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斓花录》冉筠棠

1、第一章 鱼音

　　“茉殿下亲启，茉殿下亲启。”一只小金雀忽的飞进琉璃宫，叽喳的闯进古茉的视线。
　　古茉此时正露着白骨，执了朱笔画皮，闻声笔下一顿，素手一挥，那小金雀便化为一支金卷轴，啪的落了地。
　　“天上又有何事，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古茉冷声道。
　　只见那金卷轴忽的发起光来，徐徐浮至半空，刷的展开。
　　“小仙冒失，茉殿下恕罪。”
　　卷轴缓缓向古茉飘去。
　　“小仙是奉了灵云长公主的旨意，来请殿下您立刻赴天宫百花盛会。不想冲撞了殿下，殿下恕罪。”卷轴说完，光也暗淡了下去，不过须臾，便摔在了地上。
　　“胆小的东西，只会逃。”古茉挑眉，转身披上美人皮，转眼，那森森白骨便成了绝色佳人，古茉缓步上前拾起卷轴。
　　“天宫的盛会，叫我妖界做什么……”古茉扯了唇角，轻笑道。
　　随即打开卷轴，只见金黄锦缎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均是言官溢美客套之词，无非就是夸天宫在天帝的管理下多么美满安康。
　　“六界繁华，众望所归，天宫的确功不可没。”古茉勾起唇角。突然，她被角落几个歪歪扭扭又圆圆滚滚的小字吸引了目光，和前面言官笔锋俊美的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写的什么，写这么丑......”古茉紧了眉头，趴上去仔细辨认了一番。
　　“瑶，池，有，难，速，来。”
　　古茉叹了口气。
　　“灵云姐姐，我就知道……”
　　言罢拂袖，化作一缕烟，消匿了。
　　古茉到瑶池的时候，正值天宫百仙朝贺，眼前一片喜气洋洋。众仙送来的珠翠玉石，仙籍法器，灵兽异草，都被瑶池的仙子们一一接下，捧上了九霄聚宝阁。
　　古茉不是来庆贺的，正和周遭格格不入，有些无趣。
　　“古茉！”听的有人叫喊，古茉回身张望。
　　“是我！”
　　眼前一缕青烟乍现，随即又变化为一蓝衣貌美女子。
　　“敖凝”古茉笑了起来，“来了多久了”
　　“都好一会儿了，我在西海待不住，父王就赶我来天上了，灵云姐姐还不招待我，说什么不能陪我闹，我像是给人家添乱的吗……”
　　古茉闻言笑出了声，敖凝是西海龙王的六公主，同她也是有千年的交情，虽表面娴静温柔，却 是实打实的古灵精怪，只怕是灵云姐姐让敖凝吓怕了。
　　“青鸾兰熹参见茉殿下，参见六公主”谈笑间一白衣仙子飘然而至，只见她头着鸾鸟水晶珍珠冠，左右各一只珍珠流苏步摇，未着耳饰，身披雪色祥云轻纱衣，内着鸾鸟逐云锦缎裙，华美却不媚俗，素雅又不失气派。
　　“不知仙子是？”
　　古茉凝眸，打量着眼前气度卓绝的仙子，眸中闪过惊艳之色。
　　“哎呀古茉，你方才没见灵云姐姐，自然不晓得，这位兰熹仙子，可是灵云姐姐刚从昆仑山紫虚真人那里讨来的，不光法术高强的很，还生的这般绝色……”
　　兰熹闻言，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六公主谬赞了。”
　　敖凝亦眉眼带笑，又道：“可是灵云姐姐传唤”
　　兰熹闻言颔首：
　　“正是，小仙奉长公主的旨意，来接二位殿下至崦嵫山崇禧宫一叙。”
　　“崦嵫山？灵云姐姐方才不还在瑶池？她又建造了新宫殿？不前几日天宫早朝，众仙还弹劾姐姐，说她愈发颓靡铺张，她怎的……”敖凝天真，张口便问。
　　“有劳仙子带路。”古茉扯了敖凝近身，示意她不要多言。
　　兰熹见状颔首轻笑，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二位殿下，请随我来。”语罢拂袖作法，只见从云霞处翩然飞来三只鸾凤，羽色斑斓盈亮，绝非凡物。
　　“这是长公主殿下遣来的不周灵鸟，可日行万里，二位殿下请。”
　　古茉勾起唇角，这位名叫兰熹的仙子气度不凡，同瑶池的诸仙子不同。驱动灵鸟，处事不惊，且周遭灵气逼人，她在妖界即位多年，一直未寻到合适的近身侍女，若是能从灵云姐姐那求来相助，最好不过。
　　“走啦走啦，古茉，你想什么呢”敖凝拍拍古茉，将她送到灵鸟上，自己则上了另一只。
　　兰熹在前方带路，古茉敖凝紧随其后。
　　古茉很好奇，这次洛灵云将她喊来天宫，究竟摊上什么事儿了，虽说洛灵云平日待她极好，但坑姐妹这种事，她一干一个准儿。
　　妖魔鬼怪四界诸王，生来就是听命于天宫的。她是妖魔怪三界的王，自要为天宫力排众难。
　　古茉暗暗祈祷，洛灵云千万不要给她劳什子诡异的任命。
　　“灵云姐姐！”
　　敖凝一声叫喊，将古茉的神儿唤了回来。
　　古茉一抬首，便见到了凤座上卧着的洛灵云。
　　只见她身穿一身白纱金线祥云牡丹裙，未着发饰，一头青丝自然垂下，眉如远黛，肤若凝雪，一对凤眼半眯，模样有些疲倦。
　　难以想象，这么一个雍容的美人儿，写的字……这么一言难尽。
　　“姐姐怎的了，这样劳累。”古茉上前去，问候到。
　　洛灵云闭目，蹙了蹙眉头，叹了口气，
　　“茉儿，只怕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还不等古茉有所反应，洛灵云转而朗声道:
　　“重明，带那个鱼妖上来。”
　　只见一位黑衣美貌仙子应了一声，拂袖一挥，便凭空出现千万条金光，逐渐汇去一点，现出一个金笼子，里面关着一条人身鱼尾的女人鱼。
　　“好大的腥味儿。”敖凝掩鼻道。
　　古茉朝殿下看去，紧了眉头，只见那人鱼满身疤痕，已结了血茄，一头黑发也凝结起来覆在了脸上，看不清容貌，鱼尾已变成紫黑色，看起来命不久矣。
　　“冥河的水怨念深，血腥味重，里头的生灵也自然沾染了腐腥之气，如今她伤势重，这血腥味便愈发浓了。”古茉言道。
　　“冥河？这味道倒是像，可地府到天宫隔着多少道结界，就凭她？”敖凝随手拿了一块点心，边吃边走近那金笼，来回踱步观察着。
　　“依我看，她撑死六百年修为，不能再多了……”
　　而古茉听了敖凝的话，也紧眉打量起眼前伤痕累累的人鱼。
　　这人鱼若是有本事，便不会将自己伤成这样，可若是没本事，又是如何突破重重结界，到底是如今的结界太弱，还是有什么东西帮她……
　　“你们说的都不错……”洛灵云支起身子，叹了口气。
　　“区区六百年修为，竟能冲破这么多道结界，由地府直上天宫，本宫怀疑结界已有纰漏，若是这纰漏叫心怀不轨之徒趁机利用，那六界必将乱套！”
　　洛灵云扶着额头，合上了眼睛，若是有结界问题那当真棘手。
　　“灵云姐姐莫慌，你看她腕子上……”古茉似是明白了什么，勾起唇角，朗声道。
　　洛灵云和敖凝闻声赶忙看去，只见那人鱼满是血污的胳膊上，若隐若现一只镯子，只可惜被人鱼的头发挡了大半，也瞧不真切。
　　洛灵云见状广袖一挥，那人鱼便飞至空中，在笼中缓缓浮沉着，而那镯子此时也已经清晰的呈现在众仙面前。
　　“避灵环？”敖凝离得近，瞧得极真切，矢口叫了出来。
　　只见那人鱼腕子上显出一玄晶雕花银镯，只是不知为何，现在竟已是半透明模样。
　　“原来如此，这避灵环乃南海灵物，存于天地间万余年，自能护的了这人鱼……”
　　洛灵云凤眸微眯，她的脑海里恍惚浮现一张俊美的男子容颜。
　　“难道是为了他而来......”
　　洛灵云忽地看向古茉，眼角眉梢挂了笑意。
　　“茉儿啊，这百花盛宴马上就开始了，姐姐实在是抽不开身，但是这人鱼身上还是疑点重重，茉儿你身为三界妖王……”
　　“古茉身为三界妖王，定将此事查清，不负天宫信任，请姐姐宽心。”
　　古茉闻言立即俯身下拜。
　　我就知道灵云姐姐又得把担子甩给我。
　　古茉扯扯唇角。
　　“果然还是茉儿最得我心，我瞧你方才对这人鱼看的通透，想来将它交于你果然最让我放心。”
　　洛灵云抿唇，笑容明朗，又转头看向一边的敖凝，眸中带光。
　　“不如凝儿你也一同前去，你与人鱼同为水族，对茉儿也是个帮衬。”
　　“啊？”
　　敖凝刚拿起一块点心，还没放入嘴中，便对上了洛灵云发亮的眸子。
　　“咳咳，灵云姐姐，你看哈，不是我不愿意，我的法力确实不如古茉强，而且我对妖其实也没那么……你说对吧灵云姐姐......”敖凝飞快的将点心扔进嘴里，满脸堆笑。
　　洛灵云盯着敖凝手中的点心，又看着桌上空落落的几个盘子，眸色一暗，随即颜面啜泣起来：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想好好的办个宫宴，还摊上这么一档子事，我这好姐妹净吃我的东西，结果现在连姐妹都叫不动了，我的命啊，呜呜呜，我净养白眼狼了……”
　　洛灵云说着就要掉泪，全然不似平日端庄气派的长公主模样，倒像极了人界一个撒泼耍赖的混账丫头。
　　“啊？不不，我这回没多吃啊，就二十块，是是，凝儿遵命凝儿遵命。灵云姐姐我求你正常点。”敖凝舔舔唇，咬牙应下了。
　　为什么拉上我，灵云姐姐不爱我了，她不让我吃她的点心。
　　敖凝表面应下，心里却在叫苦。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随即便是几声灵兽的嘶吼。
　　“是璃龙的声音！”敖凝从坐上站起有些讶异。
　　“启禀公主娘娘，东君大人求见。”
　　“东君”洛灵云闻言挑眉，立马收了哭腔，转而眉开眼笑：“原是东君御日回来了。快请快请……”
　　“不呃啊！呃啊！”金笼子内奄奄一息的人鱼突然紧紧攥住笼子，发了疯一般吼叫，声嘶力竭，因为突如其来的癫狂，她身上的血痂被猛的撕裂，鲜血顺着她黑红的爪汩汩淌着……
　　“重明，兰熹，还不快把这脏东西带下去！”洛灵云凤眸微眯，紧眉命令道。
　　“且慢！灵云姐姐，不如直接让我带回妖界吧。”古茉倏地开口道。
　　“东君大人只是向姐姐您请安，我与敖凝不一定要入座。”
　　洛灵云看向古茉，转念想了想，点点头，又道“那便辛苦你们了。”
　　“姐姐，我们不辛苦……”古茉眼底滑过一丝精光。
　　“灵云姐姐，我同敖凝若是将这事了的干净，可是要向您讨赏呢！”
　　“是啊是啊灵云姐姐，我与古茉若真把此事了结，您可要赏我们一大堆点心……嗯……不多，也就二百来盘吧，我要桂花糕，枣泥酥，绿豆饼……”
　　敖凝眨巴眨巴眼，认真数着。
　　“好好好，你们若当真帮我把这隐患除了，要什么我给什么，快点把这东西带走，一会叫东君瞧见，又不好说了。”洛灵云此时已经起身，推着古茉敖凝往偏门行去。
　　“灵云姐姐贵为天界的女主人，可要说话算数哦！”
　　古茉回首，嫣然一笑道。
　　妖界，琉璃宫
　　古茉同敖凝回去的时候，已是妖界的深夜。敖凝伏在桌案上，打了一个哈欠。她盯着古茉灯下 窈窕的侧影，不禁啧啧。
　　“人家在天宫吃宴席，我们却在这儿干坐着，当真是命。”
　　古茉闻言笑笑：
　　“怎么，你还想吃宴席你没看灵云姐姐轰咱们的那个架势了，而且这也算天宫下命，咱俩敢不应吗？”
　　“再说了，他天宫百花宴算的什么，你西海的明珠宴会集天下奇珍珠宝，那才是真正的气派。”
　　“你呀，你少同我说好话。”敖凝闻言撇撇嘴，起身上前去。
　　“我说你回宫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去看看那人鱼，在那儿写什么呢……”
　　敖凝俯下身去。
　　“你……在画皮！古茉，你现在这身皮够美了，能不能干点正事，你在灵云姐姐面前夸了海口，这会子弄这些又算什么”
　　古茉放了笔，“这事急不来，她伤的严重自要先养伤，待她伤好些时，再处置也不迟。”
　　“你倒是沉得住气，我……”
　　“殿下，殿下，醒了，醒了……”敖凝话还没讲完，就看见古茉对侧浮现了一个带了翅膀的粉衣小妖精，掌心大小，浑身闪着晶亮的光。
　　“启禀殿下，我将人鱼置在了斓花花瓣之上，让她吸收斓花的精华之气，如今她不光伤势痊愈，连讲话也不成问题了呢!”
　　古茉抬手揉揉小妖精的脑袋，笑道：“辛苦啦，小柔。”随后又从手心现出一支镂空银盒，“挑一个喜欢的花瓣。”只见那个小粉妖闻言开心极了，化作一缕烟，入了银盒，随即又出来。
　　“嘻嘻，谢谢殿下”小柔双手抱着一瓣白花，得意极了，还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儿。
　　“诶这小家伙挺有意思……”敖凝咧开嘴笑了笑。
　　“古茉，这是什么小妖”敖凝问道。
　　“斓花花妖”古茉起身，眨眨眼。“妖界特有，仅此一家。走，去看人鱼……”
　　“这小妖挺好诶!也送我两个呗，哎，古茉，你慢点，古茉……”
　　古茉和敖凝到的时候，人鱼正躺在九色斓花花瓣铺作的床上，她化了人型，全身的血污已不见，此时着了一身雪色纱衣，一动不动。
　　“你醒了？可是好些了？”
　　人鱼闻声抬首，赶忙起身下拜：“谢殿下救命之恩，求求殿下帮帮我……”
　　古茉赶忙上前：
　　“救助妖物不过是我分内之事，你若有难，我自当相助。”
　　古茉扶起人鱼，定睛朝她看去，血污褪去，呈现在她面前的清丽面容竟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
　　“我们，可曾见过？”古茉扯起唇角，向人鱼投去试探的目光。
　　敖凝闻言一惊，也赶忙打量起眼前的人鱼，“欸？好像当真眼熟……”
　　人鱼看了古茉，又看了敖凝，苦笑道：不想二位殿下记性竟这样好……九百年前蟠桃盛宴，我们的确见过……”
　　人鱼说到此处，眼角划过一丝清泪。
　　“不知二位殿下可曾记得……他……”人鱼抬眸，眼中满是希冀的晶莹。
　　古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拭去人鱼眼角的晶莹。
　　你说的可是先任秋神，少昊？”
　　“求求殿下，求求殿下救救他，当年天庭贬他到冥界受九百年轮回之苦，可如今已经九百年了，天庭却不召他回去，没了轮回，他便成了忘川的游魂，我问过孟婆，只怕不出十年，他便魂魄不保了……”
　　古茉闻言紧眉，天庭素来不会这般耽误生灵的性命，只是她不知道当年少昊为何被贬下界，天界一天其余五界十年，看来在天界今日的百花盛宴结束前，这件事情就要了结。
　　“你先不要慌，如今离十年还有一定时间，你不妨先同我讲讲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我也好帮你。”
　　言罢古茉素手一挥，便凭空现出一只镶金玉壶和几只玉碗。
　　“这是斓花茶，有助于你的修为。”
　　古茉扯起唇角，取了半浮在空中的壶和盏，倒了一杯浓香馥郁的斓花茶，推到人鱼面前。
　　人鱼闻言一顿，抬首接了半空的茶盏，低了头。
　　“是我没用，修为太低，救不了他……”言罢手指触上了腕上的避灵环，静静婆娑着。
　　九百年前，通天河
　　一白衣俊美男子在岸边眺望，若有所思。
　　“他已经来了好多天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余清泠伏在水里，吐了一串泡泡。“我倒真想生出腿来，也好亲自上岸问问他。”
　　“你就那么想知道”一个好听的男性声音传至余清泠的耳朵里。
　　“谁谁在说话……你……是谁，怎得能听懂鱼音”余清泠一惊。言语有些发颤。
　　“你这是在害怕吗，小傻鱼儿？”白衣男子眉眼带笑。
　　他在戏谑她。
　　“你说谁傻!”余清泠有些恼，话音刚落，便觉得浑身一轻，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怎么回事，这么大的暗流……”余清泠心中默念起定心咒。
　　“定心咒么？不管用的……”男人扯起唇角，眸中带着几分玩味。
　　什……什么
　　未等余清泠反应，她已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