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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变动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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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色极美。
既无风雨飘摇,又无暴雨如注。
极美的月色。
弦月如钩,老夫老妻闲话家常,情人在月色下耳鬓厮磨,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只敢拿余光表露情意。
月上梢头。
英俊的男人鼻梁挺直,眼下青乌,为迎合什么,着一袭红袍。
不知情的,以为他大喜之日。
可他只是来拆一个人的骨头,辱一个人的自尊,占有一个人的躯壳。
他问:“师兄,欢不欢喜?”
——秦荧惑和晏云圭的春宫图,不过加了特征,晏云圭左眼浅痣,秦荧惑右耳银蛇。
这次,换他亲自来。
月色钻入屋内,晏云圭身着白日雪青衣衫,腰扣玉腰带,发漆黑润泽,垂在两肩。
眼角浅痣一点一动,戳的王弗心痒难耐。
面色惨白,泪痣黯淡。
“师兄为何不换红衣?”王弗歪着头,仿佛当真懵懂不知,枯骨一样的手指,轻巧地挑起晏云圭素白的衣襟,“想让王某帮师兄换?”
“……”悄然无声。
晏云圭烫着一般后退半步,颇为紧绷地整好衣襟,目光警戒盯紧王弗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警惕使王弗打心底里愉悦,胸腔中发出几声笑:“师兄,让我进来……好不好?”
晏云圭守在门边,一动不动,宛如脚心结冰。
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
主人不招呼,客人便打掉主人扶住门框的手,登堂入室。
“师兄忒狠的心,也不让我进来。”
三个画师鱼贯而入,最后一个还是前两日推晏云圭回房的那人,小心翼翼觑着晏云圭空洞的神色,猛地低下头。
作孽啊……这种事,也太不要脸了!!
王弗见他不来,拉着他,拉着他的手,不顾微不足道的抵抗,将晏云圭拉到桌边,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晏云圭冷得骇人的掌心:“热热。”
三个画师畏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沉默地摆弄画具。
在王弗掌下,晏云圭乖巧的宛如木偶。
乖极了。
乖乖地被拉过来,乖乖地握住茶盏。
除了紧绷的骨头,被拉住时要抽离却被狠狠按住的手腕。
肌肤相贴为他赢得了……王弗下一句问话:“师兄还没说……欢不欢喜呢。”
披散的青丝遮住眉眼,遮住勾的王弗心尖颤的泪痣。
只余薄薄的、浅色的唇,遗落在王弗贪婪的打量下。
狼群包围下的羔羊。
那双弧度漂亮的唇,发出细细隐忍的咳嗽声。无一不昭示着,主人多病不胜衣。
山羊胡大夫说:“可以行房了。”
王弗耐心地等他咳嗽完,拉着他,要将他往自己腿上压。
可师兄挣扎得实在剧烈,王弗便把他压在自己身旁的木椅上,凑近他脖颈间嗅了嗅,嗅到师兄肌肤上自己亲自挑选的薄荷香的味道,薄荷香紧张地发抖。
王弗眼底间欲和痴闪过:“欢不欢喜?”
羸弱的人双眸染霞,泪盈于睫,睫毛微阖,竭力克制身体的发抖:“你说呢?”
声音幽咽。
“我想听师兄亲口说。”
画师抱团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任由这两大臭名昭著的恶人说行房前的话。
这都什么事啊!
“不欢喜。”
恰似石子掉入湖泊。王弗眼角萦绕的笑意,骤然扩大,波光诡谲:“可我欢喜,师兄请忍忍吧。”
烛火噼里啪啦一响,无从溯源。
二人一言不发。房间内除了画师竭力屏住的呼吸声,落针可闻。
若是旁人,王弗会在开门那一刻,不由分说吻上去,脱掉衣裳,进行人类和人类之间无异于野兽的媾合。
春/药。
长鞭。
蜡烛,绳索。
可这是跌落凡尘的师兄啊……
他还有许多的耐心可供挥霍。
看,为了师兄,他空手而来,没带锁链,没带蜡烛,没带情药,没带尖刀,没带长剑。
如果长风剑在就好了。
他用不知餍足不知爱恨的目光,从上至下,从饱满的前额,到垂落桌面的发丝,流连在唇色极淡的软肉上。
许久,久到画师开始打哈欠,久到矮粗的红烛燃烧到底,烛泪在桌面凝固。
晏云圭复又开口,隐约哭腔:“你如此恨我,仅仅是因为云中君的名头吗?如今世人弃我……你何苦再来……再来……”
哽咽。
王弗乖戾的畅快,却柔声哄道:“哭吧,别哭瞎了眼。留着点,明日再哭。”
不容违抗的病态的执拗,像极了稚童残忍而又天真的割断知了的翅,拍着手嘻嘻哈哈的叫好。
“我能逃出来——那是柳师叔有意放我!你也不想想,凭我一人,哪至于从戒备重重的黑水牢逃出来!”羔羊负隅顽抗,红着眼眶,挥动被切断的爪牙,可笑又顽固地拾起最后可以保留的骄傲,“柳师叔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柳师叔,任何一个在长生宗待过的弟子,都会打心眼里羡慕、甚至嫉妒柳师叔对晏云圭的厚待。柳师叔无条件地偏爱晏云圭,无条件地坚信伪君子晏云圭是个端方知礼的好孩子,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倾尽已有的一切资源,将晏云圭包装成与谢负雪齐名的绣花枕头。
《求仙》中,这种偏爱令人咋舌。
巧合的是,柳师叔在戒律堂拥有话语权——虽然不大就是了。
“晏云圭”享受这种偏爱理所当然,基于此形成了口头禅:“柳师叔不会放过你的!”
黑水牢醒来之后,晏云圭第一次故意使用口头禅。
他一边任由泫然的泪模糊眼前,一边竖起耳朵,强打精神捕捉王弗接下来的话。
“师兄啊……何必骗王某呢。柳老头待您自是极好的,可如今天下皆知,这置您于死地的骨钉刑,是柳老头下的决断,他又怎么会……”大约是好笑极了,呕哑嘲哳的笑声经久不歇,王弗难听的嗓音轻悠悠道,“私下把您给放走呢。”
*
“云圭这孩子,打小没爹没娘的,也怪我,怪老头子我,不自量力地把他抱过来,还说要教养他,教养他知礼,教养他心怀天下,是老头子我疏忽……才指使他犯下这滔天的罪孽!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老头子我养了他二十年,于他,既是父亲、又是老师,千错万错,如果这孩子有四分,那老头子我就有六分有十分!”
老者活了百年,仙风道骨。百年阅历使他风趣幽默,使他和蔼可亲。
他永远挺直的腰,在此刻却佝偻下来,露出黑发里掩藏的白发。
“今日,豁出这张老脸来,也请宗主,饶他一条性命。”
两鬓隐有白发的老者匍匐在地,肩头耸动。
变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