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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Two Part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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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的目光穿过朦胧月色,白行甚至觉得那目光将他看了个通透。
紧张忐忑莫名心虚而期待的纠结,令他欲言又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姑娘起身径直走了过来,步调轻缓,眸色沉静。
夜风停了。
所有情绪停在半路从杂乱里开出花,白行看不到自己眼底蕴藏的情绪,好似破碎的世界一点点在愈合。
姑娘垂下眼眸,步子带着身体从他身上穿行而过,透出丝丝寒意。
白行来不及从上一刻的喜悦中挣脱出来,能感知到的一切已被苍茫覆盖。
夜色里,姑娘平静地离开了公园,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断断续续的歌声从黑暗里传来,好像随着某个旋律在附和,不完整的歌词,不完整的旋律。
有轻微的风声,微弱而细碎的脚步声,温和的光落在眼睑上。白行轻轻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周围是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小学生。
天色临近傍晚,手表的指针还是停在9点。
无意识的目光很快瞅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这会儿比起上次见要长了几岁,背着一个浅蓝色的书包,边走边不停地踢着一个小石子,已经踢了一路。原来小小年纪就这般喜欢踢东西了。
白行刚想挪步子,忽然听到两位女同学说话的声音。
“那个转学生诶。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叫……刘萍?”
“听说她爸爸是研究院的科学家。”
“是吗?她妈妈呢?”
“不知道。我在老师办公室看到是她爸爸陪来报到的。”
谈话的声音飘远,白行去寻却没瞧见那两位女同学的身影。回过头看向灵儿,也就是刘萍,她还在认真地踢着小石头。
大概这一脚踢得用力了一点,飞出去的小石子一路蹦蹦跳跳砸到了前面一个女生的脚后跟,皮肤黝黑扎着一个长长马尾的女生回过头来,刘萍面色一僵很快又转成了尴尬的笑。
女生也回了一个笑。
“你也走这边回家吗?”刘萍指了指路口。
女生点点头。
“我们同路诶,一起走吧!”刘萍三两步蹦跶到了女生旁边,“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
“我叫刘萍,你也可以叫我萍萍或者……灵儿。”
“我知道,你今天做过自我介绍。”
“哦,对。没想到你还记得。”
“名字,满好记的。”
“你家住哪里呀?”
“春蔓小区。”
“我家在隔壁小区!以后我们都一起回家吧!”
两道身影沿着街道一直走,一直走,走进夕阳的余晖里。
周围的景象又变得模糊起来,所有建筑树木形体扭曲,好像被搅作一团的色彩又被水冲淡,化成苍白。
清脆的车铃声响起,白行左右相看,寻觅着声音的来处。
蔚蓝的天空下是一条逼仄的小巷,黑色碎瓦盖彻的屋顶,杂砖堆摞的墙角,沿着墙面是一条缺失盖板的水沟。
前路中央站着几个背对着他的女生。
白行这回听清楚了,车铃声从那几个女生的前方传来,他的视线越过几道背影,听到少女清泠泠的声音夹在车铃声中间。
“苏清,左边!”
几步外的那些女生急急往右边跑,可那两道风一样的影子却急转向左,那边是一条缺了盖板的水沟,水沟半米宽。
白行吓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只见那两辆骑到飞起的自行车,沿着半块勉强支撑在水沟上的盖板迅速穿越人墙,再拐回正路,两个骑车的少女一脸神采飞扬,刘萍的自行车后座上居然还载了个人。
几个阻截的女生气急败坏地站在原地。
白行看得出神,浑然未觉那两道化成颜色的风已朝他所在的位置冲来,连车带人的身影从他半边身体穿过。
风迎面吹散她鬓边的碎发,相错的一瞬太过短促,他甚至没看清她脸上笑起来的样子,意识就断成了苍白。
幽幽转醒的白行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发呆,视线里还有一个高悬的玻璃药水瓶,药水瓶用一根透明的塑料细管同他的手背连接在一起。
“你醒了?谢天谢地。”靠在椅子里的老吴因身体差点滑到地上才惊醒,睁眼看到白行跟丢了魂儿似的傻盯着天花板。
老吴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看来是退烧了,那你歇着吧,我就先回家了。”
“你送我来这儿的?”白行终于将目光转到了老吴身上。
“不然呢?直接在我家昏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那鬼样子不送你来医院,难道让你死在我家里?”
白行沉默半晌,吐出两个简短的字:“谢谢。”
“来回车油费,还有医药费会算到你账上,到时和维修费、租借费、洗照片的费用一起付啊!”
“嗯。”
老吴见白行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些不放心,但转瞬一想,毕竟还病着呢,此刻也已在医院里,便把心又放下,自己回家了。
白行起身将药瓶挂到移动挂架上,拖着挂架走到了窗边。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草地树木石板路一点点显出自己的轮廓,药水瓶变空的时候,天空已经泛出青色,白行看了看瓶子,伸手将针头给拔了,走到床尾拿起外套离开了病房。
老吴被砸门的声音轰醒,卷帘门拍打时的独特响声一阵一阵催命似的连绵不绝。他披了件外套下了楼开门,看到面色如同死人般苍白的白行。
“我的天!你这拿命跟我耗呢?你这个样子不在医院好好呆着,跑来干嘛?”
“照片给我。”白行伸出手,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老吴无语,最后妥协地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了个纸包出来,往白行的掌心上一拍:“天都没亮呢!”
“已经亮了。”
“太阳出来了吗?!你不要命,我还要!我才刚睡下多少会儿啊……”
“你继续睡吧,我走了。”语毕,白行还真的半刻都没停留。
老吴盯着那远去的背影,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白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将照片从纸包里抽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什么异样也没有。或许就是这样吧,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白行拖着尚未恢复的病体回工作室上班,不出意外地收获到成堆同事的关心问候,还没到中午,办公桌的一角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感冒药。
“你这里打算开药铺呢?”江左打趣地指了指桌角那堆药,拣了几个看看又丢回去,“看来办公室关心你的同事比我料想中的还多啊!”
白行认真地修着电脑里的照片,“有需要的,你随意。”
“客气!谢了!我可没有淋雨就感冒。”江左半倚在桌边侃侃而谈起来,“你要不再请几天假去医院好好看看,你病着都半个月了,还越来越严重。”
“去过医院了,没事。你这么闲的吗?招我进来,你就没活做了?”白行给屏幕里的照片调光调色,话末瞥了江左一眼。
“得,你忙,我也去忙了。”江左转身走了。
搁在角落的手机忽然亮起,跳出半条简讯内容:白行,我当初的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白行点了一下鼠标,工作窗口切换,那张照片出现在屏幕里,不同的是一个面貌模糊的姑娘穿着一件香芋色的连帽衫踩着自行车穿行在纷纷的落叶中,树木道路天空都是真实影像,而姑娘和她踩着的自行车却是彩绘的。
白行点了一下鼠标,姑娘身上的那件外套变成了黑色。
这张照片很快占领了白行的所有数码设备,手机电脑上都有。可即使他坐在家中盯着屏幕里的这张相片睡着,也没能再回到那场梦境里。
那条种了银杏树的街道恢复了某种正常,就好像一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正常过了头。
他想自己大概只是好奇那位姑娘后来有没有回家,后来……怎么样了。
是想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感觉好奇的东西寥寥无几,被遗弃得差不多的记忆里,一直在冷战的父母一起死于一场意外。这种乏善可陈的人生,真没什么可想的。
又过了好几日,老吴终于发信息通知他可以去取东西了。
照相馆招牌上的映照灯刚刚亮起,白行伸手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一进门就看到柜台边站着一个女孩,黑色的中长发没怎么打理,乱糟糟的,身上套着一件偏大许多的黑色飞行员外套,外套下面是一条黑底色的碎花连衣裙,白皙纤瘦的两条小腿下踩着一双漆黑的马丁靴。
白行走到柜台边,侧目看了她一眼,白到瘆人的肤色,眉毛和眼瞳倒是特别黑,同她的发色一样,模样看上去最多20岁,也可能更小。
白行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翻相册,其实看来看去就那一张照片,放大了又缩小,一寸寸细节看过去。照片里姑娘的头发都是用细线一根根描上去的。
老吴撩开帘子从后室走出来,看到站在柜台左右两端相隔甚远的两个人。
“东西在这里。”老吴将一个眼熟的相机包和一个小盒子放到女孩面前。
女孩瞄了一眼相机包,又抬眼看向老吴,老吴摆出一张“我很坦诚”的脸。女孩这才放他一马似的伸手拿过相机和盒子,转身离开前扫了白行一眼。
白行始终低头在看手机。
老吴等女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店外,暗暗松下一口气看向白行:“不是让你明天来拿。”
“等着用。”白行抬起头,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你不是有手机,着什么急。像你这种走在科技尖端的科学家,还用这种普通手机。现在的新代机连实体都没有,你怎么不整一个用用。”
白行没兴趣回答这个问题,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盯着老吴看。
老吴走到旁边打开一个柜子,取出相机和手机摆到柜台上。
白行一边检查一边问道:“什么地方坏了?”
“内存不见了。”
白行不解。
“别看我,就是内存不见了。我都修不了,还是找了个高手给你修的,说是整个内存主板物件是好的,就是无法运转。”
白行沉默着,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诶,看在我花了这么多功夫的份上,是不是应该额外请我吃顿饭?”
白行翻着眼皮看了一下故意凑近的老吴,“我有付钱给你。”
“啧,前几天送你上医院的事儿呢?怎么招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吧!”
“费用也给你报销了。”
“诶!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也是好心找你吃饭,你说你,除了我还会有谁找你吃……”
白行一个眼神飞过来,老吴的气焰瞬间弱了下去,委婉道:“我是看你心情不怎么样,找个人喝点酒什么的,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白行没理他,自顾自地将东西整理了放进背包里。
“你每天不是上班就是回家睡觉的,大好时光就这么浪费了……”
白行将包背回肩上,转身时才说:“你不走吗?”
老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走!走!走!”
华灯初上,白日里再平常不过的道路两边搭起了一个个红顶或蓝顶的遮阳棚,棚内棚外都挂上许多灯泡将整条街打得通亮,冷清的大排档渐渐开始热闹喧哗。
老吴引路,两人走进其中一家大排档,随意挑了一张桌子坐下,白行随意看看,老吴点完菜后又要了几瓶酒。
“没来过这里?”老吴说着将透明膜封装的餐具拆开,“这种地方一般上过大学的都应该熟悉得不行,看你这样子,估计也没有什么要好的同学吧。”
白行看了看老吴,学着他的样子将封装的餐具拆开。
“这附近大排档可多了,我觉得这家最好吃!”老吴说得眉飞色舞。
白行对于他这种开车跨过大半个城就为来吃一顿饭的行为不予置评。
刚才帮忙点菜的大妈很快将酒先拿了过来,老吴利落地开出两瓶,将其中一瓶放到了白行面前。
白行打量着酒瓶子没动,老吴已经开始给自己倒酒:“喝吧,啤酒喝不死的。”
白行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说你这个小孩,最近怎么了?从相机坏了那天起就怪怪的。”
“哪里怪了。”白行喝了一口,神色未动的样子好像在喝白开水在谈别人的事情。
“啧,我又不瞎,刚在车上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在看手机。怎么,用你这破手机拍到了?”
白行未语,酒还端在半空中,一双眼睛静静地看向老吴,那模样高深得老吴心里一虚。
“我可没有偷窥的习惯,我是无意瞟到的!”老吴目光躲闪地拿起杯子继续喝了一口。
“没拍到,是之前的照片。”
“哦。”老吴沉吟了一会儿,偷偷看向白行,没想被他抓个正着。
老吴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八卦之火试探性地问:“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其实老吴没打算白行能说出啥来,毕竟白行这小子打小就聪明,想套话太难了。
“不知道。”
果然。
白行将一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又倒了一杯,“总想起。”
老吴酒杯举一半,卡那儿了,“呃……很漂亮?”老吴问话的姿态拘谨得像在危险边缘试探。
白行又利落地灌下一杯,二杯,第三杯前盯着杯子里的酒若有所思地说:“说不上来。”
“哦……”老吴点了点头,浅酌一口。
“看着很舒服。”
“……”老吴心里差不多盖棺定论,有了底便开始作死地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小子,怎么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
白行一个目光飞过去。
“——多年相识!”老吴不得不纠正道,“一直没交女朋友吧?”
白行又扫了他一眼。
“别不服气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交过的女朋友都能从这里排到街口了!”
白行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喝着酒。
“什么样的女孩子?我更好奇了!”
可惜任凭老吴将热情泼洒得一地都是,再没从白行口中套出半句话来。
白行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祟,着了魔似的一直在喝,越想越觉得心里奇怪,然后就越喝越多,终于把自己喝倒了。
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在说:“你这饿了多少天了?”
没有回答,只听到杯子放到桌上,嗒的一声。
“诶,你吃慢点,不怕噎死。萍子,你几天没睡?这黑眼圈都要掉下来了。”
许是这个说话的声音太过聒噪,许是白行觉得自己酒有些醒了,他枕着手臂偏过头微微睁开眼睛。
隔了一条窄窄过道,光影里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说话的人看上去大概二十几岁,剪着一头短发衣着跟男生无异,听声音能分辨出来是一位女生,那人手里捏着个酒杯,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白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一看酒醒了大半。
他嚯地坐直了身子,正在低头狂吃的姑娘动作静静地停住,甚至连咀嚼都停了下来。