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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陶谷世仇 ...

  •   古苍边境,皇朝五十万驻军地,齐王王帐。
      三天前,齐王与白虎一战,逼退银丰六千先锋军,但形势仍未有所缓解。
      边境五郡皆被银丰所灭,百姓依旧失所,战火依旧纷飞,硝烟依旧四起。
      古苍北面浩瀚无边的烟桑荒漠,东临广阔无垠的蓬莱海域,东北方直指银丰边城嵩州,本是交通要道繁华之城,但此刻东北方五十里外的苍田峰下有银丰大阵虎韬星阵,三十五里外古苍山岳北面坡上银丰二十万驻军正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双方按兵不动,气氛却极为凝重。
      按主帅铁劲桑与齐王萧骐密谈过后之说法:此役,势在必行,尚待东风。
      不过,东风分属何人,除了铁劲桑和萧骐,无人知道,因此众人只能急在心中,憋在口中。
      王帐外,守军百二十人共分十队,虽已知齐王便是北麒,但依旧卫队依旧警惕万分,日夜巡视。齐王侍从随伺帐外,从共三十二人,四四一组,隔三个时辰便一换。
      王帐内布置华美辉煌,上至帐顶,下至觥筹,器物精美,精致昂贵,处处尽显皇族之气。
      帐内以一扇梨木屏风和两面纱帘隔开空间,屏风后有两人专注于方形棋盘,执黑者面容俊雅雍容,气息内敛温雅,执白者清雅淡然,质若辰风月秀,一白一黑相互厮杀,应棍儿拄着鎏金棍站立一旁,垂眸观棋。
      棋盘上纵横交错,河山割据,但论形势,黑子仍略胜于白子。
      素袖拂过,白子落下。
      萧骐执黑,玄袖一挥,优雅落上一子,“白字关冲,中腹虚华,韵儿此诱敌之计怕是不成。”
      谷粼沉静不语,白子又落下,与为萧骐所堵的白子跳连一线,看似困于中路,细则制住左右。
      棍儿眸光一闪,拍手笑道:“好棋!前可阻敌,后可扼道,以窥动静,好棋!”
      这么多年来,除了家主,还没人能在棋盘上占到少主一点便宜呢?
      南麟一出,果不简单!
      “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萧骐扬唇,“诚然,此技甚妙!”
      “观棋不语真君子,快下!”谷粼可看了他俩一眼,眼珠又回到棋盘上。
      萧骐尔雅一笑,看了一眼棋盘军争,方要落子,一名侍从走到屏风旁,恭敬垂首,轻声言道:“王爷,裴世子营中守将在帐外等候接见。”
      扰乱之下,萧骐神情微恼地瞥了一眼未完的棋局,无奈的放下旗子,“让他进来吧。”
      “是。”
      说着,便听帐外一阵兵甲作响,一名魁梧守将撩开纱帘走进内帐,离了十步,屈腿下跪拳手行礼,“末将参见王爷!”
      “起来吧,何事要报?”
      萧骐拍拍衣摆,坐正但听,谷粼依旧眼锁棋盘,仿若未觉。
      “裴中郎将让末将来向王爷告假一日,不参与申时议事。”
      萧骐缓缓站起,瞟了一眼棋盘,一脸意犹未尽,“裴卿何事告假?”
      “碧郡主自陶谷来到军营,中郎将应是要陪伴郡主一日。”
      闻言,萧骐没看向守将,反而多看了两眼那盯着棋盘的谷粼,“哦?郡主何时到的?”
      守将恭敬回道:“半个时辰前。是御史大人派人送来的,途中偶遇。”
      “王轩之倒也懂些怜香惜……”
      “王爷!”忽然,屏风外有一名侍从出声,话音急切,打断萧骐话语。
      “何事?”
      萧骐探向帐外,有一人气喘吁吁,应是喷跑而来。
      “镖儿姑娘派人来找谷军医过去,裴军医被碧郡主所伤,血流不止!”
      “喀”的一声,谷粼急忙起身,撞了一下棋盘,萧骐回头,其上旗子已乱。
      谷粼快步走出屏风,萧骐与棍儿遂跟上。
      三人来到帐外,谷粼一把拉上那名气喘之人,一边又朝裴持天的营帐快步而去,“出什么事了?裴军医怎么会受伤?”
      那名侍从答道:“原来世子、郡主、裴军医和镖儿姑娘都聚在帐内,我们几人正为他们布置茶点,但后来也不知裴军医说了什么,惹恼了郡主,她大怒起来,发狂地抓住世子腰上的睚眦白就朝裴军医砍去。其后世子虽然按住了郡主,但裴军医还是受了伤,血流不止,镖儿姑娘为保护军医也连带地挨了刀!”
      “镖儿也被砍了?”棍儿一听,不禁大急。
      “是的将军,镖儿姑娘手臂挨了砍,但所幸止住了血。而裴军医就伤得比较重,砍到肩膀,动了经脉,血流不止,大家伙都慌了手脚!几名老军医远在医帐,世子就让小的来请谷军医过去。”
      “疯妇疯妇,真是疯妇!”棍儿听闻,急怒起来!
      萧碧虽美称为皇京第一美人,受世间男子所追捧,但人称凤族的应族自古美人成群,才名艳名皆冠北国,每一代皆有不俗的美人出世,当今太后便是一例。
      故而,自小在美人群里生长的应棍儿对美色早已见怪不怪,反倒是宝贝妹妹和未来妹婿受伤一事更让他来得愤怒!
      四人很快来到中郎将帐前,还未走进便听到镖儿的哭声。
      “裴持希,你再撑撑,再撑撑!谷姑娘快来了,她一定会救你的!呜呜呜,你一定要撑着……呜呜……”
      听见妹妹的哭声,棍儿一急,率先冲入营帐,愣在当场。
      这哪是中郎将的营帐,简直是大战后的染血废墟!座椅尽碎,杯盘狼藉,帘布残破,残纸洒落,满地鲜血,处处剑痕!
      抬眼望去,哭得撕心裂肺的镖儿拥着已然昏迷的裴持希,两人靠在帐柱上,一旁侍从怯生生的帮镖儿包扎着左臂上的伤。
      而裴持希肩上鲜血不断涌出,面无血色,其被裴持天的大手按住一块白布,鲜血很快将其染红,睚眦白正躺在裴持希身侧,神兵染血,仍是杀气腾腾,无人敢碰。
      祸首萧碧郡主被点了穴道,捆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上,满脸涨红,双泪垂下,盈盈之姿,我见犹怜。
      谷粼走进帐内,瞥了一眼泪美人萧碧,径自走向裴持希,裴持天见之让路。
      萧骐和棍儿一同入内,一见萧碧,不约而同的挑眉,不识怜香惜玉之道似地转身走向重伤的裴持希。
      撩袍蹲下,谷粼点了裴持希几处要穴,转头对泪眼模糊的镖儿微微一颔首,镖儿一怔,缓缓放开裴持希,仍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棍儿也俯身蹲下,自侍从手中接过妹妹受伤的手,亲自为她包扎,一见白玉无瑕的手臂上一抹鲜红剑伤,锁着眉头,心疼不已。
      卷起袖口,抽出随身的白绫,自怀里掏出一瓶药罐,一旁的裴持天帮忙拉开裴持希肩上的衣服,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泉涌,尽管萧碧并无武功,但睚眦白自有的凛然剑气还是将伤口挑得皮开肉绽。
      她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的裴持希,轻手轻脚地将青碧色药粉洒在伤口上。
      清透凉爽的药粉为剧痛带来缓解,裴持希冷汗稍止,包好伤口的镖儿上前掏出巾帕擦拭他面上的汗水和血水。
      谷粼环顾了四周一眼,见床板完好,遂道:“师兄,把上吊眼抬上床吧!他身子骨不好,我先给他止血疗伤,再送他回医帐!”
      裴持天颔首,轻手横抱起弟弟,走进内帐,将其放置于床榻,将他上身的衣物解开,扶着弟弟,使之侧躺。
      谷粼倾身坐于床沿,自袖袋掏出几根银针,一针一针缓缓扎入裴持希的穴道,每一针入都引起裴持希一阵痉挛。
      镖儿等也随之入内,见裴持希如此痛苦,泪水再次滚落。
      萧骐将镖儿拥入怀里,轻抚的她的发,柔声道:“丫头,睚眦白何等利器?其剑气带寒,煞气极重,裴军医自幼身染痼疾,受不住寒重剑伤,此乃常情!但韵儿在这里,她可是裴军医的师姐,自幼与军医一块长大,有什么道理治不好军医呢?你该相信她的,莫再落泪,否则裴军医醒来,该如何内疚,如何心疼?”
      此言一摞,除了谷粼,其他二人不免多看了萧骐几眼。
      裴持天幽暗眸子里在想什么,谁也无法探知。
      但应棍儿闻言暗忖,萧骐话中到底为何?难道,是否在暗示镖儿,裴持希真的有可能成为蠡园女婿呢?
      镖儿却没他二人心思百转,抹抹眼泪,眼露坚强,走到床榻边,倾身坐下,牵起裴持希的手紧紧握住,低埋着头,口中呢喃着什么。
      谷粼见状,苦笑的摸摸镖儿的脑袋,抬起一根银针又扎入裴持希一穴……
      外头的萧碧心中激愤,美眸尽是戾气,瞪着躺在地上的睚眦白,大有解穴时辰一到就冲去捡起再砍上裴持希几刀的架势。
      忽而一抹玄色突入视线,她抬眸见萧骐不知何时已自内帐走出,英挺轩昂,立在身侧。
      他玉指一并,轻点萧碧身上两个穴位,她瞬时觉得喉口一松。
      “碧儿,好久不见。”
      萧骐轻言,脸上依旧是一派暖阳笑容。
      “王……王爷……”
      萧碧一见亲人,顿时心头一软,想开口却不知能说什么。
      她虽和萧骐名为兄妹,但安王是外姓王,并非正统皇室血统,两人并无血缘关系,何况萧骐长在蠡园,远离宫廷,王室中人想找他已是难如登天,莫说能有一点亲情。
      因此,说不准萧骐会站在哪边。
      “边关告急,战事紧迫,碧儿为何不呆在陶谷,跑来军营呢?”
      他那声色温雅好听,但听在萧碧耳里却恍恍惚惚,虽像在问候,但怎么觉得带了点责备之意?
      她随即抹去心中这一想法,在萧碧的印象里,久居蠡园的萧骐传自应砚竹的君子品行,习无为道,既然说了,自是说一不二。
      “碧儿……碧儿一个人在陶谷呆不下去了……持天去了好久也不传信回来……他从来不这样的……所以……所以……”
      “所以便千里寻夫,碧儿倒是好胆识,一点武功也不会便上了古苍,也不怕被恶人逮去?!不过,陶谷中不是有侍女男仆么,如何是你一个人呢?”
      萧骐走到她身后,言语间闲适悠然,伸手替她解开困住身子的粗绳,动作不紧不慢。
      萧碧闻言一滞,眼珠子一转,又期期艾艾道:“谷里是有仆人……可是都不是跟在碧儿身边的那些人,他们笨手笨脚的……后来,碧儿等不到持天回来,就跟着镖队上了古苍……有幸在州府三郡遇到王大人……”
      身后解绳的萧骐依旧在解绳,但半天也没解开,“是么?哎,都怪本王没用,不能早日结束战事,让世子早日还乡。”
      “不不不,这如何能怪之王爷呢?要怪就得怪银丰那帮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本王多谢碧儿体谅!”叱的一声,萧骐索性不解了,以功力扯开粗绳,上前笑道:“不过,碧儿没事吧?自江南到古苍路途遥远,身体无恙否?”
      双手一松,萧碧一愣,收回双臂,细细揉着,遂答道:“碧儿……碧儿自是安好……王爷何出此言?”
      “碧儿不是身受红龙吐信么?”萧骐说着,一脸无辜,但眸光熠熠。
      萧碧一脸尴尬,这原只有裴持天兄弟和谷粼知晓,但如今谷粼和萧骐走得那么近,他会知道也实属正常,遂答道:“是呢……不过发作时间还未到呢!王爷切勿担心。”
      “碧儿首次中红龙吐信是何时么?”
      萧骐缓声问着,依旧那副无辜表情,人谁无害。
      萧碧一顿,“约是……是七个月前吧,记得那是冬日。”
      “哪方宵小这般嚣张,连堂堂王室郡主都敢下手!此事攸关皇室尊严,碧儿,告诉本王,是哪路人伤你?”
      此言愤然,萧碧立刻仰首,只见萧骐眉头深锁,愁眉望着自己,忧愁之心显然。
      能得皇朝英才的萧骐所关注,本应是人生一大幸事,但如今她却结了舌,只能缓缓道:“是……碧儿也不知是哪路贼子,那夜里拦住碧儿回府的轿辇,就……就这么对碧儿下了毒!来无影去无踪的,碧儿也不知如何得罪他们了……后来听父王说,可能是早前来求亲被碧儿所拒绝的人吧……”
      萧骐听了,了然般点点头,“也是,碧儿天生丽质难自弃,觊觎者甚众,本王可以理解。然,中红龙吐信者心脏必遭焚烧之苦,失去理智,无法自尽,疼上九九八十一天,每日尽处于无尽折磨中,历经生死轮回之苦。就而碧儿没有武功,算有千年人参,此时也该是缠绵病榻,又如何能过了八十一天后,如何能撑得四月病体独上古苍?”
      萧碧此刻完全听明白萧骐话中之意,他打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自己身重红龙吐信,方才软语问话只不过想让她不打自招!
      萧碧一向骄傲,自然受不住此辱,即使眼前问话的是当今人人歌功颂德的齐王殿下,也不能让她将自己的傲气压下!
      正想破罐破摔,直截了当坦白算了,突然见裴持天脸色阴郁的自后头走出,对她视若无睹,转身拾起睚眦白,翻手收剑入鞘。
      见丈夫如此冷落自己,萧碧心中一阵委屈,“持天……碧儿不是故意想伤持希的……”
      “碧儿,你真不喜持希么?”
      一边说着,裴持天却没有回头看她,反而脱下身上黑色外袍,俯身捡着地上残破的兵书书页和信纸,亲自收拾着凌乱的营帐。
      “本郡……本郡没有不……”
      裴持天将一块木椅扶起,抬到萧骐面前,他微笑颔首,接受好意,撩袍坐下,软声问道:“碧儿在自家夫君面前都自称宫号么?安王叔倒是好家教。”
      萧碧一顿,“不是的,王爷误会了!父王只是希望碧儿能够立威!”
      “好个‘立威’!”讽刺一笑,萧骐自地上拾起一张书页,递给裴持天,忽而墨黑眸子又扫萧碧,凌厉威严,使之一寒。
      “古来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然,女有四行,德言容功,此四者,女子之大节而不可无者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此一妇德,碧儿守得倒好。”
      此话一摞,声儿尔雅,气势凛然,萧碧不禁手心冒汗,头皮发麻。
      没待萧碧回话,萧骐便扬声朝帐外一唤,“黄嬷嬷在帐外么?”
      “老奴在。”
      “进帐来。”
      “是。”
      一声答应,一名华发宫妇立刻恭敬入帐,脚步无声,垂首以待,极知宫礼。
      此嬷嬷是宫中掌礼阁两大嬷嬷之一,七日前由太后自宫中众侍挑选而出,特地派来照顾萧骐在驻军中饮食起居的,萧骐本不愿接受,但顾及皇族威仪还是同意其留下。
      萧骐淡笑开口,“嬷嬷,碧郡主出阁之时,是哪位嬷嬷侍奉经书诫德?”
      黄嬷嬷垂首谨言,“回王爷话,郡主出阁之时不愿用宫中嬷嬷,安王爷派的是王府里的两位老嬷嬷来为郡主诵书讲礼。”
      “是么?不过,黄嬷嬷任职宫中掌礼阁,当时是否在侧?”
      “回王爷话,老奴在的。”
      萧骐一听,缓缓笑开,眼露满意,“说说看,王府里两位嬷嬷都教了碧郡主什么。”
      宫中公主、郡主出阁必经诵书一礼,此礼共分三天,每天两个时辰,萧骐此问比不是让她答出所有内容,而是……
      姜还是老的辣,黄嬷嬷在宫中沉浮多年,察言观色自然高人一等,悄看一眼边上的碧郡主,她脸色极为苍白,必是做了什么坏事让齐王爷给逮到了。
      黄嬷嬷思虑一会儿,垂首又道:“所诵之书皆是皇室闺礼妇德之书,别无其他。但李嬷嬷当时说了一句话,老奴觉得有趣,便随心记下了。”
      “哦?李嬷嬷说了什么?”
      萧骐看了萧碧一眼,后者听了话后眼神闪烁,不时抬头看着依旧收拾屋子的裴持天,略显紧张。
      “原话老奴记不全了,约是‘未能凤仪,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此言一毕,萧碧白皙纤指紧紧交握,脸色惨白,咬着红唇,转眼裴持天已来到萧骐身侧,高深莫测的看着妻子,不发一语。
      “好个未能凤仪,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黄嬷嬷,传本王令,将这两嬷嬷幽闭皇宫,去舌去耳,将此十六字抄三百万遍后推出午门,斩首示众,用以‘立威’。”
      就仅仅为了十六个字便杀二人?还以如此残忍的方式?!
      这真的是那君子品性的齐王爷么?
      简直是地狱般的侩子手!
      萧碧不禁瞠目,但看萧骐,他面无表情却气势逼人,高贵雍容却威严慑人,正直卓尔却不容一二。
      “得令,老奴告退。”
      临走前,黄嬷嬷又看了萧碧一眼,没有同情,反而庆幸。
      这萧碧郡主并非皇族,不过是异姓王之女,却仗着什么“皇京第一美人”的噱头,天天在宫内宫外作威作福,老早有了裴世子这般好夫婿,居然还想着进宫作皇后!而在她侥幸入选秀女后,又对宫中众人百般刁难,没什么人能逃过她的毒舌数落。
      如今,这嚣张的萧碧可终于落难了,俗话说,掉毛的凤凰不如鸡,搁浅的蛟龙不如蛇,何况她还不是凤凰呢!
      居然还掉到了向来说一不二、手段高明的齐王爷手上,下场自然好不了!
      真叫人解气!
      老嬷嬷愉快的想着,嘴角上扬,快步退出营帐,心中急切,奔跑而去。
      “碧儿可要为两位嬷嬷说情?”
      一脸谦谦暖笑,端坐椅上的萧骐此刻一点也不像方才那随口一令便割舌耳斩人头的阎罗。
      萧碧瑟缩一下,聪明如她已知今儿有萧骐在此,自己此次是如何也避不开了。
      “王爷,您知道么?能嫁给持天,是碧儿此生最大的福分。”
      微微一叹,美人萧碧,声似流水,温顺动听,婉转悦耳,娓娓道来,如歌如唱。
      裴持天和萧骐听得不由一楞,前者内心五味杂陈,后者却若有所思。
      萧骐又问:“既是如此,为何去选后?你该知道这么做,对裴世子伤害有多大。”
      闻此萧碧嘲讽一笑,正要开口,忽而看见裴持天身后已然站着毫无声息的谷粼,她也是一脸高深难测的样子看着自己,心中不忿,美眸再次滴出双泪。
      萧碧起身站起,纤指直指裴持天和谷粼二人,声泪俱下,“伤害?伤害?!王爷,你又知他们二人对碧儿的伤害有多大么?!碧儿自称‘本郡’不仅仅是为了父王‘立威’二字,而是想告诉裴持天,他既是心中无我,我心中自也无他!是他高攀我!是我委屈下嫁!是他负我!”
      一听此言,裴持天和谷粼脸色各异,或白或青,萧骐也缓缓站起,看了一眼谷粼,缓声又道:
      “于是,你就听信安王叔的话,装病向裴世子讨要碧血凤兰?”
      “是!父王一直以为我贪慕荣华富贵,一直以为我心有所属,却只能守着绝世邂逅的约定。他心中不舍,便为我出了此计!他说若对持天说我中了红龙吐信,即可看他待我是否真心。而日后若真能得到碧血凤兰,其长生不老永葆容颜之效还能帮我留住持天的心。”
      萧碧泪眼一转,盯着丈夫,笑得惨然,“裴持天裴世子,你知道么?还记得第一次装病那日,看着你着急的模样,我心中感动得一度以为自己日后真能成为你的发妻,你的唯一,而不是一个代替品,一个复仇工具!”
      “碧儿,莫再说了,为夫送你去休息。”
      裴持天脸色微变,抬手就要拉过萧碧,哪知被萧碧大力甩开。
      “为夫?只不过拜了天地而已,你我是夫妻么?你我定下婚约已六年,试问你牵过我几次?若不是我选后未成,你感到着急,否则真会娶我么?”
      萧碧说得恍惚,笑得凄惨,眼神涣散。
      “持天,你既是心中无我,为何又要定下我,为何又要这般伤我……其实,持希方才说的对,我根本就是一个妖妇,总贪着别人的丈夫做着美梦,寡廉鲜耻,不守妇道。贪了粼妹妹的裴持天,贪了臻瑾的陛下,之后还会贪谁我也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一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爱过我,包括与我拜过天地之人……萧碧二字,真是可笑……”
      话音落下,众人之间一层薄纸被悄然捅破,气氛极为尴尬。
      谷粼侧身低埋着头,难辨神色,萧骐瞥了一眼谷粼转而看着帐外日光,而裴持天脸色最不好,与萧碧对视着,眼神痛苦挣扎。
      半响过后,裴持天先叹了一口气,“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便再相不瞒。娶你,确是为了复仇一事。”
      “大哥……什么仇……”虚弱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床榻上的裴持希已经醒来,棍儿扶着他缓缓坐起。
      裴持天看着弟弟,皱眉又是一叹,他最不愿的就是让单纯的弟弟知道此事,也不知他几时醒来的,此前的话又听去多少。
      “大哥……到底什么事……”裴持希见兄长不答,神情半恼,粗喘着气,扯裂伤口又带来一阵阵痛楚。
      “持希,你先躺下。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说。”裴持天说着,上前便带弟弟回医帐休息,哪知萧碧突然伸手拉住他。
      “为何逃避?事已至此,你还想瞒着谁?”她脸上满是讥讽,环顾帐内众人一眼,又道:“你一开始想瞒着我,但我跟了你那么久,根本不用查,猜也猜到了!后来你又想瞒着粼妹妹,但她那么聪明,后头又有幽冥殿替她撑腰,你手上半个情报网都听她的,她哪能不知道!现在,你又想瞒着持希?!裴持天枉你聪明一世,纸包不住火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
      裴持希一听,转头看向谷粼,怒道:“两面人,那老妖婆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谷粼一脸无奈,默默走到床沿,牵起裴持希的手,正要运气助他疗伤,却被萧骐一把抢过。
      此刻的萧骐也没了以往的笑容,无言示意镖儿为裴持希盖上被子,拉过他的手腕诊断一会儿,便反握住输入真气。
      谷粼只能一叹,皱眉看着裴持希,一字一字缓缓道出:“当年陶谷被灭,乃安王所为。”
      裴持希一听,傻了眼,愣是难以反应,转头看着兄长,美眸空洞,脸色青白,脑袋里嗡嗡作响。
      裴持天见之,心中一阵愧疚猛然袭来,“持希,莫要动气,为兄并非有意要瞒。”
      “不是有意?咳咳,那你又是如何个无意法?!”裴持希怒极,转眸环看眼前这群人,心中不禁一阵自嘲,这件事他们全知道了,只剩他!
      身旁的萧骐虽若无其事地为他运功疗伤,但此刻还能若无其事,他便是早就已知真相。想想也是,他是蠡园少主,还是当今齐王,世上本就没什么事能瞒过他的耳目。
      床前的谷粼一脸为难,面露无奈,早已不是她此前泰山崩于前依旧安泰的表情,看样子她也是老早就知道,只不过事情因萧碧的出现提早败露在他面前。
      最后看着被萧碧拉着的兄长,他的表情最为精彩,忽而亏欠,忽而难过,忽而无谓,忽而失落,没甩开萧碧的手,眼神直盯着弟弟,仿佛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
      裴持希一阵搜肠刮肚,却发现几乎没什么词能够形容兄长此刻神情。
      或是因为陶谷被灭之事给他造成了极大阴影,裴持天本就爱藏心绪,其后更加难测心思,作为弟弟对其性格自是了解甚深。
      但,能够了解不代表能够接受!
      “咳,大哥,你现在到底在干嘛?委曲求全?认贼作父?”
      此话出口,裴持天顿时一阵哑然,不知从何以答。
      “大哥,两面人,咳,也许我是笨了一点,不如你们聪明……咳,但我也有眼睛,也有颗脑袋,也有颗心……”裴持希忽而一顿,失血泛白的脸上涨红起来,喘着气又言:“同时我还是个男人……有什么道理,咳咳咳,你们能担,我却担不起!!!”
      裴持天和谷粼两人一听,面面相觑,前者欠然一笑,只能开口,“持希,是兄长对不住你。你若要听,为兄说便是。”
      说着,他自怀里掏出一束以绒布裹着的草叶,递给裴持希,后者接过后打开慢慢端看着,内有两种药草。
      一种叶如野葛,赤茎,光而厚,叶圆有尖如杏叶,而尖厚似柿叶,三叶为一枝,叶生节间,皆相对而展;另一种体被有柔毛,边缘羽状深裂或浅裂,表面棕黄色或灰黄色,有细密的网纹,略尖的一端有点头种脐。
      裴持希看清后不禁讶道:“这是西南益州钩吻和草原天仙子?!”
      裴持天点头,“不错,正是钩吻和天仙子,你精通医术,自然知道此二者中和之后会是何种毒物。”
      “钩吻俗称断肠草,本已是剧毒,误食速死!而天仙子全株有毒,虽不能速死,但痉挛麻痹之效也是百毒难及!”裴持希看着手中两株毒草,细细琢磨着,“二者加上毒芹、马钱子二味毒物,最后是金刚石的粉末调和,若成制成,便是毒厄血!”
      “正是毒厄血!”裴持天上前接过两株毒草,转身举至萧碧面前,“毒厄血这般毒物,若少了金刚石粉末后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要是多了一味金刚石粉末,就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只需服用十日,针石无用。而毒厄血所以珍贵,不在于钩吻等草药,而在于金刚石之难得,因此,世人大多只知毒厄血是封喉剧毒,不知其还有慢性致死之效。”
      萧碧皱眉看着眼前的毒草,道:“那又如何?你父母是中凤凌霄死的,又不是因毒厄血而死。”
      “然也,他们的死因自然不是毒厄血,但几年前就有一人是因为服用了半个月毒厄血而死。”
      “谁?”
      裴持天没应,转眸看向床榻上替弟弟运功的萧骐。
      萧骐回首,没看向裴持天,倒看着一脸疑惑茫然的萧碧,凛然肃穆。
      “此事本乃萧氏皇族之谜,但此时本王已不得不说。父皇病薨的年月并非永昌十年,而是永昌十二年,是以皇兄登基后一直未改国号。但父皇之死并非顽疾,而是慢性毒厄血所致。然金刚石难得至极,皇朝中几乎没有,皆是自海外运送求购。稍加思虑便可知,当时唯一能够拿到大量金刚石的就只有一人,就是司任两航总督的楚央,也就是现在的安王,萧央。”
      萧碧闻言,真正的傻了眼,难以接受萧骐话中的事实!
      一直以来,她隐隐知道裴持天和父亲有仇,而且此仇必定不小,才能叫裴持天潜藏心中,甚至赔上一生幸福。
      但,任她如何猜想,也没想过自己慈爱非常的父亲居然会弑君?!
      脑中空白,萧碧失力跌坐到地上,华服长裙染上裴持希尚未干涸的鲜血,裴持天指尖一动,但终是没伸出手。
      “王爷……这安王企图谋朝篡位和陶谷被灭有何干系?”裴持希开口又问,显然没把萧碧的惨然放在眼里。
      “持希,你两岁之时,娘离开陶谷,走了整整两年,直到你四岁的时候才回来,还记得么?”萧骐没开口,裴持天先接了话头。
      裴持希想了想,似乎有一点印象,遂点了点头,虽然印象模糊,倒还记得自己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常常赖着爹要找娘,哭得死去活来,还常常病发。
      萧骐俊眸看着裴持希,但眼光遥远,深邃难明,暖声道:“永昌十年七月初二,宫中鸣暮鼓敲丧钟,将父皇殡天之讯告之天下。翌日,十岁的皇兄就在嫏嬛皇姐和臻相的辅佐下登了基,而初一当夜,力挽狂澜的便是星夜赶至宫中的陶谷医仙,而也正是医仙续了父皇两年的性命。”
      “这么说,娘能救下毒发的先皇,必是发现了先皇体内之毒厄血?!”
      萧骐轻轻点头,见裴持希已不再咳嗽,便一个深呼吸后收气止功,“裴军医猜的不错,确是陶谷医仙发觉了毒厄血。因而不料却被安王发现,引至其日后勾结银丰金狼,于永昌二十三年秘密入谷,杀人灭口。”
      “金狼?!又关他什么事?!”
      谷粼见萧骐放手,担心他的内力对于裴持希过强,又拉过裴的手腕,细细诊断着,一旁的萧骐又解释道:“金刚石价值不菲,安王一人能够无声无息取得绝无可能。当时帮助他的共有两人,一个是掌管户部和内府的臻修,另一个便是握有银丰木都台州河道海道统治权的金狼兆库尔!
      臻修和臻仪皆非臻氏族人,举世皆知。然而臻仪才华风流,智谋无双,十八岁便拜为皇朝丞相,而臻修虽名为其兄,然见之不甘,受安王引诱后利欲熏心,反抗家主其妻臻宁,为得官位,如送女入宫等卑劣行径从未断绝。
      而金狼之所以会相助,不外乎只有两个目的:谋害父皇为的是扰乱皇朝朝纲,诛杀贤臣谷卿;以修罗宿煞阵灭陶谷为的是破坏皇朝武林秩序,夺取名剑睚眦白。”
      裴持希听完,手握成拳,重力一锤床板,大骂道:“可恶!此三者歹毒至极!简直是毒蛇禽兽!”
      “对!禽兽不如!”一旁棍儿听完,愤慨至极,不禁也补上一句。
      谷粼转眸看着地上的萧碧,想想她也是无辜可怜之人,安王的错却报应在了她身上。
      “碧姐姐,粼早对你说过了。痴心妄想,辜负师兄,你必定会后悔。为何你总听不进去呢?”
      “粼妹妹,我又何尝不苦……女子之幸便是得遇良人,但奈何萧碧我遇人不淑,识人不清,连父亲所做都不知一二。得此报应,自是怨不得天地……”
      萧碧说着,痛哭起来,“持天,难道你从一开始就利用我打探消息?!”
      裴持天转眸看着地上的萧碧,微微闭眼,袖中大掌紧紧握拳,泛着青筋。
      “是。我原就不喜出谷,但由于建立情报网所需因而不得不上京领受世子爵位。哪知却让我在安王府中发现了安王就是凶手的蛛丝马迹。”
      “那么,当年的一场邂逅,也不过一场骗局?”美人垂泪,凄凄然疼人心肺,奈何良人却无所动摇。
      “……莫再问了,回陶谷去吧!或者……你愿意的话,也可回京!”
      说着,裴持天已不欲多言,上前抱起重伤的裴持希,带上镖儿,转身快步离开营帐,往医帐而去。
      萧碧见状,苦涩难当,起身冲出营帐,裴家人没有回头,倒是帐外众兵将见之,莫不愕然相觑。
      而已然羞愧得说不出话的萧碧,顾不得其他,只能对着那离去背影恸哭不已……
      那日,于皇朝驻兵大营之天际,久久萦绕着那位终是哭倒中郎将营帐前的美人萧碧一曲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短歌:
      “魂断飞花,魄似落絮,咫尺天涯,非君不予,百年离首,妾心结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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