴里说出的话。在一片惊愕和不知所措的目光中，高城挣脱了洪兴国拦着他的胳膊，踉跄着走向车灯照不到的地方。
　　于是他没有看到，从来温和的史今勃然将整饭盒啤酒泼在了成才脸上。
　　烟燃得很快，高城的闷气还没生完，可是烟已经着到了尽头。他不耐烦地把烟头丢去一边。
　　一只脚很适时地迈过来，踩灭了亮着余焰的烟头，避免了地上的枯草被点燃起火。
　　高城的火机“喀嗒”一声又亮起火来的时候，身后那个人终于犹犹豫豫地喊了声：“连长……”
　　一听这声音，高城打火机里的火苗倏地蹿了回去。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你来干什么啊？”
　　一贯的不耐烦语气里带了一点冷淡。史今知道高城还在气头上，现在来找他几乎无异于摸一头发怒的老虎的屁股。可是他还是来了。老虎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将所有人拒于千里之外，但还是想有个人——像史今这样的——不怕死地过来找他说句话。
　　史今站在那儿却不知说点什么好。道歉？高城买帐吗？！安慰？高城稀罕吗？！
　　“你给我说句话！这……这大黑天的，你戳那儿不出声算算算什么呀？”高城等了半天背后都没声响，索性就转过身来看他。
　　史今让他吼得惊了一下，愈发手足无措。他本来是想以他最拿手的也是高城最受不了的暧昧俗气的笑来解围，可是今天这日子，心还会跳的人都笑不出来。
　　高城扫了他一眼，声音缓下来，“你……一直跟着我吧？”
　　“不，不是。”史今终于找到发言机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抢答道。但是高城深表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于是他只好诚实地改口，“……是。”
　　“跟着我干什么呀？怕我想不开啊？”高城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烟，“我没那么脆弱！你……有什么事说吧。”
　　史今欲言又止，“我……其实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您……别生气了……”
　　高城抬起头长舒一口气，“我不生气。生气有用吗？他想走，迟早都会走。他心里边儿没七连，七连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这样兵我跟他生气？我犯得着么我！”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转向了史今。这话听起来恶狠狠气呼呼的，像是强迫性地说服自己。而烟早在他手里断为两截。
　　史今没有接话。他们连长向来以心口不一见长，嘴上说一套，心里却是另一套。这回成才可是把史今都惹急了。钢七连让人毙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他居然就这么走了。或许真像高城说的，“不抛弃，不放弃”从来都没入过这望月猴的脑。史今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从心底对他厌恶。可是那饭盒啤酒不是为他自己泼的。是为了本来还想在钢七连重伤伤口里找回一点尊严和慰藉的连长遭到的这当头棒喝。
　　高城看他不说话，于是转移了话题，“来找我就为这事？”史今默认。高城的眉头又皱起来，“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说你自己的事儿啊？”
　　“我……我没啥好说的……”史今把脸偏去一边，躲避高城的目光，并且试图挤出一个勉强的宽慰的笑。
　　高城不给他丝毫逃避的机会，“你知不知道？就你现在这副样儿，讨别人喜欢。你就知道说别人，从来不知道说自己！所以那许三多他才会死皮赖脸地跟着你——”
　　“连长，那不怨他。”史今生怕高城因此记恨许三多，打断道，“我应承人家的事儿……咱得说到做到不是？当兵的，也讲个‘信’字儿……而且，我这不是把他带好了么……”
　　“是！你是把他带好了！可是你自己呢？带哪儿去了？！”高城高声质问，“你这样儿讨别人喜欢啊，可我就看着不顺眼！我可一直相信你啊……我信你，所以我让许三多、我让他留下了！但是你自己，你给我搞成这样……！”高城气得踱开两步，马上又转回来，“你以为你这么做很无私很伟大是不是？你当兵给谁当的啊，三班长？！”
　　史今看着高城情绪一步步逼近失控，然而他自己却冷静得出奇。他迎上高城斥责的目光，说：“连长，咱七连的兵可不这么说话啊。这兵，不是给谁当的，那是为国家。”
　　高城怔住了。刚才他一激动，酒精导致了头脑发热，但是这一刻，他完全清醒了。
　　夜风里史今的身形显得有点单薄，可是他站得那么坚定。
　　高城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既然是为国当兵，那就得听国家的话。而且，能扶起几个像六一、三多这样的兵，我这班长做的……也挺有成就感的。你说是吧，连长？
　　史今在高城的沉默中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唐突，正准备再解释几句，冷不防高城长臂一伸，就势给了他一个硬实的拥抱。
　　“三班长，你是我七连的兵。”
　　高城只说完这么一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是有点踉踉跄跄。
　　史今看着他的背影逐渐隐没在夜色中，才想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听连长跟他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