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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Nine Part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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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行带着上一瞬的不解再度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烈日下,周围到处都是知了的叫声,柏油路面被烤得翻滚出热浪。
刘萍站在一棵矮小的树荫里,眯着眼睛望向路对面,细密的汗珠盖在额角和鼻尖,此时的她剪着寸头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后背湿了一片正好糊在两片肩胛骨上,脖子已经被晒成小麦色,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七分裤,半截小腿上都是红色的斑点,大约是被虫子咬的,脚上踩着一双开胶的帆布鞋。
路对面是一个水果摊。
知了还在叫着,声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刘萍揣在口袋里的手不安地攥紧松开再攥紧,最后她大步走到对面的水果摊前。水果摊的老板是个身材有点肥胖的大叔,坐在摊子后面的店铺里吹着电扇玩手机。
“老板,西瓜怎么卖?”
“5块钱一斤。”
“……”刘萍盯着摊位上的西瓜呆了几秒,“能……便宜点吗?”
“5块钱一斤还不便宜?你不去超市里看看多少钱。”胖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刘萍犹豫了半晌,最后挑了一个不是很大的,“老板称一下吧。”
胖男人不耐烦地将手机放到旁边的台子上,给西瓜过称,“七斤半,三十七块五。”胖男人顺手拿了一个袋子把西瓜套上。
“袋子要钱吗?”刘萍急急问。
“1毛钱。现在不都要钱的。”
“不要袋子。”
胖男人将袋子往旁边一丢,将瓜放在称台旁边,正要回去玩手机,却看到刘萍递了几张纸币过来,纸币皱皱巴巴的,甚至有点潮,散发出一股汗酸味儿。
胖男人这才瞅了她几眼,接过钱,拉开抽屉翻了翻,最后丢了几个子儿在台子上说:“没毛票,算你三十七块吧。”
“谢谢老板!”刘萍捡起台子上的几个硬币,伸手去抱那个西瓜。
胖男人捡起那个丢到旁边的袋子搁到台子上说:“这个你也拿走吧。”
刘萍看了看那个胖男人,接过袋子又说了句:“谢谢。”
男人窝回到藤椅里,继续玩手机。
刘萍拎着西瓜离开了水果摊,沿街七弯八拐地一直走,穿过几条马路,道路旁边稀疏的店铺楼房渐渐变成了围墙,继而是一些还在建造的工地或荒地,刘萍走到半路,将西瓜抱在了怀里,像是怕袋子撑不住破了,她从大路走进了一条小路,又从小路岔进了一条泥巴路,绕过一片小树林,走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里高高矮矮的房子混搭在一起,刘萍一直走到村子最角落的一个泥巴围成的院子前,推开木质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偌大的槐树几乎占据了院子三分之一的面积,在槐树遮天蔽日的树荫下,是一间貌似翻新过的平房,陈旧生藓的砖瓦下搭着几面白到瘆人的墙。
刘萍拉开没有锁的门走了进去,房子里光线昏暗,刘萍穿过狭窄的走廊,旁边的木门里传出男女吵架的声音,就这么一间小平方还隔成了两间。
刘萍拿出钥匙,摸索着打开门,房间朝南边有一扇两米长宽的窗户,窗户上盖着黑纱,像是防晒用的,以致房间里光线并不很好。十几平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稍大的一张床上睡着一个人,佝着身子面朝墙壁躺着。刘萍将西瓜放在房间的一角,拿了个盆子走到外面,白行跟出去,才发现她是去接水了。
刘萍将水盆端回房间里,将西瓜泡在水盆里,转身在另外一张小床的床角坐下,抹了抹脸上的汗,白行这才看清楚,那张小床原来是用行李箱凑出来的。
刘萍静坐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爸,我买了个西瓜,你要吃吗?”
空气静默了半晌,刘萍静而长久地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转过来看了看刘萍,又看了看角落那个泡着西瓜的水盆。
刘萍走到水盆边,将西瓜抱出来,顺手拿起放在旁边一只小桌子上的刀,走出了屋子。白行又跟了出去。刘萍抱着西瓜走到屋外,屋外有水龙头的地方有一块水泥台子。
刘萍打开水龙头,哗哗涌出的水击打在翠绿的瓜皮上,击起一阵阵凉意扑,刘萍洗了洗西瓜和刀,然后将西瓜放在水泥台子上,咵一刀下去,西瓜被一分为二。
刘萍将刀插在其中半个西瓜上,左右手各半个,抱着西瓜回到了屋里,男人已经从躺着变成了坐着。刘萍将插着刀的半个放在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上,将另外半个放到男人的手上,转身又拿了桌子上的铁勺子跑出去,没过十几秒,拿着湿淋淋的勺子回来,将勺子剜进红色的瓜瓤里。
男人面色木然地盯着手里的半只西瓜,没动。
刘萍将余下半个西瓜装回袋子里,将袋子浸进水盆中。门板响起笃笃的两声,一个年纪四五十岁的妇女站在门口,板着张不善的脸打量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刘萍急急起身走到门口。
“你们还住不住了?这都欠了两个星期了!”
“住的,下个星期一定给你,我们老板说下周发工资。”
妇人瞟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男人,轻呵一声:“吃西瓜啊?”
“这几天太热,我爸吃不下饭,才买了一个给他解解暑的。”刘萍目光闪躲,时不时看看脚尖,好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下周再不交就给我搬走!”妇人瞪了刘萍一眼,声音太大,惹得隔壁租客将门开出一条缝。
刘萍强撑着一张脸皮目送妇人离开,回转的目光看到隔壁的那条门缝,张望的那对男女砰的一声将门又关上了。
刘萍回过头看向坐在床上的男人,男人目光呆滞地看着手里的西瓜,刘萍伫在原地几秒,走过去,拿起剜在瓜瓤里的勺子,默默地将瓜瓤一块一块剜下来。
“爸,你吃点,我还要回去上班,晚饭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瓜瓤剜出大半,刘萍把勺子塞回她父亲的手里,起身走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她走到院子里,打开水龙头洗了脸和脚,站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吹了会儿风,抬头望向枝叶茂密的树冠。
风吹在湿漉漉的脸颊和脚踝上,带来丝丝难得的凉意。
刘萍顶着午后的烈日走出了院子,按回来时的小路又返回到了那片城市边缘的街区,穿过一个喧闹的市场,走进了一家街边的餐馆。
柜台里站着一个清瘦的短发妇女,那人抬头扫了一眼门厅,“回来了?你爸怎么样?”
“哦……没事。”刘萍说完穿过门厅旁边的通道,走进了后厨,厨房角落里有个两眼水池,池里泡着许多餐具,她站在水池前开始涮盘子。
等所有盘子洗完,店老板买了些东西从外面回来,简单烧了两个菜,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了晚饭,晚饭还没吃好,店里就开始来客人,刘萍一半在后面帮厨一半在前厅当服务员,一直忙到晚上9点多。
晚上下班,刘萍拎着一袋收集的剩菜,另外打包了一些白饭,离开餐馆,在街角的小摊上买了份凉菜,拎着几个袋子,吹着夜风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一路上她在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曲调节奏欢快,步子踩在节拍上。白行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假小子似的背影穿行于浅薄的月色中。
这首歌的曲调他记得。
两人走到狭长小道的路口,刘萍弯下身在地上随意拾了块石头捏在掌心。
月色浅影,满天繁星,道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野草野花,白行能感觉出来,刘萍走路的速度明显比之前要快了许多,也不再哼歌了。
白行举目四望,广漠的田野和浩瀚的苍穹连成一片,夏日的晚风拂过,荒草绿叶连同满天星斗都随之颤动。
原本很是诗意静谧的夜晚,只是孤身一人夜行在这荒凉的小路上,就丝毫感觉不出什么诗意来了。
白行都替她紧张,警惕着周围的所有风吹草动,可巧,还真草动了。
刘萍忽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几米远的路旁草丛里传来草叶互相碰撞击打的沙沙声,越来越急促激烈,白行徒然忘记自己的存在状态,一个闪身挡在了刘萍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异常躁动的草丛。
刘萍握着石头的五指渐渐收紧,直到一道黑影从草丛里跳脱出来,停在小路中央。
那道黑影发出“汪”的一声,叫得挺响。
刘萍暗暗松下一口气来,白行却仍是紧张,目光四下搜寻,像是急于找个什么可用的武器。没考虑到,大半夜路遇野狗的惊悚程度,可比不上大晚上看到某些物体莫名浮到半空来得吓人。
“小黑,你想吓死我呀?”刘萍说道。
白行有点意外,回过头正好看到刘萍朝前走来,他连忙避开。刘萍走到狗面前,微微弯下身,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那条黑狗的头,黑狗摇了摇尾巴,看样子和刘萍很熟似的。
“走吧。”刘萍说,狗鼻子很灵,忽然往刘萍另一只拎着东西的手凑去,刘萍忽地将胳膊抬高说:“诶,还没到家呢,忘记规矩了?”
狗呜咽一声,又摇了摇尾巴。
一人一狗,沿着小路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小黑,你偷懒啊,今天居然没在路口等我。你再这样,哥哥下次不带骨头回来了。”
狗哈哧哈哧地喘着气,节奏听着感觉十分憨厚。
刘萍的步调不似之前那般紧张急促了。
走到院落门前,刘萍停下步子,那条黑狗机灵地立马蹲坐在了地上,半截舌头露在外面,哈哈哈地吐着气,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拖在地上的尾巴横着扫了扫,将地上的泥巴左右撩拨开。
刘萍解开之前从餐馆带出来的那袋剩菜放到地上,狗尾巴摇得更勤快了,一双眼睛里透出愈加水灵的光。
“吃吧。”刘萍说。
黑狗听到指令,这才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刘萍推开木门进了院子,白行一路跟进了屋,屋里开着灯,男人坐在床上看手机,床旁边的地上放着半个吃过的西瓜。
刘萍从小桌子下的盆子里取了两个碗拿到屋外的水池里洗干净,将带回来的饭菜倒进碗里,又拿了张方凳摆到男人的床边,把饭菜放在方凳上。
刘萍站在床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
“那半个西瓜,等会儿记得吃了,隔夜会坏。”身后传来男人低沉而无力的声音。
“嗯。”刘萍淡淡地应了一声。
白行跟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还在认真地盯着手机。
刘萍走到院子门前,坐在台阶上,瞥见小黑居然趴在院子外的空地上。
“你怎么还没走?”刘萍瞅着它问。
黑狗慵懒地哼唧一下,又拿尾巴扫了扫地面,抬起眼皮看她。
“你再这样下去,你正主得不要你了,大晚上不好好看门儿就算了,还打算夜不归宿?”
黑狗大概吃饱犯困,索性闭上了眼睛,这回连敷衍的哼唧也没有了。
刘萍抱着膝盖发呆似地看着地上那只黑狗,银色的月光穿透槐树茂密的枝叶,星星点点地撒落下来。
知了的声音一阵一阵,节奏正好和上此时的晚风。
刘萍直起身子往后倾,朝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张望一眼,起身走到树下,树下开着几簇紫色的花,花型呈五角星状,一些未开的花苞如一盏盏白色的灯笼,刘萍随意折了一朵下来,走出院子,在黑狗旁边蹲下,将花别在了狗耳朵上。
她对着那只被打扮成“花痴”模样的黑狗子傻笑起来。
“小黑,来,给爷笑一个。”
小黑咕噜一声,好似在说梦话,最后吧唧了一下嘴,仍死趴在那里。
夜深,刘萍打了两桶冷水,在院子角落一个木头搭的隔间里冲了个澡,白行站在树下听着不远处哗哗的水声,夹杂着夏风拂动树叶的声音,只觉得这夜有点凉。
窗外朦胧的夜色渗进屋子,刘萍缩在狭小简陋的床铺上睡着了。白行坐在床头边的地上,靠在床沿上看着她。
这毛茸茸的短发,不至于在她睡着时盖住她的脸,看久了,这平头也是好看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拿起旁边的蒲扇为她扇风赶蚊,只可惜在这里,他什么也碰不到。
四周越来越静,白行趴在床沿上枕着胳膊,眼里望着她,心思好似悬浮在柔软的泡沫里,以致本无困意,最后如何睡去却都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萍半梦半醒地呢喃了一句,迷迷糊糊地将脑袋往床沿边挪了挪,挪动位置的手搁到了枕头旁边。
两人的手无意相触的瞬间,白行的身影悄然化去。
月光从云后钻了出来,从黑纱未盖住的窗缝闪落进屋里,正好照在刘萍的床头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