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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请屈尊,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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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内,真如春风拂顽石。
仙冢,死死压制修邪法的乌童。补益如干涸河床的经脉——属于晏云圭的经脉。
浅绿光芒晕在晏云圭平静的瞳孔中。
薄如蝉翼的剑身落在乌童漆黑的眼底。
他眼底,癫狂的喜,癫狂的彻悟。
“师兄用剑了……”
长风剑。
晏云圭剑向前压一寸,音色稍缓,轻慢中含冷意:“云中君,如何来的?”
乌童眼底赤色血丝弥漫:“你用剑了……”
乌童疯魔的神色使晏云圭剑更低,掌心结印,一朵印花自然而然在掌心旋转,晏云圭轻缓笑开,带着笃定与从容:“乌童,你不知道吧,传音咒。”
“何意?”乌童近乎贪婪地捕捉晏云圭病弱皮囊的每一个微动作。
真不舒服。
晏云圭心里厌恶,神态却从容不迫,微含笑意:“乌童,南诏国小王子,你那一双父母……树敌无数,个个恨不得掘坟鞭尸以解心头之恨。若他们知晓你,国王王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王子苟且偷生,寄宿他人身体而活……会不会不远千里,也要打散你的魂魄,碾压你的神魂,撕碎你的身体,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字字戳中乌童痛脚。
晏云圭从未刻毒至此。隐秘的良心隐隐作痛,晏云圭轻轻歪着头,硬下心肠碾碎于困境无用又可笑的良心,一字一句,皆是尖刀,皆是掐住毒蛇七寸的威胁。
“告诉我,叛变始末,云中君,又是怎么来的,还有柳师叔。”
他留给乌童权衡利弊的时间。
谁知乌童歪着头,痴迷地呢喃:“师兄,也许王某并不怕死……师兄可以软一些……王某会告诉你的。”
“怕不怕死,你自己心里清楚。”
“您是指手套吗?”乌童歪头想了会儿,真诚道,“因为师兄没软过啊……”
变态!
晏云圭心里微恼,握剑更低一寸,薄刃沁红痕——
“再顾左右而言他——这条命去了无所谓,传音咒将传至大江南北,你精心策划的死亡戏码也会大白天下!届时逃命的不单单是我,还有你!”
洞窟内,长剑沁血,如雪上红梅。
枯手按长剑,剑深入皮肤三寸。
无血流下。
森森白骨露出,乌童用力下压,剑尖穿透胸膛。
“亡命天涯?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乌童畅怀大笑。
反倒是晏云圭,心下一惊,反手收剑——鲜血的份量,实在太重。
他撤手稍慢,剑深入胸口,刺穿胸膛。
血腥味,哗啦啦地弥漫在空气中。
猩红的血,弄脏雪亮的剑。
晏云圭看到肋骨,看到血肉组织,看到喷溅模糊视线的鲜血。
他的眼睛睁开,而不是闭上。
因为乌童,不避,反上前踮起脚尖,漩涡般的瞳孔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
受伤的乌童,按住他的手,按住他不受控制的、发抖的手——鲜血的重量,修真界的面纱,眼前人的疯狂。
他无法闭上眼。
他早就知道,修仙不是案牍劳形,不是囊萤映雪,伏案读书,而是弱肉强食,是血与肉的搏杀。
鲜血在修真界是常事,死亡也是。
再多的心理准备,在鲜血面前,也显得苍白。
哪怕他明知面前的这东西才不会轻易去死。
“变、态!”晏云圭禁不住咬牙切齿地痛骂,“变态!”
乌童仔仔细细的、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从眼神、到睫羽,到终于抿紧的薄唇,确认了什么,眼底爆发出龙卷风般的狂喜:“亡命天涯,亡命天涯……师兄带上我好不好?你发吧,你发吧你发吧。”
晏云圭不知道他确认了什么,只知眼前这东西终于不屑伪装残暴、伪装好色,撕开竭力伪装的皮囊,露出里面与正常相悖的东西。
他勉力定住身体,掌心结的印立即飞逝。
传音咒,送出了。
乌童胸口插着剑,他更进一步。三尺长剑,被他的血,洗刷一遍。
乌童环抱住晏云圭,伏在他胸口,鸡蛋壳似的碎脸,一粒粒从脸上散落,又一粒粒重新黏上,完好如初。
英俊的男人,呕哑嘲哳,音色难听,祈求着:“师兄……你带我亡命天涯吧……我全都、全都告诉你……”
呛鼻血腥味,刺激喉管。
染了血的长睫,兀自垂帘,眼中落入乌童赤红的眼。
他喉咙像是堵住了。
晏云圭不是宁折不弯的傲人。
他长袖善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正如他在印刷房、在八角亭、在黑水牢,他可以面不改色的恭维,可以颠倒黑白的颂扬,可以阴狠毒辣的诅咒。
可他……面对此情此景,说不出一句话来。
血腥味渐浓。
“好吗~”乌童阴柔地催促。
晏云圭满眼猩红。
血腥味,浓郁萦绕鼻息。
“就说一句带我……就一句,师兄?”乌童堪称病态地恳求。
血糊了乌童满脸。唯有那双阴鸷冰冷的瞳孔,折射出阴戾的,令人脊背发毛的兴奋:“像在八角亭、在暖香、印刷房……”
他咄咄逼人起来。
晏云圭猛地咬牙,反手抽剑,剑身离体,胸口泼出鲜血,淋了晏云圭满头。
惯性使乌童胸膛前倾,下一刻,更深的、决绝而不顾战栗的剑,贯穿他心口左侧。
晏云圭主动,刺了他一剑!
异世孤魂的瞳孔战栗收缩,眼白飞快织出血丝,握住剑柄的手腕,微不可查地发抖:“再左三寸,你必死无疑!我知你夺舍如换衣,但适合的容器不好找,魂灵飘荡越久,你越不堪一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师兄,你伤我了?”乌童兴奋的无声哑笑,笑得口鼻呛出血沫,鲜血喷涌出喉管,他做了遭受前一剑后同样的事——
承受贯穿胸口的剑,拥抱住晏云圭绷紧的肩背,他几乎可以称得上失智:“我的荣幸……师兄。那就放低要求——说一句软话,好不好?”
喉咙堵住。
被拥住的晏云圭,视野下垂,一个狰狞的血窟窿,汩汩冒血。
“否则……乌童才不告诉师兄……云中君……判宗始末,还有你……呵呵,柳师叔。”
游丝般的语调,藏不住的癫笑。
被他触碰过的肌肤,如同结上冰霜。
鲜血模糊的睫羽,终于妥协般,浅浅垂下:“乌童……”嗓音幽微沙哑。
“告诉我,可好?”
“好。”
乌童嗬嗬嗬嗬地吐血大笑。
他身体向后走,长剑脱离他身体,堵了漫长时间的血液欢快奔流。
仿佛比它的主人更加欢快。
乌童仰面,哈哈哈大笑。
血流了一地。
血浸了靴底。
他笑得比印刷房那次刚加畅快,更加猖獗。
乌童笑够了,笑得喘不过气来。
四肢摊平,仰望镶嵌在洞窟中的夜明珠。
“师兄……你问过我,我为何恨你至此,是吧!”
他不需要晏云圭回答。
“因为我恨!”声如厉鬼索命,凄厉惨绝人寰。
晏云圭染了血的面庞,低眸注视。
“我恨师兄视而不见,我恨师兄落井下石,我恨师兄满口仁义道德,却视王弗欺我辱我为无物!”
晏云圭踩在地面的脚心,忽地僵冷。
“无方塔下,王弗欺我辱我,师兄可眼睁睁看着呢……您可是云中君啊……您救了我,您放弃我,您视我为蝼蚁您纵容王弗画我纵容王弗欺我纵容王弗——”
他的嗓音忽地冷沉:“先奸后杀。”
“王家这条线,您可牵上了呢……此次,他们并未对您进行通缉,除了王弗……呵。”
“云中君……呵,云中君,还是王家传出来的呢……您对我的补偿是,护我寿终正寝——感谢您大恩大德——”
“您勾结魔族……这可真是苍天开眼,您去无方塔做甚?无方塔内……关的可是邪魔啊……”
“师兄……您不会水吧……您又为何会了呢?”
“我该感谢师兄——感谢师兄——无方塔邪魔好为人师,教了我不少好东西——我成了王弗——师兄欢不欢喜?”
……
乌童显露本性的瞳孔,流溢出铺天盖地的畅快:“师兄啊师兄啊——师兄啊师兄啊——哈哈哈哈。”
他猛地抓紧晏云圭下垂的剑——在他诉说时,晏云圭走到他身旁,垂目,神情难辨。
他艰难地撑着上半身,抓着剑,贴着剑,脸颊摩挲剑,像母亲怀中惬意的婴孩,情人胸口慵懒的奸夫,顺着剑的方向——看到晏云圭丧气的眼睫,畅快扭曲酣畅淋漓像要笑死般大笑:“师兄——请屈尊,杀死王弗。”
他快晏云圭一步,夺过长风剑,挂着畅快的笑,调整一个斜侧的方向,向着心口处——
“左三寸,王弗知道的。”
“师兄快逃吧,浩然堂要来人了。”
“从左斜侧刺入命脉,您惯常的位置——王弗知道的。”
“承诺护您寿终正寝,王弗失约了。”
扭曲的笑意,瞬时,长剑贯穿心肺。
瞳孔眼珠,仍旧贪婪地、盯紧晏云圭的下颌。
长风剑,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融化在绿色的荧光中。
晏云圭麻木的五指,缓慢地,缓慢地舒展。
遗失的知觉,随着手指的舒展,如同归巢的鸟儿,陆陆续续回归。
他……猜错了。
十。
九。
八。
……
一。
晏云圭最后看一眼瞳孔涣散,仍旧扬起癫狂大笑的尸身,复又回来,合上双目。
“瞑目,安息。”他双手合十,不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最后,转身,仰头望着不见顶的洞窟。
飞身借突出的岩石而上。
他怎么又能修炼了?
晏云圭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股玄妙的力量,被他自然而然地吸入体内,像初生的婴儿吸吮乳汁,水往低洼处流一般自然而然。
仙冢不属于自己的机缘,客观上,赋予他充裕的……姑且称作灵力。
心口处隐隐的疼痛,得以有片刻缓解。
*
与此同时,乌鸦般庞大的魔修,降临在火势刚扑灭的王家,恐慌席卷在场的小厮侍卫婢女。
薛凡抓住领头的,人族叫管家。
他身边有个翻译人话精通人魔语言的魔族:“带城主,去找晏云圭。”
“找不到晏云圭,找王弗也成。”
“暖香阁不在!但有三个被绑的画师。”
“画师来画画的!画啥的?画春宫图的!”
薛凡不懂,但薛凡大为震惊!
市面上流动的春宫……尊主,还是你会玩!
下一刻,薛凡勃然大怒!
尊主玩是人家的本事你王弗凭什么玩?!你配?
他激动地用魔话喊:“草你爹的王弗你给老子滚出来!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魔族还尽职尽责的翻译了。
管家:“……”
“草你爹的那三个画师画了吗?”
管家:“……”
“还没。”
“哦,那还行。”
“城主大人,那边的湖水,一下子全都干了!底下有个像井的洞!还看到了王弗戴在手上的戒指。”
“就是那了!我们去!”穿着锦衣的白萝卜追上去,白萝卜提醒一句,“我是要草王弗爹!不是晏云圭爹!”
他哪敢草晏云圭爹啊,那不直接成尊主那个啥,岳父?嗯?岳母?嗯?还是丈母娘?公公?婆婆?
*
仙冢。
壁龛无声静默。
碧绿色壁龛,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仰面躺在壁龛前的尸身,头发光泽尽失,肌肤死白,渐渐浮起青斑。向□□的瞳孔倒映不出任何情景,涣散无光。
唇部,仍旧保持张口大笑的姿态。
冰冷的鲜血浸润他死白的手腕。
枯瘦的手抬起,是个握剑的姿势。
时不时的,仙冢内回荡起碎石落下的凄冷声音。
待声音静止,尸身向□□的无光瞳仁,像爬行的蜗牛,费劲地、慢慢地爬行到正中央的位置。
倒映不出任何景象的瞳孔,若隐若现,一道雪青人影。
大笑的发紫的嘴唇,一卡一卡地下压,上提。留下细小的,可供一指通过的小缝。
舌头探出微启的上下两排牙齿。
“晏”字口型。
握剑的手型,一卡一卡地放下。
鸦黑色的魔修们凑在方方正正的洞口前,左瞅右瞅。
有魔往里面吼一声:“哎!有人吗?!”
都能听到回声呢:“哎!有人吗?!”
“晏云圭!晏云圭!”
“晏云圭!晏云圭!”这是回声。
有魔提议:“要不要进去看看?”
“对啊多危险啊!城主那么看重晏云圭,肯定有急用。要是被杀了怎么办?”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魔修们的头头,也就是小花娘亲的相好,气沉丹田,准备一跃而下,为城主找晏云圭的事业添砖加瓦!
跃到一半的身体如断线般极速拐弯,狠狠撞上八角亭红漆柱。
薛凡独立井口,锦衣飘飘,痛心疾首:“你太让本城主失望了!是想抢功?在心上人面前露个脸?呵呵,呵忒,没门!”
言罢,如得势的小人,准备一跃而下,为尊主寻找心上人的事业添砖加瓦!
跃到一半的身体如断线般极速拐弯,狠狠撞上八角亭红漆柱。
相好目瞪口呆。
薛凡不可置信。
薛平身边的马屁精独立井口,褐衣飘飘,痛心疾首:“你太让你哥哥失望了!是想抢功?在晏云圭面前露个脸?呵呵,呵忒,没门!”
言罢,如铲除奸臣后得势的大臣,准备一跃而下,为城主寻找心上人的事业添砖加瓦!
没有人阻止他,他畅通无阻!
他第一个进入了井口。
他非常有可能第一个在心上人面前露脸。
相好心急如焚。
薛凡心急如焚。
两人一拥而上。
小小的洞口容纳不了两个魔,相好谦虚地让位给薛凡。
薛凡连谦让都不假装一下,紧追其后,如肉包子被抢走的狗大喝一声:“哪里跑!”
两人势均力敌,两人不分上下,两人你追我赶,不肯退让半分。
诶呀场内的情势真是非常的激烈啊,真的好久没见到这么精彩的打架了。
两魔开始互揭其短,使用言语攻击。
两魔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毫不辩解,一门心思地冲向有光的地方。
诶呀薛凡的妻子竟然被抢走了真的非常遗憾!
诶呀马屁精的孩子不是马屁精的这可真是留足了悬念!
两魔你追我赶,终于,薛凡抢得先机!
薛凡先一步跨到夜明珠所在的洞窟!
薛凡尬笑说出练习了三天的人话:“晏云圭我是薛凡你好!”
马屁精马不停蹄地赶上来扫了一眼洞窟,还不忘拾掇好衣领留一个温文尔雅的印象,然后抬头一看——
马屁精满腔热情如东逝水,哗啦啦地一点不剩。
洞窟内,压根没人!
除了那个死得很惨的尸体!
所以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
薛凡他们慢上一步。
晏云圭拎了那日推他的画师,身如幻影悄然离开了王家。
王家侍卫凡人之躯,况且现今被魔修掌控。魔修们注意力全放在通往仙冢的洞口,无暇他顾……大约仙冢是不能用了。
嵇浮光平白无故少了一个机缘,晏云圭深表遗憾。
同时少了一个挫折,晏云圭衷心恭贺。
画师瞧一眼满脸血糊的晏云圭,打了个寒战。
这血量……就跟杀了个人一样。
也许是因为心里的猜测,即使晏云圭一身凶神恶煞的血,画师还能够尬笑着,递给晏云圭一条洗干净的毛巾。
晏云圭道了谢,擦干净脸,粗粗一擦头发,换了身画师旧衣服。
施法解决困扰画师多年的头痛问题后,晏云圭就要离开。
画师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攥着袖角,支支吾吾:“是你烧的印刷房吗?”
“不是。”晏云圭嗓音清越,坦然。
画师发觉王弗不在场,晏云圭的嗓音不再虚弱,坚韧坦荡。
眼角那粒哭泣般的泪痣,在湛然有光的双眼衬托下,黯淡无光。
雨后青山似的眼睛。
使人轻易忽略他一身病骨。
体弱,心不弱。
画师心里有些失落。
“时间我定的。”晏云圭推开门,回眸,修眉微扬,“怎么了吗?”
猜测成真那一刻。
昔日卵石路上谈话犹在耳边。
画师胸口涌起滚烫的热度,千言万语无数个疑惑拥堵在胸口,只能干巴巴地开口:“要是当初,停下来让你晒晒太阳就好了,反正也不急。”
晏云圭一双乌目浅浅弯起。
“日后啊,机会多着呢。我想什么时候晒,就什么时候晒。谢了,谢你的衣服。”晏云圭摇了摇手边的帷帽,白纱随他晃动,拂过他青筋错综的手腕,“也谢你的帷帽。”
坦然一笑。
帷帽往头上一罩,帽沿垂落长长的轻纱,遮挡他面孔,和大半身躯。
拱手拜别。
晏云圭回转身躯,步入清澈月华。
乌童以“王弗”面孔示人?是如何做到瞒天过海,天衣无缝的?
与他交往密切的王家人看不出来。
浩然堂看不出来。
如何做到的?
晏云圭需要这种手段。
……可他再也无法逼问,或者诱哄得知。
终究怪他思虑不周。
清隽背影融入凄冷月色。
画师目送他消失在街道尽头。
转身,从书案下的抽屉里,抱出一大堆通缉令。
画上人,眼角浅痣,目光空洞。
不及真人一分风采。
画师把这些通缉令,付之一炬。
他再也不想画这个人了,尤其是通缉令。
*
洵儿伸出红舌,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让娘亲看舌头,笑嘻嘻的:“都说啦,您女儿福大命大,遇到仙人相救啦。”
她衣衫凌乱地被推入柴房,发髻散落,口中喷涌鲜血。仙人踏月而来,为她披衣擦拭面颊道:“我会治好你。”
她伏地恳求:“请让我报答您。”
*
王家所在的抱朴镇,灯火通明。
魔修降临,未灭的灯火散发残微的光,了无生机。
晏云圭本能将灵力运用自如,飞跃,躲藏,隐藏身形——自然有隐身术,奈何隐身术并无隐息丸。
他所能调动的灵力,不足以消匿于天地,远不足以与魔族对抗——灵根的损伤,伤了根基。
“薛凡您可知道,他如今啊,因着那话本,不,春宫,正想逮着您折磨呢!您不在这,又能在哪儿待呢?他亲口告诉的我,欲杀你,折磨你,抓你——您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晏云圭屏息凝神,藏匿在暗中。
心想被魔族抓住,再难脱身。
小心。
幸好“晏云圭”身体残存的本能发挥余威,晏云圭又有从画师处得来的信息。
兜兜转转,终是出了镇子。
他租了辆马车,给了银钱——自然是画师给的,要求前往远离镇子的方向,不论何方。
晏云圭需要医术高超、并且不会将他扭送黑水牢的医生。他毫无头绪。
离王家越远,经脉干涸,隐隐作痛的心口燎起烈火,又像坚冰酷寒。
晏云圭才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色,随灵力一点一滴的消逝,慢慢消去血色。
让晏云圭回忆起潮湿暗冷的黑水牢。
光滑饱满的额头,密麻的细汗汇聚成一股,沿脸侧坠下。
晏云圭喘息不止,喉管腥甜,忍不住一口血,洇红帷帽轻纱。
颠簸的马车停下。
晏云圭修眉微蹙,泪痣颤动:“怎么了?”
车夫说:“到了。”
怎么可能?
心中不详,晏云圭咬牙,撩起车厢帘,外面场景直落入眼眶中时,乌瞳剧缩。
晾衣线。
低矮占地狭小的木屋。
木屋前光秃的树木。
卤人甲的住所!
马车夫褐衣变苍绿衣,衣料精美,冲他微笑:“晏师兄,没料到,您竟丧心病狂至此。小小的猎户,也不肯放过啊。”
晏云圭放在车帘上的手,倏地收紧,喉咙涩然:“你说……什么?”
苍绿男人怡然笑道:“狡辩无用,人证物证俱在。尸身上插的匕首,末端刻道字,正是长生宗弟子专用之物,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男人笃定晏云圭如掌中之物,竭尽所能地掩藏起嫉恨,风度翩翩,好让自己显得从容:“随我回去。”
晏云圭喉咙如九日当空皲裂的地面,滚烫灼热干裂:“回哪。”
“长生宗,黑水牢。自然,先去浩然堂。”
仙冢灌输的,浩瀚磅礴的灵力,十不存一。
汪洋般恣意的灵力,从筛子一般的身体内漏出。
骨钉刑。
千夫所指。
一刻钟前的身轻如燕,泡沫般消散。骨骼流动细碎的密痛,浑身乏痛。
*
十二日前,王家。
王弗扔下一把末端刻“道”字的匕首。
匕身雪亮。
“用这个,杀了猎户。”
晏云圭发现身份暴露,怒而杀人,潜逃在外,不见踪影,不是很合理吗?
*
太合理了。
太合理了。
月光似寒霜,冷了晏云圭脖颈。
他几乎是瞬间,明悟乌童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