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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Seven Part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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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浅淡,白行看了看四周,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类似公园的地方,周围都是树木,一些落光叶子的枝干投在地上的影子交织相错,如同一张诡异的网。
这般乱穿,反应慢一点的,怕是会昏。
又是脚步声,他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是一个女生的背影,只是看背影,他便知道是谁了。白行跟着她,沿着小路走到一片沙地边缘,沙地上是一些儿童娱乐设施,边缘的树下站着一位女生。
刘萍将手里的一个黑色旅行包放在地上,卸下背在胸前的猫包挂到那位女生肩膀上,伸手点了点透明猫包里睡着的那只狸花猫。
“抱歉,这么晚还叫你出来,小白就麻烦你了。”
“没事啦。反正就照顾几天,正好让我也享受一下有猫的日子!”女生笑着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包。
“嗯……可能会比较久。”
“久?多久?”
“我现在也不知道,可能……要一段时间吧。”
“马上就要升三年级了,你爸也太会挑时间了吧,现在还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的,等你回来补课都得补死!”
“你就别担心我了,自己好好准备考试。另外,帮我好好照顾小白,这包里有猫粮,嗯……如果吃完了,实在不好养,就帮忙找个好人家送了吧。”
“送了?你这是打算去多久?你和你爸到底要去哪里?怎么整得跟托孤似的。”
刘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扯出一个浅笑,“你知道的,我爸爸是科学家,我要陪他去拯救世界。”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刘萍笑了笑没说话。
女生似乎察觉出什么,语带犹豫地说:“萍萍……你总不会不回来了吧?”
“会回来的。”
“那就好。”女生松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嗯,那我走咯。”女生拎起包,朝更亮的大路走去,走出几米远又回过身,“刘萍,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知道,我一定会好好的。”
送走了那个女生,刘萍一个人默默往家走,垂下头时大片的黑发盖住了她的侧脸。
刘萍家是简单的两室一厅的公寓,走进去白行才发现,这个家乱得不成样子,好像刚被洗劫过似的。
刘萍跳来跳去地蹦哒进他爸爸的房间,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不停地抽着烟,面容大概四十几岁的男人,头发却已花白。
“爸,我们得走了。”
男人抬起血丝遍布的眼睛狠狠瞅了一下刘萍,刘萍静静站着,好像一只妄动就会被毙的动物。
男人又抽了一口,将烟丢在地上踩灭,扶着床沿站了起来,男人好像腿脚有伤,走路时一跛一跛。
刘萍想上前去扶,男人摆了一下手:“你去拿东西吧。”
白行这才留意到客厅一角堆着的几个行李包,大大小小有五六个,他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让一个身高一米六都没长到的小姑娘拿?
可再看看这个跛脚的男人,让他拿怕是更不可能了。
白行站在刘萍的房间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看到满地的书和作业本,还有到处散落的衣服,报纸,书架最高的角落里摆着一个玻璃烧杯,烧杯很眼熟,烧杯里那些玻璃碎片也很眼熟。
刘萍打开家门,前胸后背挂着三个,手上拖着三个,走了出去。跛脚男人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最后走出家门。
刘萍关门前往屋子里又看了一眼。
小区楼层不高,也没有电梯,刘萍只能将大行李箱一个个搬下去,男人跟在后面沉默地看着,白行则是心惊胆战地看着,感觉这行李箱比刘萍还重。
没什么意外的,还是摔了,连人带行李箱从楼梯一半摔下去的,所幸人没有什么事,白行吓得后背冷汗直冒,奔下去,却听见站在楼梯上的男人斥了一句:“蠢货,要你有什么用。”
白行倏地停住,目光凝在她身上,满头大汗的刘萍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行李箱继续往下一层走。
白行眼眶潮红,指甲几乎在掌心掐出血。
费了许久,刘萍终于将几个行李箱都搬到了楼下。白行全程只能看着,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什么也做不了,就像那个摔倒在石阶上的小女孩,他不能将他扶起,就像那个在巷子里飞车的少女,他不能帮她挡住那些气势汹汹的女生,就像那个站在树下拍照的少女,他不能帮她拾掉落在她头发上的叶子。
就像此刻,他也只能看着,看着她筋疲力尽地在黑夜里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搬下楼,背在身上拖在手上,和她那个脸色不好的父亲,一点点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爸,我们这样感觉好像要去冒险似的,其实也挺有趣的。”刘萍极力想缓解一下气氛。
“别说话。”男人声音沉闷而无趣。
“哦。”刘萍干笑了一下,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淌下来,沿着脸颊滑进领子里。
白行不死心地尝试去拿行李箱的那个手柄,分不清是手指如同幻影,还是那个行李箱如同幻影,根本触不到。
两人走了很长时间,白行在旁边跟着,不明白是因为经济拮据还是其他原因,他们没有约车也没有坐公交。
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喂?钱准备好了吗?”款式老旧的手机,听筒漏音效果和公放差不多。
“说好是明天。”男人说。
“最好是明天!不要再给我拖了!”
“明天会想办法给你的。”
“每次都是这么说!不行拿你女儿来抵,反正她现在对你来说也和废物一样。”
白行看向埋头前行的刘萍,沉重的背带紧紧勒在她肩膀上,好似稍不留神就可能会栽在地上再难爬起来。
他居然希望她真的被这重量压得没有留意到这些谈话。
男人面色未动,又重复了一次:“明天会想办法给你的。”
电话被挂断了。
两人穿过潮湿的地下通道,空气里一股浓重的腐烂气味,灯光昏暗的角落里大片的暗影不知是人还是物。
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格外刺耳,在黑暗中发出声音就像一种致命错误,似乎随时会引来不可知的危险。
黑暗不是真的黑暗,而是一双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或是吊诡或是阴冷地窥视着,如同粘稠的液体,带着腐蚀的气息悄然地糊在肌肤上。
经过漫长的时光,两人终于走出了那条长长的地下通道。
重新回到遥无尽头的大路,刘萍说:“爸,你……等我一下。”
男人死灰般的眼睛看向她,刘萍艰难地放下肩上的背包,从其中一个包里翻出一把剪刀,用手将半长的头发理了理在脑后束出一个马尾,然后拿起剪刀咔嚓一剪。
一头长发被剪成了狗啃般的短发,刘萍觉得还不满意,又咔嚓咔嚓剪了好几下,头发又短了一些,更像被疯狗啃过。
刘萍将剪下来的头发理了理,丢进旁边的垃圾筒里,拉起卫衣帽子罩住那个狗啃式短发,重新打包好行李背到身上,“爸,走吧。”
两人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
“爸,你看这天上的月亮,真漂亮啊!”
“感觉我们这个样子,好像旅行家!”
“哎,学校过几天又要考试,终于不用再为考试头疼了。”
风将沾在刘萍衣服上的断发吹起,不经意间落在了白行身上。
隔着白纱似的稀薄月光,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模糊到少女的人影也化成一团轮廓不明的黑色,白行伸手去触,像将手伸进了雾里,最后什么也没能碰到。
他仍站在夜里,迎面的风时断时续,周围人来人往,华灯璀璨,车水马龙纷繁嘈杂。
他从她的世界里跌回来了,回到这个繁华到单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